“你们的拒马做的不错,他们是想在你们修复之前冲破城门。”


    那是用木棒浇了水,弄出的冰锥,但最有效的还是它后面筑起的冰坡,压成砖块的积雪凝固成光滑如镜的冰面,马就算躲过前面的冰锥,也没法靠近城墙,人走在上面也费劲。


    更别说城墙已成冰墙,根本无处着力。


    莫却之趴在城头,脸色难看:“他们有了冲车...哪来的...该死,那些叛徒!”


    他很快想到了前面的军镇,其中多少不战而溃,那提供一些武备支持也在情理之中。


    冲车的结构并不复杂,戎胡完全可以让城中老百姓生造一辆出来,不求质量,能用就行。


    武荆看着他憔悴的脸,突然一笑:


    “我们会在他们撞门前击溃他们。”


    莫却之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


    “将军莫要玩笑,你们只有三千人,对面少说有上万,看见他们的马了吗?胡人把粮食喂给马,自己吃肉,吃人、吃羊,吃所有能动的东西,所以他们马壮人也壮。


    他们学会了如何冶铁,如何铸甲,如何锻刀,他们已经不是十年前的蛮夷,这是一帮武装到牙齿的禽兽。前面的城投降不是没有理由的,这群野兽茹毛饮血,悍勇非常,你们...”


    他还没你们完,就被武荆拍了拍肩膀。


    武荆同情地看着这个快被焦虑逼疯了的守将,却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明明他们远道而来,每个人都风尘仆仆,他们的铠甲带着霜雪,弯刀结着冰晶,他们穿着重甲,明明也饥肠辘辘,却不见疲色,每个人都士气高昂。


    这种昂扬在这个环境里面古怪非常,简直不可思议。


    “你们需要一场胜利。”这个远道而来的救援军,裴公麾下不知天高地厚的领军汉子顿了顿,霍的挺起胸膛,补充道:


    “我们也需要。”


    “我知道!”莫却之急声道,胜利总是诱人的,他何尝愿意挫败这种激情,可这种情况下,激情是会死人的,所以他必须要说:


    “你们不能轻敌,不要好战,城门前的护城河何冰已经被我们烧过,冲车不一定过的来,死守是我们唯一的路。”


    “守到饿死吗?”武荆呸了一声,指着墙下的兄弟大喊:“你问问他们,哪个是孬种,哪个怕死的?”


    “不怕!不怕!”


    “必胜!必胜!”


    几千铁骑齐声呼喝。


    莫却之骇然地望着这只杀气震天的队伍,一时分不清谁是攻方谁是守方,武荆身旁的亲卫哈哈一笑,长腿跨过他身旁,傲然道:


    “裴家军,天佑之!”


    这支自诩天佑的部队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集结好阵仗,在城门洞开的瞬间,张铁案为先锋,率三百骑兵鱼贯而出,直插敌军军阵。


    他们左挎弯刀,右执长长□□,胯下骏马亦着玄甲,这样的负重下竟行动如风,顷刻间就迎上敌阵。


    敌人并未退缩,一双双嗜血的眼睛对上彼此,那些头梳小辫却看着依旧披头散发的家伙扯着怪嗓,依稀能辨出“汉狗”的字眼,他们打了几座城,血性在中原人身上如此稀缺,即便这座城稍微困难了些,又能有多少特殊呢?


    冲车两旁冲出数列骑兵,寒光凛冽的马刀高举,如暴雨一般向他们倾泻。


    莫却之在城楼瞪得目眦欲裂,他们也曾试图冲杀,却在这种刀阵面前铩羽而归,他失去了最亲爱的副手,他甚至没能抢回他的首级。


    那是一群不怕死的禽兽,他们眼中只有冲锋,冲锋,永远冲锋。


    现在他们碰到敌手了。


    玄铁军没有退,仗着体格和装备精良,他们架住了敌人的马刀,还硬生生顶了回去,这是人的角力,也是马的角力。


    第一轮冲阵后,双方互有死伤,敌军冲车的速度缓下来了——莫却之在城楼怔怔,然后听见门前杀声直冲云霄:


    “环刀阵,上!”


    “杀啊啊啊啊!”


    ...


    可即便如此,即便他们同样悍不畏死,他们装备精良,他们迅猛如电,那人数之间的差异又该如何弥补——靠天佑吗?


    莫却之心跳的飞快,胸口涌出久违的冲动,这样冲出去,即便死了...也是堂堂正正战死沙场。


    可这座城怎么办呢?


    戎胡破城必定屠城,城中多少老弱陪他们苦熬至今,他难道能放弃他们吗?


    可生路究竟在何处?


    裴公的将士究竟依仗了什么?


