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是什么?宋知音在想。
尽管他不想承认, 可是这声音他却没有办法装作不知。
岑江,他上一世的母亲。
“为什么不叫我,小音?”保险柜内的东西蠕动了一下。
宋知音以前就想过, 岑江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人类, 大脑沟壑一定又深又多,不然, 怎么会有那么多惊奇的想法。
现在看来,果然。
柔软、光滑,像一棵粉灰色的珊瑚。神经纤维伴随着她的每一次思考而触动,思考开始有了具象化。
“小宋啊,如你所见, 眼前的这位就是你的母亲,岑江。”谢庭止走到宋知音身旁,打断了这沉默, “多亏了她,这个世界才掌握了某种能力。”
宋知音听着这声音回过神, “什么能力?杀死怪物的能力?”
那一声“母亲”终究还是没能叫出口。
这一世,他只有一位母亲。
看到宋知音的冷漠,岑江似乎并不意外, 她笑了一声, 大脑可笑地颤动了一下。
“谢先生, 我早和你说过, 他是我的孩子。”她不知何意味地说了一句。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兴奋过了。
这二十几年以来,她每天做的事只有一个:思考。
思考、思考, 不间断地思考。
思考这个世界的意义, 思考她的意义。可最后她得出的结论是: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那个世界已经不在了,她的孩子、她的丈夫、她的实验室, 一切一切都回不来了。
失去,就是失去。
“小音,妈妈能再次见到你,真的很开心。”
她很想做些什么来庆祝这世纪性的交汇,“到我跟前来,碰碰妈妈,让妈妈好好看看你。”
谢庭止也在看着他。
宋知音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慢步走上前,将手搭在了她的前额叶上,感受着她最聪明的地方。
“乖孩子。”岑江如愿以偿了。
将手抽回,宋知音转眸望向谢庭止,“你想要我看的,我已经看完了,不打算和我说什么吗?”
谢庭止眼神点了点一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说。
这个实验室和岑江的存在就是神迹。
在上一世,实验室位于顶楼。而这一世却是位于地下。如果不是人为,那么也就意味着,上一个世界毁灭之后,就只剩下了这里,然后慢慢深陷地底。
从谢庭止这里,宋知音得知了那个笔记本的存在。
但是很可惜,那本笔记本的持有者并不是岑江,所以那人以及那人的目的尚未得知。
笔记中交代了幽什的事,还提到了一些隐秘的制药之法。
汰劫的丹药,便是从中引申出来的。
当丘青吾和余墨秋各自拿到三分之一的笔记后就离开了,只有谢庭止留了下来。
直觉告诉他,这里不仅仅只有一个笔记本而已。
后来,有那么十多年间,他开始渐渐退出权力的漩涡。
其实,他和丘青吾以及余墨秋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东西。
名、利、权,这些稍纵即逝的东西,追寻他的人也不过是只可怜虫罢了。
可是他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他从未和任何人说过。
岑江一个人无聊了太久,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毁灭还是拯救,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唯一的诉求就是,看到谢庭止达成愿想,然后永远地闭上眼。
宋知音默默听完,“告诉我这些,是想要我做什么?”
谢庭止打量着他,很可惜,如果先遇到宋知音的人是他自己,他一定不会让他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不想让你帮我做什么。”他淡淡说道,“只是我很好奇一个问题,你的身上究竟有什么在吸引着祂?”
他在看他平坦的肚子,没有什么可以逃得过他的眼睛。
如果在此之前,幽什或许是因为这颗种子才接近他。那么现在,种子已经物归原主,幽什又是因为什么,才会呆在一个人类的身边?
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岑江。
只有她,可以解答他们的疑问。
不过,如果秘密可以轻易被说出口,那就不再是秘密了。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没有那么伟大。”要是她能掌握让怪物死心塌地的办法,就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了。
“小音啊,你还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只是这种相信的源头是冷漠,因为怎么样都可以,所以无所谓。
“总之,不能相信任何人,尤其是怪物。爸爸妈妈以及那栋楼里的大家,就是最好的教训。”
说罢,她叹了一口气,像是在惋惜。
“当你杀死信任你的大家时,也是这么想的吗?”宋知音歪了歪头,问出了岑江没有想到的问题。
空气,滞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岑江声音冷了下来。
其实宋知音很早之前就知道了,那栋大楼的事故不是偶然,但也绝不是那只怪物的手笔。
人类在怪物眼中宛如蝼蚁,杀死他们就在转念之间,多一秒的思考都是浪费。
如果幽什想要毁灭他们,还犯不着去放火,更不用说锁门了。
看着蝼蚁被围困致死并不是他的乐趣所在,看到他们明明就快要重获光明、否极泰来,却还是功亏一篑,被抽空希望的戏耍才是。
活下来的人只有岑江,也印证了这一点。
至于目的,刺激他做出杀死幽什的举动就是其一。
他上一世就该想到的。
但他选择了放弃思考,遵循了岑江的安排。
有人可以为他想好结局,真的是再轻松不过的一件事。
“小音,你很聪明。”良久,岑江出声,纵横的沟壑一松一驰,她在愤怒,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可是你太聪明了,聪明到——不像他。”
就在话音落地的瞬间,一些尘封的记忆闪现在了宋知音的脑海中。
深海、小男孩、手术床、黑暗
有些记忆,不曾属于过他,却强行灌进了这副空壳之中。然后,他开始有了温度,还有了爸爸妈妈。
醒来的那一天,是岑江第一次拥抱他,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嘴里说着:“欢迎回来,我的孩子。”
可是,这模样仅维持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宋知音学着周围的人,尝试笑着逗她开心。可是得到的却是一句冰冷的呵斥:“不要这么笑,一点也不像他。”
后来,她又恢复成了过往的温柔,虽然不会再抚摸拥抱,但会说很好听的话,给他带很多有意思的玩具。
“小音,你会是妈妈的骄傲。”她说道。
“小音,快点努力长大吧,长大了就可以帮妈妈分担了。”
“不行小音,你长得太慢了”
再一次被推进手术室时,宋知音听她如是说道。
从那之后,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会给他糖吃的哥哥姐姐也不再靠近他,眼神带着惊恐和忌惮。
只有岑江和宋云,对他更好了。
尤其是宋云,看向他时的目光很复杂,有愧疚、有怜爱。瞒着岑江,他时常会给他偷偷带新奇的零食。
宋知音觉得这样也好,他不用再仰头看他们了。可以站在他们身边,和他们真正成为一家人。
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岑江会把他送去怪物的身边。现在他想明白了,因为他不是“宋知音”,他生来的那一刻,就只有一个使命。
杀死幽什,为她的亲生孩子报仇。
“宋知音”是岑江和宋云在三十多岁才生下的孩子,他们的前半生都奉献给了科研,后半生也不会再有精力去要孩子。
所以,“宋知音”出生了,在无限的爱与期盼中。
岑江恨不得将所有最好的一切都给他。
小宝宝好软好香,黑色明亮的眼中盯着她转。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吮吸她□□的时候那种奇妙的触电感。
无一不再告诉她,他们是这世上最为亲密的人。
为了他,岑江也要努力把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她不能容忍有东西会伤害到他。
“宋知音”学说话晚,别人能走了,他才开口,开口第一句喊的人是“妈妈”。
他看起来并没有遗传到岑江和宋云的基因,说话结巴,走路也慢。
但这些岑江都不在意,她只要他健康。
就在一次侦察活动中,他们的潜艇在海底发现了一块禁地。所有生物在那里都长得巨大无比,而且在这个海污染极其严重的年代,那里的海水清澈深邃,就像是一片不受干扰的世外桃源。
终于有一天,岑江发现了这片桃源里的秘密。
那是一块晶石,一块拳头大小,宛若心脏的透明晶石。正中央有一点微弱的红光,一闪一闪,像是在呼吸。
所有的鱼类和植物都围绕着它在生长。
岑江想,如果把它用在人类社会里,会怎么样?
