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响起宁姚沉重的叹息,气氛压抑得吓人。


    “我可以去。”


    这个声音平静而笃定,裴时济却勃然色变,拒绝的声音近乎高亢:


    “不行!”


    鸢戾天却很淡定:


    “我不会死,还会救下所有人,我做得到。”


    按照智脑的解释,这帮人类陷入了困局:


    【现在生产出来的炸药防水性一般,尤其是引线,沾水就灭了,其他技术倒也有,但需要时间实验,他们就是没有时间,所以只能用很短的线快速引爆,那爆破手就没时间脱出,坝口的爆破点有好几个,一下子就需要上很多人,还都必须是熟手,心理素质得够强,这种兵不容易得,裴时济估计不舍得。】


    但最后舍不得也得舍得,他有的办法把人送过去,人类内部从来也不缺少英雄。


    “别瞎说。”裴时济压着怒意,若是只有他们二人在场,他高低得骂他一顿,现在这话被这帮脑子犯轴的技术员听进去了,万一他们认真考虑了呢?!


    “这和战场不一样,敌人看见你神武,会害怕,会逃窜,敌阵会破,你需要亲手杀死的敌人不用很多,可水火无情,水势不会畏惧你,你即便无敌于天下,不代表无敌于江海!”


    这话也是说给其他人听的,裴时济瞪着他,第一次对他如此生气。


    “我可以,我的外甲可以抵御爆炸的冲击,我速度够快,可以在爆炸的瞬间将其他人扔出河道,我力量够强,即便落水也能游到岸边,我是最合适的人。”


    鸢戾天在裴时济的怒火中安然,他能感受到他的精神力在沸腾,若是在帝国,在怒极的雄虫面前他也只能伏地求饶,高级雄虫的怒火仿佛岩浆,能顷刻让他感受到活焚的痛楚。


    可裴时济火焰却只是绕着他,哪怕同样包含压迫,却竟让他生出几分有恃无恐,让他口气铿锵,坚定不移。


    就是只有他能做到。


    【呃..虫主啊,你别托大了,那可是按照我给的配方改进过的高烈度炸药诶。】


    即便雌虫也不一定能幸免于难,毕竟再傻的虫看见要爆炸也会下意识跑,根本没有虫试过自己能在多少当量的爆炸中生还。


    “不是有时差吗,我会跑的。”鸢戾天艺高虫胆大,丝毫不惧。


    【可你不是还要把其他几个人救出来吗?】


    “我的虫甲够硬。”


    【内出血呢?】智脑有点抓狂了,这虫真的一点数也没有啊,万一他把自己交代了,它岂不是要孤脑流亡在这陌生的<a href=tuijian/yishidalu/ target=_blank >异世</a>界了吗?


    “只要死不了,就不会死,你放心。”


    【我没有心。】智脑只是机芯咯咯哒地响了一阵。


    “我不会死的。”鸢戾天同样对裴时济做出保证,听起来毫无说服力:“我还要做你的大将军。”


    .....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上游频繁传信,两岸村落均已疏散,但水位齐平河堤,再不疏水,两岸田地或将不保。


    这涉及到春耕,涉及到多少人来年的生计,他们必须得再快一点。


    事实证明,鸢戾天的办法是最好的。


    其实即便没有他,为了治河,敢死的人从来不少。


    只是这次集结得格外快,天人亲口说了会极力保住他们的性命,志愿的人甚至比想象的更多,消息都没有传的很远,就已经满额。


    这种形势,裴时济也无法逆转。


    他站在河道边,看着眼前熟悉布局,永宁汹涌的水声就在耳边,浊浪拍岸声如雷鸣,雨势也大了起来,眼前一片细密的水雾,河面肉眼可见地高涨,急流卷起碎石浮木,很快淹没了内堤,看着黄色的巨浪翻涌,他突然一阵心慌,头晕目眩,下意识看向坝口,往那近了几步——


    “大王,不能再上前了!”武荆一把拽住他,雨水湿透了他的脸,他根本来不及擦。


    裴时济急促地呼吸,他的五脏六腑都被攥紧,是懊悔亦或者紧张...


    他不该答应他,戾天向来最听他的话,如果他再坚持一下,他就不会去了。


    可脑子里又蹦出另一个冷酷的声音:


    你真的会坚持吗?


    演给别人看罢了,你是爱民如子的将军,是要给天下带去太平的皇帝,你要的是青史上的仁名,那莫大的功业面前,真的有你不敢牺牲的存在吗?


    你对他的珍惜和善意不过是笼络,他是决计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左右为难,其实你心底是想他去的,不是吗?


