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尊者已经不在了不是吗?


    为什么呢?


    没有人敢往上报,没有人敢在贵人面前说这些腌臜事,殷云容知晓的时候,那个十岁女孩的尸体已经被摆在她面前。


    投井自杀,身上没有其他伤口,的的确确的自杀。


    可若真想死,原可以选个悄无声息的死法,挑一处僻静的树林,将自己挂上去,或者往奔涌的永宁河中一跃,也干干净净。


    但那可怜的女孩或许不想干净,她希望她的死能被看见。


    殷云容看见了,殷云容愤怒到了极点。


    可这不是一件冤有头债有主的事情,纺织厂是她的地界,真的色胆包天的男人不多,多的只是揩一把油,滑一下嘴,眼神里透着轻蔑,姿态仿佛恩赏赐,轻浮浪荡,还自以为和上人学了潇洒风流。


    “有几个不干净的已经抓了,但这不是杀人就能解决的。”殷云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平静许多:


    “这事儿我和戾天来办吧,需要人手的话,再和你说。”


    “让张铁案他们也跟着去,这也是他们的职分。”裴时济道。


    “你这天护军管的倒是宽。”殷云容一哂,也没有推辞,揶揄地看了眼皇帝:


    “找我就这件事?”


    裴时济尴尬地咳嗽一声,瞥了眼正在努力理解他们对话的金宝,轻哼一声:


    “这小东西有点本事。”


    金宝喜笑颜开:“是很大点本事!”


    殷云容笑了,夸道:“金宝就是很厉害。”


    “我就想试试,用在人身上什么效果。”裴时济磨磨蹭蹭地说出来意。


    殷云容挑眉:“戾天呢,他不愿意帮你?”


    “...戾天是天人,天人试了不算。”裴时济面部红心不跳,扶住母亲的手臂往里走:


    “儿子想着这到底是件好事,合该母亲先试试。”


    “三郎,你知道你每次心虚的时候,手上动作都特别多吗?”殷云容似笑非笑地看着儿子扶着自己的手,裴时济面不改色地放下来:


    “倒是没人提过,儿子头一回知道。”


    金宝仰着脑袋看看奶奶,又看看父皇,苦想片刻,终于懂了他爹的意思:


    “嗷!父皇要和奶奶玩瞪瞪!我也要我也要!”


    金宝保住他人爹的腿:“我先瞪,我先瞪!”


    这小崽子不会觉得瞪人是件什么很礼貌的事情吧?


    裴时济纠正他:“不是瞪瞪,是...”


    他一时语塞,金宝瞪圆了他的大眼睛,丝丝缕缕的精神力飘出来,一下子就被他爹揪住,裴时济沉默半天,毅然决然道:


    “是开悟。”


    裴金宝才不管是什么,执拗地望着他爹,眼神明明晃晃:


    我也要悟。


    “你先专心开悟你的小猫崽,等悟透了,彻悟了,再来找父皇和奶奶。”


    “伯宝已经开悟了。”


    “谁说的,它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呢。”


    裴时济把猫崽揪起来,放在他怀里,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出去玩。


    伯宝的猫爪子反复开花,眼神震惊无比,更震惊的是他的小主人——居然当真了!


    第83章


    一开始没有人觉得这是一桩大案, 尽管它惊动了太后。


    但他们知道太后愤怒的原因,或许是物伤其类,芝焚蕙叹, 这位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是什么出身, 这不是秘密,只是没有人敢提, 他们甚至已经琢磨出一套抚平她怒火的方案,不吝用鲜血洗刷这段过去。


    哪怕是接到命令的天护玄军里面,也有人这样思考,他们是绝不许有人冒犯太后娘娘,至于案件的根由,那的确是个可怜的姑娘, 她倒霉而短促的一生的确比不上贵人愤怒的眼神。


    他们很快就在玄铁军的配合下抓到了七个犯人。


    七个男人,年纪最大的四十好几,最小的只有十几岁, 其中还有两个已经成婚, 一个膝下已经有了嗷嗷待哺的孩子。


    他们中带头的于去年加入了预备役,又领着亲戚在皇庄干活,日子算不得富贵, 但和之前的相比,已是天差地别。


    他侥幸从王朝末年的地狱中逃脱, 还带着自己饱经风霜的老妻, 他原以为能安稳过日子已是毕生所求, 可大雍这辆快车一经发动, 便不同凡响,他吃到的甜头远超想象。


    日子原来还能甜成这样。


    不到一年,他有了地, 也有了钱,老妻也去了贵人开的纺织厂做工,他们村离皇城不远,下工以后还能经常去皇庄直属的铺面里采买点新奇玩意儿。


    这一切一方面得益于陛下圣恩浩荡,另一方面也有他远见卓识的功劳,若不是他决断下得早,他们一家决计无可能在皇庄租到那么好的一块地,去年年底的分红自然也不会这么多,他一家之主的地位自此无可撼动,再努努力,孩子娶媳妇儿的钱就该有了,他得意极了。


    但他的得意到此为止了,他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得罪了太后娘娘。


    他想不通,那只是个妓女,她就是干这个的,何况明明是对方主动挑逗勾引,频频出现在他面前,最后怎么成了他的罪过呢?