然而,也正是这个心思,将她拖进了无底深渊。
她叫上宋云,两人乘坐着最先进的潜水艇,几乎毫无阻碍地来到了这块晶石的身边。
那一天,他们真的很幸运。
这里是怪物的巢穴,而今天,这只怪物刚好不在。
可是,这个幸运,很快就转为了最窒息的枷锁。
当晶石被拿起的瞬间,海波荡漾,原本平静的湖面像是被投下了巨石,顷刻间翻起了惊涛骇浪。
海上行驶的渔船、周遭的住民、海边的游客没有人预料到这场灾难的到来,转眼就沦为了深海的食物。
这些都不是岑江在意的。
拿到晶核后,她和宋云在海上飘了好久。直到风浪平息,他们这才慢慢联系上研究室。
也就是在这时,他们得知了噩耗。
这大海的腹中,不仅仅只有那些毫不相干人的身体,还有他们儿子的。
6岁的“宋知音”嚷嚷着要去找他们,奶奶便抱着他在海边等。
从知晓那个消息的那一天起,岑江和宋云在海里找了三天三夜。
可是怎么可能找得到?
岑江回去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了实验室里,抱着“宋知音”生前最喜欢的玩偶,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宝宝乖,妈妈在这里啊。”
“不怕,不怕~”
她的思念化成了一个又一个摆放在房里的仿生人。
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可是“宋知音”再也不会对着他笑了。
看着电脑里的智能ai,一个疯狂的念头涌现。
不——她的孩子还没有死。
她开门,将宋云叫了进来,
宋云不知听到了什么,连连摇头:“不、小江你听我说,这是不对的。”
“不对?哪里不对?你不想儿子吗?”
只要她提到这个,宋云就会陷入沉默。
岑江将与“宋知音”的过往,编辑成了ai体内的一道道程序。
可是ai越像她心里的“宋知音”,她就会越焦躁。她开始给它植入越来越多的指令,试图让它生成自主想法。
可是它连□□都没有,又怎么可能会有人类的想法。
不知怎得,岑江脑海里闪过了那枚晶核。
她要“宋知音”,她的儿子,真正意义上的复活。
第92章 疯子[VIP]
“唔, 好热闹。”
一人的出现打破了僵持。
“阿音,你怎么乱跑?”
幽什。在看到他的瞬间,岑江周遭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她恨不得生吃活剥了他。
宋知音自觉归队, 他已经不想再掺合进这些浑水里了。这一世, 他只需要保住丘意。
“你怎么可以和杀死你的人在一起?”岑江恼怒,要不是这个怪物, 她的儿子就不会死,一切就都不会变,她也不会是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谢庭止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将保险箱关上了。
“您来了。”谢庭止上前, 态度和之前判若两人。
一旁的圣子动了动,没说话。
幽什抬了下眼皮,算是回应。
宋知音仍不知道这些人在筹划什么, 他跟在后面,走过一条暗道, 在出口的地方,谢庭止等人停下,幽什拉着他走了进去。
一瞬间, 刺眼的日光照了过来, 宋知音躲在幽什身后, 缓了缓。
幽什大手一揽, 将宋知音搂抱在腿上。
就在宋知音还在疑惑的时候,面前的帷幔被打开了。
巨大的殿堂上方是透明的穹顶, 无数光线倾洒而下, 罩在下方鸦黑一片的人们身上。他们正是被召集在安全屋中,得以躲避灾厄的那一群人。
他们渴望光明、为此甘愿付出任何代价。
光的重量压在每个人的脊背上, 他们如同复制粘贴一般的动作,合手、叩头,默念:神啊。
“喜欢吗?”幽什钳住他的下巴让他看清这一切
这一刻,宋知音就是他们的光。他点头,他们生。他摇头,他们死。
“幼稚。”宋知音冷漠的视线从众人脸上扫过,他不是个有同情心的人,更不是从他人苦难中汲取快乐的人。
很快,谢庭止出现了。
余下众人恍若未知,维持着固有的姿势,虔诚祷告。
圣子站在谢庭止身后,而他身后,站着汰劫众人。
“为什么不跪?”谢庭止侧头,语气平静,像是问了一句:今天吃什么。
黑色的面具下是一双倔强的眼:“我只跪父亲。”
“好孩子。”谢庭止欣慰地在他手上拍了拍,然后下一秒,“啪”的一声,一道带刺的戒鞭抽在了身上。
看到这一幕的宋知音眼神动了动。
那人在抽下这一鞭的时候,身体都在颤抖。可是只要谢庭止不说话,他就不能停。
于是一鞭接一鞭,皮开肉绽的声音越来越大,但是那个膝盖从始至终都不曾曲折。
“啪嗒”一声,半块黑色面具掉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宋知音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无声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会是他?