    他那么强,几十万大军都挡不住他,区区洪水又能奈他何?


    他是你的天命,是你的祥瑞,他如果不能在这种危急关头力挽狂澜,那凭什么是祥瑞呢?


    ....


    裴时济脸色煞白,一股尖锐的疼痛在心口炸开,反驳几乎要冲口而出,可竟却没有,他瞪着鸢戾天离开的方向。


    不是的...


    给他一点时间,他有在想万全的办法。


    他不是不在乎,天下苍生他没有见过每一个人,可鸢戾天是他亲手从死人堆里拽出来的。


    那时他死气沉沉地在血海里喘气,他把他拉上马,带回营里。


    他亲手擦干净他的脸和身体,看着死亡离他而去,看着生气回到他眼睛里,看着那双眼睛对自己生出依恋。


    他想起他深邃的眼睛倒映着自己的脸,想起他磕磕绊绊地诵读自己为难他的词句,想起他在自己怀中恬然安眠,想起他为他深入敌营,想起那个夜晚的翱翔,想起此前日日夜夜,一粥一饭...


    他的心满的几乎要炸开。


    轰——


    时漏已尽。


    巨大的声波震天裂地,死亡奏响序曲,亿万吨河水携着巨量泥沙朝决口奔涌而去,裴时济目眦欲裂,耳畔炸开尖锐的嗡鸣,他听不清武荆的声音,抬脚朝河坝跑去。


    “戾天!”


    “戾天!!”


    “找大将军!快找大将军!”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时济才听见自己声嘶力竭的声音夹杂在爆炸的余韵里。


    其中还掺杂着李婉柔、莫却之、宁姚、武荆...纷繁杂乱的声音。


    “救人,快去左岸指定地点救人!”


    “大夫,医官!救人,快点,救人!”


    “绳子,有人落水了,快点!”


    ....


    只有他茫茫然,在所有人的簇拥中,执拗的呼喊鸢戾天的名字:


    “戾天!戾天!!”


    “前面危险,大王别过去了!万金之躯不可涉险啊!已经着人去找大将军了!已经去了!”


    他不该让他去...死几个俘虏,死几个兵卒算什么?


    他是他的大将军,凭什么要去做这种事情!


    裴时济喊得嗓子几乎沁血,可就是他把他送过去的。


    “大王!”


    “大王!水涨上来了!”


    【在前面,就在前面!】智脑在他脑中爆鸣。


    裴时济格开众人冲到岸边,一眼就看见那只死死抠住河岸凸起石块的手,他大半的身体淹没在水里,头在湍流中起起伏伏,意识昏沉。


    狂喜盈满胸腔,裴时济抓住那只手,无数人从他身后冲上来,和他一起抓住那只手,他们把他从巨浪中拖出来。


    武荆喜极而泣:


    “找到大将军了,找到了。”


    人们爆出欢呼。


    裴时济却抱着他的头,颤抖地检查了下他的鼻息,缓缓吐出一口气,坐在地上,心跳缓下来,仍在阵阵悸动中隐隐发疼。


    第25章


    王帐中人来人往。


    诚如李婉柔所言, 古平河一开,永宁的水量骤降三成,悬在颈侧的刀兵被拿远了, 大家伙终于有了喘气的功夫。


    但他们并未因此欢腾, 连同云威将军在内,此次参与爆破的三十二人都受了重伤, 其中三十一人并未经受爆炸正面冲击,只是被甩出去时落地角度不对,其中一人没有落在缓冲垫上,断了好几根骨头,所幸没有伤到要害,智脑给的正骨方案非常有效, 夏医官亲自救治,好歹保住了条命。


    但也就把命保住了。


    “尽全力救治,伤残抚恤要做好, 这些人都按一等功算, 让功曹仔细记录。”


    裴时济说完就定在那,一言不发地看着床榻上的人,他应该走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他现在该出现在伤员身边嘘寒问暖, 褒奖他们的英勇, 感谢他们的奉献, 顺便了解一下他们的出身, 该提拔的提拔,能留用的留用——


    周围人都等着他,可他的脚好像在这生了根。


    “夏戊还没回来?”


    赵医官也是老大夫, 外伤圣手,只是没有夏医官那般全面,裴时济任用夏戊多年,到底还是更信得过他。


    话说出来多少有些伤赵医官的心了,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个。


    他也很渴望夏医官赶紧回来接手这位特殊的伤患,针扎不进去药灌不进去,肌肉硬的跟石头一样,被搬回来后就这么硬邦邦地蜷在床上,关节锁死,谁也掰不动,衣服都得用剪子才能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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