    但也许他也有点错处。


    太过忘乎所以,竟然胆敢将手伸向太后的产业,忘记了那小贱人压根没有做自己主的权利...他早该知道,在里面的,哪怕是只蚂蚁也属于贵人。


    被抓获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太多的反抗,他的家人在尖叫,但他没有,他只是两股战战,惶恐不安,他知道自己要死了——这并不离奇,贵人就是不可冒犯的。


    他做好了就死的准备,可他等了很久,该落下来的屠刀依旧没有落下,他不知道贵人什么意思,但他知道牢头已经迫不及待把他送出去,用他的死来了结这繁琐无趣的差事。


    可一切竟依旧没有结束,等死让日子变得格外难熬,他不知道贵人究竟要如何处置他,听说有种酷刑会把人的头皮切开,灌进去水银,这样能得到一张完整的人皮,还听说有种椅子,越做越高,最后会生生扯断人的腿...


    他开始期盼速死,在没有速死的日子里,原以为已经熄灭的不甘死灰复燃。


    然后他迎来了秋审。


    按理说,他们这种太后亲自督办,又证据确凿的案件,其实是可以略过秋审,直接向皇帝讨一道旨意,进入斩立决环节,没有人会为了几个无足轻重的人触太后的霉头。


    所以这样的隆重让他们心头升起一点缥缈的期望,尤其是审理地点定在了南苑,他们看到了高台上的大将军,心跳简直隆隆作响。


    这不是一般的秋审,主位站着的是他们的大将军,台下站着的是玄铁军的弟兄们,几乎将整个演武场填满——这是什么意思?


    大将军决定冒着得罪太后的风险为他们出头吗?


    他们喜得扑通跪下来,泪水让肮脏的脸变得一片泥泞,他们就知道...玄铁军是大将军的管辖范畴,哪怕是太后也无权越过大将军处置玄铁军的士兵,哪怕只是预备役。


    至于身边那几个连预备役也不是的,那一定是沾了他的光,以后怕是得在家里给他立长生牌位。


    那人抛掉心头一点不自然,狂热地看着高台,大将军是天人,天人明断,一定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大将军的确明断,他冰冷的目光略过几个囚徒,看着满场肃立的玄铁军,冷声道:


    “最近我听闻军中出了一桩恶性案件,受害的是一个十岁的姑娘,她爹娘把她卖了,她几经辗转,落户皇庄,受太后荫蔽,在纺织厂做工,她才十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在纺织厂,她能赚到粮食、衣服,能养活自己,等她再长大些,她还能和你们其中好多人的妻子一样成家,生儿育女,靠自己的双手帮衬家里。”


    鸢戾天从来单刀直入,只是这个开场白让台下狂热看着他的囚徒表情一凝,仿佛被扔进寒冬腊月的冰湖,冷到骨子里。


    不,不是...大将军为什么不说那个小贱人是做...


    鸢戾天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即便此前还有些不明,但经太后解释,他就清清楚楚了。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依旧能够清清楚楚传到演武场上每个人的耳朵里,将军是天人,有这样的本事无可厚非,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一只停在演武场东南角的轿子,皇帝陛下正抱着他的长子坐在里面,磅礴的精神力透过轿帘将演武场整个罩住。


    这顶小轿十分低调,内里却很宽敞,容得下手长脚长的皇帝和他好动的皇子,以及一只并不想出门的猫,他们仨都不觉得局促,金宝还兴高采烈地挥着短手:


    “那里,还有那里,都是天护玄军的人吗?”


    在金宝的眼里,场地上涌动的一团团金泉仿佛夜里的繁星,那是父皇的精神力,展现给他近乎匪夷所思的控制力。


    “对,他们手里拿着天护令,每面令牌就是一个节点,通过节点可以放大我的精神影响,让他们每个人都把爹爹的话听清楚。”


    “哦哦哦,就像惊穹说的,广播!”金宝羡慕地看了眼他父皇,可惜现在他拼尽全力也只能点亮一小团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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