谢庭止见也差不多了,挥挥手就让人把他先带下去了。
而后,他就和众信徒一样,虔诚跪拜在了最前面。
汰劫之上是谢庭止,而谢庭止之上是神明。
幽什就是他们的神明。
“无聊。”宋知音给出了第二个评价。
幽什倒也不生气,他不懂人类的东西,但是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权力。现在,他将这些都送给宋知音。
说着,宋知音从幽什怀里挣扎起身,幽什没拦,只低低笑了两声,任由他去了。
原路返回,室内已经空了,现在所有的人应该都在外面。
宋知音细听着周围的动静,判断着刚刚那两个人离开的方向。
不对,又是死路。这里一定还存在他不知道的密室。
宋知音屏气凝神,仔细回忆着这个屋子的构造。他突然想起了上一世的实验室,每一个部门之间都隔着一道闸门,通过这道闸门,才能进到下一个实验室。
两个时空的空间就这样在脑海中重合了,宋知音找到了阀门所在。
即便现在看着是一堵墙的姿态,但宋知音很确定,后面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他伸手,在看似光滑的墙面上按了下去。
下一秒,地面坠陷,他跟着一起掉了下去。
“唔,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宋知音还在缓冲,刚刚摔下来,导致他现在整个人都是晕的。
他找着声音的来源,却久久没有看到人。
“这里,怎么人变丑了,脑子也变笨了。”
“咚”的一声,一枚石子直直砸了过来。
宋知音吃痛,皱着眉望过去。
一天之内,他遇到了太多熟人,惊讶的表情都已经用完了。
“北时风。”他语气平静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昔日里意气风发、不可一世地北时风,现在竟然衣衫褴褛地沦为了阶下囚。
宋知音想起了沈历宁的话:救救他。
“好久没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了。”北时风靠着墙坐下,胡渣已经不知多久没有清理了,遮住了原本俊秀的脸庞。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也失去了光。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宋知音皱着眉,他实在没有办法把眼前的人和以前那个北时风联系在一起。
以他的能力,不可能毫无准备地束手就擒。
北时风闻言笑了一声,笑声中却没有愉悦:“宋知音,你相信命运吗?”
这个问题,宋知音最没有资格回答。因为直到现在,他还被困在名为“幽什”的漩涡之中无法抽身。
“你呢?你相信吗?”他反问北时风。
起先,他并不相信。可后来,他才发现根本由不得他相不相信。
“离开这里吧,如果是你,还有的选。”
“为什么?”宋知音不喜欢现在这样,每个人都在和他打哑谜。
他将沈历宁的话转告给了他。
听完,北时风有些诧异。沈历宁竟然可以看到这里吗?到头来,他才是逃离枷锁的那个人。
“可惜没机会当面和他说谢谢了。”
走到今天,北时风才惊觉,所谓天才、所谓命运,不过都是他人虚构。他的人生就像一场梦,经历过高潮,也该迎来坠落了。
“我知道你现在很疑惑。”北时风看着宋知音冷下的表情,“但是我已经没有办法给你任何的忠告了。我只能告诉你,离开这里,谢庭止是疯子。他比我们之前见过的每一个、所有人加在一起都要疯狂。”
“我救你出去。”宋知音不想听他说,他上前几步尝试开锁,却发现,铁门根本没上锁。
所以说,他是自愿留在里面的。
“北时风,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你。”
所有人都变了,为什么?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留下这句话后,宋知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北时风脑海里不断地重复着宋知音的那句话,自嘲地笑了笑。
宋知音真的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这一切根源就在谢庭止的身上。
他究竟是什么人?
原本,宋知音都要放弃了,就在他找到出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是想找我吗,小音?”
宋知音身体定在原地,听到声音的时候,猜想就已经验证了大半,“嗯,你身体还好吗,方大哥。”
方生此刻已经摘下了面具,硬朗但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虚弱的笑。
“很抱歉,瞒了你这么久。”他真心实意地道歉。
“我不明白。”宋知音也转过了身,以他对方生的了解,他绝不是大奸大恶或是误入歧途之人,那只能说明,他和谢庭止的相识,远比他以为的还要早得多,“他就那么值得你为他做的这些吗?”
“值得。”这个回答,方生没有丝毫的犹豫。
“小音。”他抬头,看着雾蒙蒙一片的屋顶,眼神被一股淡淡的悲伤所萦绕,“你觉得这个世界怎么样?你喜欢它吗?”
听到这个问题,宋知音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色,他从不觉得,这个世界可以按照某一个人的想法去运行。
“你觉得谢庭止就可以改变它吗?”
“他可以,如果是他的话,他可以。”有那么一瞬间,方生像是进入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是失衡的,获得、付出,福报、恶报。少数人占据着世界的绝大数资源,一个渣滓的诞生,很快就会祸及剩下的净土。”
“变革、政策,这些从来都不是为了需要的人而准备。”
“但父亲他不一样,他是特殊的。他的诞生就是为了这个世界。”
宋知音静静地听着,北时风口中的疯子现在又多了一个。
“就算他杀了你,你的想法也不会发生任何的改变吗?”宋知音垂眸,看了眼他身上还渗着血的伤口。
方生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甚至从被惩罚到结束,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怪过谢庭止。
明明他可以是那个“神明”,但他却将这个位置拱手让人。
他没有私心,只有圣欲。
如果,可以见到那个世界,那么不论牺牲谁,都是值得的。
“如果我的死对他有用的话。”
“疯子。”面对曾经尊敬的人,宋知音还是说了出来,“与虎谋皮,你们真的以为怪物那么好掌控吗?”
宋知音不知道谢庭止究竟用什么说服了幽什,但没人比他更了解,那只怪物什么都不在乎,包括他自己的命。
世界在他眼中尚且只是一场游戏,他又怎么可能会为一人驻留?
第93章 闭环[VIP]
宋知音走后, 那群人一直跪在大殿。有人倒下,但没有人敢站起来。
这里是免受灾难侵扰的安全屋,留下的条件只有一个:绝对服从至高无上的神明。
就在丘意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 一只手扶住了她。
“起来吧。”
顺着这只手, 丘意看见了那张脸,泪意一瞬间涌了上来。
现在, 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宋知音是为了谁才留在怪物的身边。
膝盖早已跪得失去了知觉,梁生小心扶起她,也顾不得那个规定了。
周围的人对他们投来了异样的眼神,尤其是宋知音, 不知道从哪里出现,如此大胆,竟然也没有受到神明的惩罚。
隔着不可视的一层帷幕, 宋知音视线直直看向里面的人,他知道他还在。
如果幽什暂时还不会杀死他, 那这就是他的有恃无恐。
不一会,殿堂的钟声响起了。听到钟声的麻木人类,在那一瞬间, 像是终于找回了魂魄。
他们如释重负地叩拜、然后站起, 至此礼成。
丘意和梁生跟着众人回了原来的房间, 走前, 宋知音嘱咐他们要小心,不要随便相信这里的人。
丘意伸手在他枯槁的脸上摸了摸, 这张脸在宋知音面前, 渐渐和丘念的重合在一起。
“照顾好自己。”她说。
回去后,幽什没有问他去了哪, 见了谁。他最近很沉默,像变了一个人。
半夜的时候,宋知音被吵醒了。
身旁人的咳嗽声很大,床板都跟着一起颤动。
“幽什?”宋知音几乎要怀疑那人的身份。
“怎么了?”身后贴上来一个冰凉的身体,长臂揽着他,耳边吐出的呼吸也不再炙热。
宋知音身侧的手捏了捏,很不对劲。怪物也会咳嗽?
