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阵平离开了家。


    夜风裹着冬日的冷灌进领口,他掩紧衣领,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无意摸到那把水果刀的刀柄。


    折叠的刀刃不过十厘米长,削大点的苹果都嫌小,可松田阵平本身拳脚功夫就很不错。


    这么多年来的突发状况里,他甚至连筷子都能拿来当武器,用一把水果刀对付敌人已是奢侈,因此松田阵平并没有多紧张。


    不过外头比他预想的要暗。路灯还亮着,但光线像是被夜色吞去大半,昏昏黄黄的,只能照亮灯柱下那一小片天地。


    远处的街道隐没于黑暗里,偶尔有车灯划过,光影又迅速合拢,人更是连影子都见不到。


    “……很不对劲啊,这里。”


    松田阵平嘟囔一句,加快脚步。


    记得一周前,这条街就算到了十点也是遛狗人和夜跑人士的出没圣地,现在却一个人都没有。


    果然是伪人造成的么。


    自从这种生物出现,夜晚就不再属于人类。松田阵平昨晚只匆匆扫过几眼新闻,就看到十条里有九条在报道伪人,足可见得严重性。


    而且听伊达说,警视厅甚至成立了专门的处理小组,可人手和经验远远不够,每天依旧有新的失踪报告出现。


    ——而那些失踪的人大多再也没出现过。


    为防万一,卷发警察还是把水果刀拿出来握在手里,刀刃朝外贴着袖口,这样随时可以挥出去。


    他忽略走过一些地方时鼻息间散不去的血腥味,步履匆匆,寻找着营业的便利店,所幸在预计时间内赶到了。


    这是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的日光灯坏了一根,另一根也在有气无力地闪。


    细微的嗡嗡声被松田阵平推门的声响挤掉,卷发青年走进去,就见陌生收银员坐在收银台后,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看到他还抬手挥了挥,整个便利店只有他们两个活人。


    离他家不算近。至于为什么松田阵平会选择这里,纯粹是因为家附近的便利店全都闭店了——好在他预留的时间是二十分钟。


    松田阵平拿了篮子,直奔调料区。


    盐这种常规调料在货架最下层,他蹲下拿了一袋,又捎上些别的调料,反正不贵,而后转战速食区。


    货架上摆满了杯面和微波炉炒饭,松田阵平随手拿了几样,都是萩原研二以前喜欢的口味。


    “海鲜味、咖喱味,还有……”


    他的手滞在半空中。


    以前喜欢,那万一这个萩就不喜欢了呢?


    那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常识全无,更别提味觉偏好这种更精细的东西。思考再三,松田阵平还是将速食放回去一半,换了几个别的口味。


    拿不准就都试试好了。不喜欢顶多不吃,又不能咬他。


    他提着篮子去结账,路过杂志区时,余光扫到一本刊物,黑色的粗体标题占了半个版面:


    【伪人——来自地底的怪物,我们该如何辨别?】


    封面配图是一张胶卷相机拍的照片。画面模糊扭曲,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但四肢的比例完全不对,尤其是手,像被刻意拉长了,脸上则是骇人的笑容。*


    松田阵平停住脚步。


    【……据多名目击者称,伪人在情绪激动时会出现体格上的变异。有的肢体异常弯曲,有的皮肤表面会出现不明凸起,还有一例报告描述了伪人有类似触手的器官。


    目前尚不清楚这些变异是否可控,但可以肯定的是,情绪波动是触发异化的关键因素。切记!伪人是一种十分狡猾的生物,攻击性极强……】


    松田阵平的心思飘到家里。


    伪人狡猾?家里那个傻乎乎的完全不一样吧?


    那家伙连路都走不稳,外表看起来和人类无二,怎么看都不像新闻里形容的那种伪人。而且也没有攻击性,不然早趁着他睡觉时动手了,就连吹头发都不炸毛。


    如果忽略班长所说的,伪人会伪装成亲戚朋友的模样这一点,那他真会把‘萩’的出现当作是萩原研二死而复生,或者对方干脆没死。


    但——


    记起半梦半醒中黏滑的束缚,以及下午恍惚看到的、黑暗中翻腾的不明物,松田阵平还是将刊物拿上,走到收银台一起结了账。


    “啊哈……承蒙惠顾,一共三千八百四十円。”


    他付过钱,告别打着哈欠的收银员,提着袋子走出便利店。


    虽然还没有发现问题,但了解了解总不会错。


    那么,接下来就回家吧,不知道那家伙在家待得怎么样了——


    *


    伪人趴在窗边,把脸贴着玻璃。


    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外面的气味,柏油路、枯叶、还有远处淡淡的铁锈味。他吸了吸鼻子,在那堆怪味里仔细地翻找,寻找属于人类的那一缕。


    但没有。


    全是陌生的味道。


    谨遵人类的叮嘱,半长发男人乖乖待在房子里,从站姿变成蹲姿,又从蹲姿变成趴姿,最后整个人贴在窗前的地板上,表情趋于空白。


    其实人类说的每一个词他都听懂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无法理解的东西。所以伪人想不明白,为什么人类要离开?


    ‘盐’很重要吗?难道比他还重要?


    不要配菜和调味也行啊,他又不是不能接受最原始的进食方式,哪怕给他咬一小口呢。


    还是说人类意识到自己是伪人,先前的在意都是逢场作戏,一有机会就弃房跑了?那他们的房贷怎么办?