    就在他想破头颅之际,头顶的天空被一片阴翳覆盖,他下意识抬头,看见一对遮天蔽日的翅翼朝他飞来——


    这什么?


    鹰?


    武荆大笑出声,仰起头高呼:


    “将军可否助我毁了那些冲车?”


    鸢戾天站在城头,瞟了眼旁边石化的陌生将士,听到武荆的话,想了想,济川不让他帮忙打仗,但没说不能帮忙摧毁装备,这很简单,于是振翅滑向战场。


    正和前锋陷入胶着的敌军也觉得头顶刮过一道异样的气流,下意识抬头——


    大鸟?


    不,什么东西?!


    他们满目惊骇,看着突如其来的怪物停在一辆冲车上:


    那辆三层楼高,宽于数丈,外裹牛皮,需要十几个人合力推动的冲车被他踩在脚下,如泥塑瓦制一样,轰然散架,逃脱不及的士卒被破碎的木块击中,无一人生还。


    那还只是开始,怪物毫不费力地飞到另一辆车上,同样只一脚,踩碎了他们精心打造的战车。


    一辆、两辆、三辆...


    敌人开始觉得手脚发软,□□的马匹也不如以往遂心,长刀横道面前不知道躲,眼珠子还直勾勾盯着冲车的方向,那上边长着翅膀的——


    “妖怪!”


    梳着毛扎小辫的蛮人用蹩脚的汉语尖叫,下一秒,他的脑袋飞到了天上,残余的听觉捕捉到一个粗鄙的声音,带着十足的不屑:


    “妖你奶奶个腿!那是天仙!”


    第19章


    永宁河,永定村——


    “咱必须得走了,趁现在水还没有下来。”说话的男人手里捧着个破罐,跛着脚,神叨叨地在自家破房子里走来走去。


    他今天半夜就起,走了十里到河边查看水势,爬了一截长坡,上了堤坝——如果那还能说是堤坝的话,巨大的冲击力让那座土墙不断粉碎,咆哮的河张开巨嘴,一点点吃掉碎块,黄土在摇晃,他的身体也跟着摇晃,最终他屁滚尿流地滚下坡来。


    要逃,必须要逃。


    堤要垮了。


    趁着现在上游还冻着,水势没到最大,得走,马上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啪——


    那是双操持农活的手,粗糙有力,一个巴掌过去,把男人的脸都打歪了,他傻愣愣看着自己的老娘,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


    “娘,咱必须走!”


    “走走走!走去哪?地怎么办?!你吃啥!家里吃啥?!”他娘抢过他手里的瓦罐子,狠狠推开他,抹了把泪,指着他:


    “你这没胆的瓜怂,你尽管走你的,走了就当莫得这个娘,莫得这个爹!”


    “命都快没了还管地?!”男人几乎跳起来,他爹却老神在在:


    “大河从来没有北流,都是往南边淌,你瞎操心个什么劲。”


    他娘冷静了些,浑浊的眼睛幽幽地盯着儿子:


    “大河从来不北流。”


    “那永宁呢?我去看了,河堤要撑不住了。”男人额头青筋暴突,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事实近在眼前,家里面村里面都一样装瞎。


    “永宁河堤年年修,你怕什么?京里面的贵人都不怕。”


    “你管用泥巴水糊墙叫修?!”男人跳将起来。


    他也被征调去修过堤,甚至因此瘸了条腿,但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管事的不管事,河工们饿的面黄肌瘦,没有工钱,吃不饱饭,甚至趁手的工具也欠缺,水上来了卷走一波人,敢下水的人几乎就没有了,所有人都在敷衍,包括他在内,用稻草和泥巴糊墙,能顶什么事?


    就那样的堤坝居然现在还没垮,已经是奇迹了,现在奇迹要用尽了,他爹娘怎么就不相信呢?


    “贵人都不怕,你怕什么,你的命有贵人贵不成?”


    神叨叨的人变成了他娘,女人苍老的脸一片冷硬。


    她是大河南岸逃荒过来的,那年她才十岁,黄水和泥沙冲下来,把她爹、她家的屋子、她家的地全吃掉了,她也在水里,眼睁睁看着母亲在洪涛里朝弟弟游去,把他揽在怀里,然后两人扑腾了几下,一起没了声息。


    她半夜被水拍醒,村子成了废墟,她跟着活下来的乡亲逃荒,有的往南,有的往北,她往北,村里老人说北边不发水。


    她从死人身上捡了半块发霉的窝头,看着身边的乡亲一个个倒下,村头的李寡妇背着还在襁褓中的小儿子走,那崽子已经咽了气,她没敢告诉她,或者她知道,可她不敢停下脚步,她们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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