“你们在瞒着我做什么?”宋知音转了过来,看清了他虚弱的眉眼,“幽什,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目的?”幽什极轻地呢喃 ,“你不知道我的目的吗?”
他以为他已经够明确了,他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人。
宋知音不解,如果是为了他,为什么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那你为什么要引发灾难,又为什么要把剩余的人集中在这里?”
他不是担心这些人的命运,只是想知道幽什的想法。
他真的,一点也不了解他,明明两人一直进行着最为亲密的动作。
这一世,大家也要一起走向毁灭吗?
“你不喜欢这样吗?”幽什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侧,总有一个时间段,他会温柔到令宋知音胆寒。
“我以为人类,都会喜欢这个位置。他们所有人的命运都掌握在你的手里,不好吗?”
简直是在自说自话。
“幽什,我要听实话。”
“这就是实话。”他的眼眸在这一刻变得深邃幽深,“我想知道,怎么样你才会开心。”
他把自认为最好的东西送给了他,让他成为这个不完整世界的主宰。
可是为什么他还是不开心?
虽然食物的心情怎么样,并不会对口感产生任何的影响。
但是,他想看他开心的样子。
他还是笑起来,更好看。
“你为什么要我开心?”垂眸,宋知音看上去很委屈。明明他的不开心都是他带来的,不是吗?
为什么?幽什移开视线。
“因为,你是我的东西。”
“你的?”宋知音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
“对,我的。是他们抢走了我的东西。”
“然后,放到了你的心脏里。”
这个过程极漫长,宋知音还在反应。
记忆拉回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是个雨天。他还在想,这只怪物也没有很难接近。
也远不如传闻中的残暴,或许妈妈他们的计划可以成功。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被盯上的人就是他了。
幽什的存在有了理由,但为什么此刻他一点也不开心,甚至宁愿不要知道呢?
“接近我,只是为了这个?”
“是。”
海底真的很黑很冷,但不知道从什么开始起,多了一个会发光的石头。蓝色的,不让碰。幽什的身上不知被它烫出了多少伤。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海底开始变得有温度,也亮了不少。
他们相安无事地在一起待了很多年,渐渐地,石头开始给他碰了,虽然只有一下。
他忍住馋意,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吃下它,他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自那之后,幽什温水煮青蛙似的一步一步试探它的底线。
终于,他的身体也快迎来了成熟期。
他可以把它吃下了。
可是,他只不过离开了一会功夫,再回来时,他的东西不见了。
小偷,该死。
他找到他的东西了。
虽然长相变了,可是幽什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皮囊底下是他的石头,他应该一口吃下。
可是从来不会说话的石头,第一次和他说话了。
“下雨了,你为什么还不回家?”
好弱,钻进人类的皮囊就会继承最没用的东西。
他应该要吃掉他,他真的好香。
“我叫宋知音,你叫什么?”
他叫什么?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的名字是什么呢?
“叫幽什吧,你的眼睛很好看。”
刚张开的獠牙很快又收了回去,他很喜欢这个名字。
或许他不一定要吃掉他,就让他像以前那样吧,长久地留在他身边。
他果然是一个怪物,宋知音想。难怪岑江不喜欢他。
“你打算什么时候拿回你的东西?”只要取出那颗心脏,或许他就可以结束这一切了。
“我为什么要拿回?”幽什笑着用鼻尖去拱宋知音的颈侧,“它是我的,你也是我的,没有区别。”
今天的幽什很不一样。
宋知音皱眉,他想说,他不是他的。可到嘴的话却变成了:“我现在很丑,你也要吗?”
他听见了喉结吞咽的声音。
“阿音,干你我只需要用到这里。”幽什眯了眯眼,揽在他腰间的手渐渐往下,“所以你是觉得,你变丑了,我就不想要你了吗?”
急促的呼吸声被人尽数堵在了喉中,过分长的舌头攻城略地地扫荡着每一寸土壤。
宋知音被亲的哭了出来,“不要咬——”
舌尖被咬麻了,但没破。绞缠在幽什的嘴里,一时之间他快要分不清,哪一条是他的。
身体不会说谎,在幽什靠近的时候,他更快一步地抬起了腰。
宋知音就和那块石头一样,此刻紧紧地咬住幽什不肯松。幽什的每一次抽身都伴随着呜咽和颤抖,越咬越紧。
“放松。”幽什在那肉臀上轻拍了一下,腰肢颤得像抖落的树叶。
“不做了。”宋知音又开始哭,哭起来声音小小的,像受了什么很大的委屈。
“舒服要哭,不舒服也要哭,嗯?”好难伺候的石头。
哼哼唧唧的,不一会就体力不支睡过去了。幽什猛顶了几下抽身,还精神着。
他目光在宋知音身上停留了很久,月光静谧地流淌在他的眉眼之间,冲淡了那道疤痕。
丑?他从来没有觉得。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宋知音一人,美是他,丑也是他,没有分别。他的眼里也不会再出现第二人。
披上一件长袍后,幽什走了出去,袍内空荡荡。
不远处站着谢庭止,恭敬地等候。
白天里跪着的那群人里也有他。
谢庭止站在走廊上,身上只有黑白两色均匀散布。
“您来了。”他脸上的笑意让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
但那不重要,因为幽什根本没有看向他。
“这次的药应该要比上次的效果好,您试试看。”他双手奉上,幽什随手接过丢进嘴里。
这还是第一个敢和他做交易的人类,不再是低贱的蝼蚁,而是一只稍有智慧的老鼠。
他对他口中的世界毫不感兴趣,但如果可以让宋知音在那个世界长久地存在,也并非完全没有价值。
吃下药丸后,血液里的喧嚣停下了。
这和之前汰劫用的药不一样,谢庭止称它为“神降”,顾名思义是献给神明的药。
如果说以前那些药是用的肉体凡胎作为药引,那么幽什刚刚吃的则是取自他自己的身体。
这一世为了找到宋知音,他违背了“规则”。越往后,他需要回到海里的时间就越长。和本能作对,并不是什么很轻松的事。
谢庭止是很有天赋的人类,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神明,那么他一定就是神明派下的使者。
他一眼可以望得见头的人生里,没有一刻停止过学习。他几乎将一切都研究到了极致,成为了字面意义上的“完美的人”。
权力、金钱、美色这些曾都在他手里,都都不是他想要的。
方生曾问过他,他所构思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谢庭止当时看着被弱肉强食,陷入奄奄一息状态的小猫,是这么回答的。
“可怜的小猫,到底哪里才是你们能够存活的世界?”
回到屋里,宋知音还没醒。他蜷睡着,白皙光滑的手臂跑到了被子外。
幽什脱衣躺下,从后面搂住了他,是绝对侵占的姿势。
他回到了他该在的位置。
剑归鞘了。
第94章 纠正[VIP]
“方大哥, 要不你跟主教大人服个软吧。”
地牢内,潮湿、逼仄。扑面而来的腥锈和霉味,浓郁得熏眼。
方生被置在木架上, 伤口没有包扎, 在这阴湿的环境里,溃烂腐败, 生了虫蚁。
他却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目光淡淡地盯着地上发呆。
谢庭止没有降下惩罚,这是他自愿的。但谢庭止也一次没来看过他。
他曾是主教大人最宠爱的圣子,可这一切,自从那个人来之后, 就变了。
北时风。
“不去看看你的好儿子吗?说不定,他真的会死。”
“如果他死了,那只能说明他不是被选择的那个。”谢庭止眉眼间闪过一丝悲悯, 像极了悲天悯人的佛子。
这副模样却看得北时风作呕。
“你就那么确定,你是被选择的那个吗?”
“你还是不懂。”谢庭止失望地摇摇头, “这个世界需要被纠正,在此之前,任何牺牲都是必要的。并不是我需要被选择, 而是被神明选择的那个, 才是我。”
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和蜡烛油脂的气味, 这几乎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 感受着记忆里的那场雨。
雨声密密匝匝地敲在教堂的彩色玻璃上,把那些圣徒的面容搅成模糊的色块。他跪在第二排长椅的后面, 膝盖压着冰凉的石头地板, 手里攥着那根从祭台桌腿旁捡到的头发。
很长,带着微微的卷曲, 染过劣质染料的干燥触感,不属于教堂里任何一个修女。
他把那根头发缠在指腹上,一圈,两圈,缠到第三圈的时候指甲嵌进皮肉里,轻微的刺痛让他从恍惚中醒过来。楼上传来脚步声,沉而缓,像某种大型动物踩在木地板上的动静,然后是门开合的声音,女人压低的笑声,像一条缎带一样从楼梯扶手旁飘下来。
他松开手指,任由头发掉下去,无声无息地落在石头缝隙里。
七岁那年的冬天,他缩在桥洞的破棉絮里,高烧烧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和求生欲。他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悄无声息地烂掉了,然后一双手把他从地上抱起来,羊毛大衣的味道很好闻,声音也很好听,说,孩子,上帝让我看见了你。
那双手帮他治病,给他穿上干净的衬衫,把他安置在这座教堂后面那间朝阳的小房间里。
救他的是教堂的教主,是他的教父。他常常站在晨光里对他微笑,逆光的轮廓镀着一层金边,像教堂壁画上走下来的人。
“你是被选择的好孩子。只有正确的人才能得到救赎,而你,是正确的。”
他是被选择的,是正确的。
他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用最好看的字体抄写,睡前背诵,醒来默念。他以为教父就是上帝派来的那个人,是正确本身,是他这辈子最接近神圣的存在。
直到今天。
他半夜被渴醒,下楼找水喝的时候经过教父的房间。门没有关严,一条缝里漏出昏黄的灯光。他想,一定是教父还在救赎世人,他要向他学习。
可随着灯光一起漏出来的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凑过去,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看见养父的手掌贴着一张裸露的后背,指节上那枚教会戒指压进女人白皙的皮肤里,陷出一道红痕。
他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水已经凉透了,他的手指却烫得像是握着一团火。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打开门的瞬间,教父的脸变得很精彩。他身后那个寡妇正慌乱地整理衣裙,红晕从脖子一直蔓延到领口下面。
他没问你们在做什么,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淡淡提醒教父,明早六点,要开教会。
从那天起,教父身上就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大大的“叉”。
到后来,他再看他的时候,几乎看不见教父的脸了,眼睛里只剩下那个猩红色的、铺天盖地的叉。
这是上帝对他下达的旨意。就像教父说的那样,他是被上帝选中的正确的存在,他要纠正错误。
然后,教父失踪了,连带着那个寡妇一起。
后来他用了七年时间“选择”,教堂的人数越来越少,到达谷底的时候,教堂变成了“汰劫”。
他也是在那个时候捡到的他。
方生方死,皆在一念之间。
于是他给了他新的名字:方生。意为,希望他做出正确的、生的选择。
“求求您,救救我妈妈。”
谢庭止记得很清楚,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成脏水。他做完晚祷准备关门的时候,听见台阶下面有动静。一个男孩蜷缩在石柱后面,浑身湿透了,嘴唇发紫,怀里死死抱着一个什么东西。他凑近了才看清楚,是个女人。
那个男孩瘦得像只猫,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像暗处燃着的一点磷火。他抱着那个女人不撒手,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一声都没有哭。
他蹲下来,看见女人身上全是伤,新旧交叠,有些结了痂又被重新撕裂,最重的一处在后脑勺,头发被血凝成一团,黑红黑红的。男孩的衣服上也全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那个女人的。
“她死了,但你还可以活。”
雪花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慢慢的,薄薄的一层白。
过了很久,男孩开口了,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要活。”
方生很沉默,不太爱说话,但眼睛始终追随着谢庭止的身影,像一只被救下的小动物,对施救者有着本能的、近乎盲目的依赖和追随。
谢庭止教他所能教的一切,方生学得很快,快得让他意外。他像一块干透的海绵,不管是什么他都全部吸收。
一天,方生去后院栽种,却挖出了一块尸骸。他看着尸骸手指上象征着主教身份的戒指,扭头对着谢庭止说道:“教父,他是错误的,对吗?”
谢庭止摸着他的脑袋,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段悼词,“我们都有只能由自己纠正的错误。”
很快,方生的那天也到来了。
从巷口出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太大变化。他身后的石阶上拖曳着长长的血迹,那是他母亲倒下去的地方,也是他跑出来的地方。
男人倒在地上,双目狰狞。他到死都不会知道,眼前杀死他的少年是谁。
谢庭止牵起他的手,他知道,过了今天,少年将会成为他最锋利的刃。
……
“你恨我,但你最不该恨的,就是我。”谢庭止抚摸着他的眉眼,像是在回忆什么。
仔细看,两人的眼睛很像。尽管他人为地改变了一些东西,但骨子里的相像是无法改变的。
北时风看着他笑了:“连你自己都看不上自己,这种感觉怎么样?”
他的一切都是假的,连北时风这个名字都是假的。
他应该叫谢庭止,原本,这个世界的谢庭止。
第95章 三天[VIP]
“你最近很开心?”幽什轻抚着他的眉眼, 一路向下,摩挲着他过分柔软的唇。
宋知音刚醒,眯起的眼眸缓缓睁大。他最近长了些肉, 水润的眼像鹿眸, 看人时,波光流转。
“你知道什么是开心?”他抬眼望他。
幽什摇头:“不知道。”人类的心情无法理解, 他只是觉得他活过来了,就像枯萎的玫瑰重新焕发了生机。
连带着脸上那条贯穿脸颊的疤痕,都变得可爱起来。
这个变化出现的时间点是一周前,他和丘意见了一面。
没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是回来后, 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我饿了,去吃饭吧。”宋知音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朝着餐厅走去。
偌大的餐厅内只有他们两人, 其余人都在隔壁的小餐厅挤着,包括谢庭止。
幽什对吃饭没有需求, 他每天只需要在宋知音的身体里完成进食。
“吃完我想去见方生。”他低头一点一点消灭碗里的食物,吞咽得很快,不知道有没有尝到味。
“好。”幽什托着下巴看他, 擦去他唇边沾着的一粒米, 放到自己嘴里。
甜的。
“我想一个人。”
“好。”
听到这个答案, 宋知音乖乖将碗里的饭吃完了。
就像幽什承诺的那样, 他见方生的时候,整个暗屋内, 只有他们两个人。
“方大哥, 好久不见。”曾经的熟悉感,在此刻都得到了解释。
几周不见, 方生头发长了很多,遮住他往日里温和、蓄满力量的眼。
他高大的身躯蜷着,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抬头看了一眼后,就又低下了,轻声应了句:“嗯。”
宋知音是带着答案来找他的,有关,他父母的车祸。
如果说这一世,他有意难平的话,就是丘念和宋观南的死了。
“对不起。”在他开口前,方生先一步道了歉,“是我害死了你父母,一命换一命,你现在可以杀死我。”
宋知音眉头皱了一下,反驳道:“是两条命,你的,不够还。”
方生沉默了,因为他说得是事实。
但他没想到的是,宋知音并没有表露出对他的半点恨意。这点,反而让他更加在他面前抬不起头。
那场车祸,谢庭止筹划了很久。时机、人选。最终定在了那一天,落在了他手里。
方生是谢庭止安插在宋知音身边的一枚定时炸弹,可是这枚炸弹熄声多年,再次引燃时,早已没了最开始的威力。
他曾试图暗示两人,阻止那场车祸的发生。但丘念和宋观南表现出来的执拗,令他费解。
他们似乎早就知道命中有那一劫,可是为了宋知音,他们选择挡下。
那一天,成了方生这么多年来循环的噩梦。
谢庭止让他纠正错误的存在,可他们,医者仁心,救过的人甚至比他杀死的人还多,究竟谁才是错误的?
“方生,你后悔过吗?”这是他想问的问题,宋知音不清楚他的想法,可他知道,丘念和宋观南,是真的把他当成了另一个儿子。
“对不起。”他好像只会说这句了。
他没办法后悔,也不能后悔。一旦后悔,就说明,谢庭止做出的选择是错的。
可他,不会错。如果这世上存在救世主,那只会是他。
他要创造的是一个大道同乐,没有不公与剥削的世界。
改革,都需要流血,那是必要的牺牲。
“你疯了。”这是宋知音对他说得最后一句话。
他下一个要见的,是另一个疯子。
现如今,他狐假虎威地借着幽什的身份,在基地里几乎畅通无阻。
对于他的身份,无人敢私下谈论。但他们心底都清楚,他是如何肮脏的存在。
——委身于怪物的人类。
北时风的状态看起来要比方生好很多,吃喝摆了一桌,要不是手脚套着镣铐,都以为是在度假。
“坐,别客气,一起吃。”他收拾了一块干净地方,招呼他坐下。
宋知音接过他手里递来的油焖大虾,没动。
“干嘛这么看着我?可别喜欢上我,我怕你家那个跟我拼命。”北时风擦擦嘴,笑得痞气。他狭长的双眸眯起,有那么一秒,好像回到了过去那个恣意潇洒、众星捧月的北时风。
宋知音摇摇头,看得北时风又是一笑。
“不吃的话就回去吧,我这里没有你想知道的结果。”
他看透了他。
宋知音今天来见他们,不是为了叙旧,而是在告别。和这世上的人,告别。
丘意和他见面,说的不是其他,正是有关“末日”一事。
通过丘念和宋观南留下的信息,经过推演,他们知道了一件事。
这世上存在末日,幽什的出现更是佐证了这一点。
不出意外,三日后,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在绝对的毁灭面前,个人的情感过于微不足道。宋知音觉得,在这最后的日子里,连空气都变得清新了。
很快,就要结束了。荒唐的、悲伤的。
“你知道?”说这话的时候,宋知音声音里甚至还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知道。”北时风点头,嘴角笑意却消失了,“但或许和你知道的不太一样。”
就在不久之前,他所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化为了齑粉。那些未卜先知、看人识相,不过是上一世谢庭止的亲身经历。他将一切都封锁在了他的记忆里,方便日后索取。
可,不全是。他的身体里仍有一小部分,属于他的东西。
谢庭止越想把他变成“他”,那一小部分存在就会越清晰。
世界末日确实会来,这也是谢庭止促成的结果。
一个一个审判太累了,就算每天每个小时不间断地杀人,也杀不完那些错误的存在。
能够同时消灭所有人的,只有一个东西——天灾。
他要借神明之手杀死所有人,然后向死而生。
宋知音看他的眼神变了,“什么意思?”
北时风附在他耳边,每说一个字,他的眼神就暗一分。
原来,想死,也是一件难事。
谢庭止确实是天才,说他是当世第一也不为过。
幽什在门口等他,像尊雕塑,一动不动。他实在厌恶人类,闻着空气里腐朽的气味作呕。
直到,一抹不一样的味道传来过来。他睁开眼,伸手抱住他。
“回来了?”
“嗯。”他清冷惯了,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剩下的路,幽什没让他走。他尾尖缠上他的腰,有记忆一样托举到了怀里。
关上门,他将他扔进浴缸里。进食时间,他不希望他身上带着其他任何人的味道。
浴缸里的水漫了出来,宋知音盯着出神,指尖被泡得泛白。
他任由幽什帮他清洗,泡沫淌进了眼里也不作声,像个乖巧听话的洋娃娃。
每当碰到他脸颊上的疤痕时,幽什都会放慢动作。宋知音想要留着它,他便留。但每每看到这道疤,幽什就知道,这个人了,这世上他唯一不讨厌的人类,想死。
他不想他死。这大概是他能够得出的,最通俗易懂的结论。
三天,真的过得很快。
第96章 神明[VIP]
末日这天, 宋知音安静得不像话。
他侧躺在幽什怀里,目光落在窗外的火光上,瞳孔里映出一片翻涌的红。屋外有人在尖叫,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又被风撕扯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整座城市都在坍塌,和上一世一样。
这就是末日。
所谓的安全屋在巨大的灾难面前不过纸糊一般, 地面被清脆地撕碎,追上人们的时候,只听见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嫌吵?”幽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平缓, 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宋知音没有回答,他蜷了蜷身体,把脸埋进幽什的胸口。
他以为末世了, 他就能死。
这种任人摆布的无力与疲惫,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名为命运。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看着城市变成废墟,看着人类文明像沙堡一样崩塌, 而他永远完好无损地站在废墟中央, 像一株怎么也拔不掉的野草。
外面的惨叫和坍塌声越来越密集, 宋知音的脑海也越发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他动了动, 把脸从幽什心口抬起来,去看他的眼睛。
幽什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很黑, 很沉, 里面没有外面的火光,只有他的脸。那道伤疤在他的眼睛里, 都要显得好看些。
“很快一切都会结束,然后重新开始。”幽什揉着他的耳垂,他想,不会有人类拒绝永生的。
只要宋知音想,那些他在意的人,他也会一起带走。
外面那些人看见这座屹立不倒的屋子,尽管知道里面有怎样可怕的存在,但是生的欲望不断驱使着他们前仆后继。他们疯了一样地往这边跑,用尽最后的力气,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可他们没被地底的怪物追上,却在靠近门口的瞬间,七窍流血,身体迅速干瘪,被抽走了全部的生命力。
幽什对他温柔的本质来源于对世间万物的残忍。
他会让他活下去,他要他活,他就必须活。
“幽什。”宋知音叫他。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对他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
朝夕的相处与陪伴,让他们绑在了一起。他们做过这世上最亲密的事,不管是恨还是爱,横亘了两个世界那么久远。不知不觉中,幽什已经成为了他生命力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这太痛苦了。一想到要和他这样在一起生生世世,太痛苦了。
“我好累,能不能放过我。”
“放过你?”幽什笑了,“放过你什么?阿音,我是在救你。”
他不懂人类。要他们死,他们不开心,要他们活,也不开心。
“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他扼住他的下巴,直视着他。这双眼睛,他好像从未走进去。
“我想休息。幽什,我们不是还有来世吗?这一世就先放过我吧。”
“太累了。”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宋知音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他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个事实。
幽什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额头,留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不好。我是怪物,怪物不用在意任何人的想法。”
宋知音就知道。他重新把脸埋进幽什的胸口。布料的触感是柔软的,至少此刻在他怀里,他是感到安心的。
“睡吧。”幽什的手掌覆上他的后脑,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睡醒,就是新的开始了。”
屋外的风停了。整个世界像一座巨大的坟墓,而他们是坟墓里唯一还亮着的灯。
地下室。
“你恨我吗?”
“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伴随着细簌的落地声。
头发一缕一缕落下来,谢庭止拿着剪刀,神色专注。
方生坐在椅子上,微微抬起下巴。透过面前那面模糊的镜面,他看着身后那人的轮廓。他还是如记忆中一般高大。那只手很稳,托着他的后脑勺。剪刀贴着耳廓走过,冰凉的刀背擦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地下室里没有窗户,也没有钟表,时间的流逝全靠方生自己默数。但他知道,既然谢庭止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那天到了。
他缓缓闭上双眼:“父亲,我永远不会恨你。”他的骨与血,全是谢庭止一手塑造的,他就是他的神明。
对于父亲,他实在没有什么好的印象。然后,谢庭止闯了进来。
这修理头发的技艺也是谢庭止为了他专门去学的。他小时候挨揍多了,后来好不容易脱离出来,头也成了一个禁忌,不让任何人碰,除了谢庭止。
“头抬好,别乱动。”谢庭止和那时说着一样的话,很温柔。
方生心想,这就够了。
结束了,剪刀的声音停了。熟悉的体温从他头顶离开,他几乎下意识地追随着那个温度。
身后的脚步绕到面前来。谢庭止蹲下身,与他平视。
白炽灯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方生盯着这张他叫了二十几年父亲的脸,这张脸在某个时段里就是他人生的全部地图。而现在,这张脸在地下室的昏黄灯光里,平静得近乎慈悲。
“父亲。”
那盏白炽灯又跳了一下。灯丝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而绝望的挽歌。
碎发还散落在地上,在惨淡的光线里显得灰白而荒凉。地下室的阴影重新聚拢过来,将两个沉默的轮廓吞没,只留下空气里的腐朽味。
“您想让我做的,我都会做。”
谢庭止没说话,只是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然后,留下一瓶药剂在桌上,转身离开。
他走后,方生拿起药剂端详了很久。这里面装得是什么,没人会比他更清楚。
怪物化。他曾在很多活人身上试验药剂的效果,而他现在手上的,就是最终的产物。
世界即将毁灭,实验室里是最后的生机。用谢庭止的话来说,就是启动诺亚方舟的种子。
他要这个腐朽的世界毁灭,并不是文明。上一世,他积累了最够的机缘,加上岑江的助力,他已经复制好了所有人的样本。
这些人当然不是笼统的全人类那么简单,而是经由他筛选过的,正确的存在。
新的世界将不会有“错误”,权力的纠纷、弱肉强食的世界,这些都将不复存在。
而能将这一切实现的神,是幽什。
这也是他和幽什做的交易。他帮祂恢复身体,祂助他重塑世界。届时,祂将会是唯一的真神。
在此之前,需要有一个人帮他守住实验室。贪婪又可悲的人类,在穷途末路时,也会做出让人吃惊的事。
方生,就是守住这最后大门的最后一道锁。
拧开瓶盖,方生将药剂一饮而尽。
药剂粘稠,流过之处像岩浆,烧灼着喉口、内脏。痛苦在一点一点放大,在即将登顶之际,猛然坠下。
痛苦消失了。
最后的时间,谢庭止陪在北时风身边。去往新的世界,也该有一副全新的面貌。
如果说,方生是他趁手的武器,那么北时风就是他给自己选的归宿。
年轻,强大。
他展开双臂,呼吸着所剩不多的新鲜空气。新世界仿佛在向他招手。
可是,千算万算,他还是漏算了一点。
——神明的神明,不是他的神明。
第97章 陨落[VIP]
实验室的门是整个安全所的最后一道屏障。
那是一面完整的钛合金墙体, 在大大小小的余震中连一条裂缝都没有。就算面对极端的气候情况,也可以在短时间内抗寒防热。
而今,大门前守着一“人”。
他的躯体已经膨胀到原本的三倍大, 皮肤呈现出灰黑色的角质化纹理。几根粗壮的骨刺从肩胛、肘部、脊柱处穿透皮肤向外延伸, 在惨白光线下泛着骨头特有的微黄色泽。手指也已经不成形,变成了五根弯曲的、带着倒钩的利爪。他几乎失去了人类所拥有的特质, 只有那双哀伤的眼睛,还残留着某种熟悉的、属于人类的神情。
那双眼睛看见人群朝他涌来的时候,没有恐惧。他只需轻轻抬手,就可如同拨开棉花那般将他们撕裂。
人类从倒塌的建筑废墟中爬出来,他们衣衫褴褛, 面目模糊,身上带着血气混合绝望的味道。
整整一天一夜,他们发现根本无法打倒怪物。他们试图用石头砸、用铁棍打、甚至用火烧。
怪物都不曾退, 他的血一点一点从毛孔里渗出来。血液浸透了身下的地面,在钛合金墙根处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可很快, 又会再生。
小孩、女人和老者。尸体在怪物脚下堆成了一座小山。
在一片嘈杂的人声中,怪物感知到了某种气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一种本能的反应,他衰弱的心脏短暂地跳动了一下。
然后, 他睁开眼睛。
人群中出现的少年伫立在原地, 他的身影在血泊中拉得很长很长。
那双漂亮的眼睛正定定地望着他, 没有恐惧, 没有厌恶。很轻,却像铅水浇筑在他的胸口, 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方生。”宋知音认出了他, 他很意外,自己竟然还能认得。
听见这个名字, 怪物行动迟缓了一下,也就是这一下,人类的长矛贯穿了他的心口。
“幽什——”宋知音惊慌间抓住他的胳膊。
幽什当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弹指间,那群围在方生周遭的人就退开了。
宋知音松开他,跑向方生。
“值得吗?”他跪在他身旁,原以为已经对生命看淡,但此刻,心里还是会有波动。
从毛孔里渗出的血液正以惊人的速度流失,这具庞大的躯体内部正在进行疯狂而不可逆转的自我消耗。
方生望着他,他现在的视觉已经不太好了,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一下,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们之间隔着一道血海深仇,在这道鸿沟面前,所有的话都变得苍白而多余。
“对不起。”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宋知音伸出手,掌心覆在他脸上。方生的睫毛在他的掌心里颤了一下,然后永远的停止了。
门开了。
门内外,天堂、地狱。
一股冷风从里面扑出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这种味道牢牢地粘在鼻腔里,慢慢渗进呼吸。
宋知音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屏住呼吸。
数不清的暗格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东西。起初看不清是什么,只看到无数个透明的玻璃瓶在光线下微微反光,像是无数只闭着的眼睛。
走近了,瓶身上,一个个人名和八字赫然在目。
姓名用的是黑色墨水,生辰八字用的是红色,红得刺目,像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这就是谢庭止的方舟计划。
角落里,宋知音看见了熟悉的名字:丘意和梁生。
感受到他的情绪波动,幽什也抬眼看了一眼那。
下一秒,暗门大开。里面走出一人,那张脸宋知音再熟悉不过,名字正要说出口,却一个转弯。
眼神不对,那个人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是谢庭止。
方生死了,现在北时风也死了。
“神明大人。”来者虔诚地跪下、叩拜,一共九九八十一下。
幽什却连个眼神都懒得分他。
“这些人,只要你想。他们可以在永恒的世界里,永远活下去。”他在解释,解释丘意和梁生并不是死了,而是为了迎接更好的未来做准备。
他不知道人类喜欢什么,但权利和永生,应该不会有人拒绝。如果为宋知音创造一个由他主宰的世界,他在意的人,不死不伤,永远在他身边。
那么,他是不是会开心?
“我不想。”宋知音眼皮子都没抬,“幽什,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是怪物吗?因为你没有心,你永远都不会懂人类,也不会懂我。”
与其在虚妄中苟活,不如在现实里死去。
丘意和梁生,还有众多死在天灾里的人类。他们是想活,但绝不是这种活法。
谢庭止仍跪着,两世的理想就要实现,他的眼里甚至泛起了泪光,“请神明赐福。”
就差这最后一步了,只要幽什点头,他们就能创造一个新的世界,一个没有肮脏污秽,尔虞我诈的世界。
他会将基因里的坏东西都去掉,发生错误可以随时修正。幽什是神明的的话,他将会是神的使者。
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至于宋知音,不过是神明的玩具,不足为惧。
他是这么以为的。
“阿音,这就是你的答案?”幽什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但很快就只剩一片望不到底的黑与沉。
“嗯。我不要去你们的新世界,把我留在这里吧。”宋知音点头。
谢庭止压制住心里的兴奋,以为神明终于要舍弃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了。
“好。”
话音落,谢庭止几乎预见了宋知音的结局。
不想下一秒,他在血泊中看见了北时风的脸——不,此刻,这张脸是他的。
他不可置信地转动眼球看向两人所在的位置,久久无法想明白。
究竟是为什么,神明大人要……
宋知音显然也没想到,他扭过头,不愿看到“北时风”惨死的模样。
“你怜悯所有人,唯独对我狠得下心。”
“阿音,你就如此讨厌我,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宋知音下意识想要摇头,但忍住了。
“过来。”幽什朝他招手,“现在,吻我。”
他的话里似乎有某种力量,宋知音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这个吻漫长而缠绵,像是要将他体内的所有氧气掠夺殆尽。
“那就如你所愿。”
宋知音被推开,那双从来只有他的眼睛此刻再不愿看向他。
幽什的身体正以秒为单位变得透明,与此同时,崩坏的世界正在被修复。
很快,宋知音终于感受到了这股变化,他肉眼可见地变得慌乱。
“你、你要做什么?”直接告诉他,会发生很可怕的事。他的心没由来地心悸,一阵一阵抽痛。
他想要靠近,但无形中有股力量在把他推离幽什的身边。他离他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
“下一世你还会再来找我吗?”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他该恨他的,如果幽什能消失,应该是再好不过的事。
“不会。”
“你们人类,真是愚蠢至极,无可救药。”
……
世界在神明消陨之际复苏,而“杀死”神明的人,正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低头,地上破碎的镜面里,是他恢复如初,无比光洁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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