    突兀冒出的词是何种含义已然不重要,因为伪人此刻满脑子都是一个问题。


    已知:流浪狗需要主人。


    同理:流浪伪人也需要主人。


    那么假设人类不要他……


    hagi就是没人要的野生伪人了!


    总结出这一点,伪人胸腔里溢出的满足感顿时烟消云散,变成被掏空的洞。风从里面灌进去,发出吚吚呜呜的声响,让他焦躁地将手指塞进嘴里,用力咬了咬,关节处就渗出血珠。


    反复几次之后,伪人停下来,低头查看指尖残存的血迹,末了把脸缩进领口,准备闻着衣服上人类的味道将就将就。


    然后——


    “咚!”


    有什么硬质物敲在窗户上,接着是指甲刮擦玻璃的刺耳噪响。


    被惊扰的伪人摇摇晃晃起身,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正对上一张脸。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面孔,五官深邃端正,皮肤黝黑,于灯光下呈现出黑曜石般的色彩,乍看之下甚至称得上英俊。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直,身上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白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复古胸针,整个人颇具英伦绅士风格,唯一的违和感只来自他手里的便利店袋子,但这也无伤大雅。


    可就是这样正常的一个人,却让伪人的脊背一下子绷紧了。


    是同类?


    对,而且是比他厉害很多的同类。


    确认过眼神,伪人戒备地直起身。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窗外的黑影冲他笑了笑,露出一排过分整齐的牙齿。


    他用食指指了指窗户的锁扣,又指了指自己,神色从容:


    “不请我进来吗?”


    伪人摇头,态度坚定:“这是……我的地方。”


    所以其他伪人禁止!


    “哦哦,这个自然。”


    声音自玻璃外传进来,略有失真,但语调还是轻快的,甚至颇为愉悦:


    “我只是路过这里,看到你在,就想打个招呼。”


    高大的男人行了个不算正经的礼,琥珀色的眼眯起来:


    “不过,看来这个房子已经有主人了?”


    主人一词在他口中带着微妙的玩味,可阅读理解能力为2的伪人无从得知,只是点头。


    男人耸耸肩,也不磨蹭,“那好吧,我去找下一家。”


    “但真难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伪人被人类抓住还没被交出去,你跟他亲戚朋友什么的长得像吗?”


    还无法识别长难句的伪人皱着眉,努力解释:“这是我的家,我叫……hagi。名字,是人类起的。”


    那人愣了一瞬,突然大笑出声:


    “好吧,好吧……没想到你都有名字了。那这家的主人未免太粗心,竟然没认出你的身份,还给你取了名字。”


    “不过,看得出他很在意你。”


    只捕捉到那句‘很在意’,伪人颇为受用地仰头,这才后知后觉对方上一句的意思,疑惑道:


    “名字……有什么特别?”


    “名字啊,”那人把手插进口袋里,姿态悠闲,“名字是区别所有物的标准。有名字的伪人就是有主人的,有主人的,其他伪人自然就不会动。”


    他说着忽然凑近窗棂,歪着头,双眼在路灯下闪了闪。


    “但你要小心一点,”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名字也可以是枷锁。有了名字,你就承担起了这个名字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这对没记忆的家伙来讲可不公平。”


    “好了,问答环节到此为止,我要在太阳升起之前觅食了。”


    见半长发伪人一派懵懂,黑肤男子也不多言。


    他提起手里的便利店袋子晃了晃,咧开嘴笑出八颗牙齿:


    “牛奶面包什么的——偶尔也要装得像一点,对吧?”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告诉你家主人,下次别大晚上一个人出门,这片最近可不太平。”


    “那么再见,有名字的小家伙。”


    随着男子的话音落下,那道优雅的背影没入黑暗中,犹如点滴的墨融入水里,悄无声息。


    伪人站在窗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许久,这才挪动自己的双脚,看向因为匆忙起身而被踢到一边的毛绒拖鞋,歪了歪头。


    名字代表所有物……


    那拥有名字的伪人呢?


    模糊的思绪在迟滞旋转的大脑里扎根,伪人不得不站在原地处理这些毛毛躁躁的线头。


    因而当松田阵平推开门,灯光从门缝里倾泻而出,照亮了玄关处的地板,就发现他惦念了一路的家伙正站在自己前面。


    半长发男人逆着光,穿着自己给他找的蓝色毛衣,赤脚踩在地垫上,脚趾微微蜷缩。


    松田阵平看得顿时心一软,连忙将手上的购物袋抬了抬。


    “等很久了吧,你怎么也不穿鞋……喏,我们这些天要吃的都在这里,除了三明治和汉堡肉,你还能选一样当晚餐。”他说。


    男人没有回答。


    他就那么站着,泛红的紫眸直直看他,像在确认什么,始终不动一步。看得松田阵平莫名觉得对方像养在家里的猫猫狗狗,出门一趟就不认识自己了。


    于是他哭笑不得地换了鞋,往前走了两步,与对方足尖抵着足尖。


    “怎么了?”松田阵平凑近了问。


    男人还是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松田阵平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脸上。嘴巴张开又闭合,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始终找不到任何一个合适的词来装它们。


    松田阵平耐心等着,直到客厅里那盏日光灯发出噼啪作响的、犹如烛火般的声音,伪人终于开口了——


    “我是你的……所有物吗?”


    松田阵平怔住了。


    他手里还提着袋子。不算沉的重量本不会对常年锻炼的卷发警察造成任何影响,可此刻松田阵平却觉得手头的食物骤然沉重,犹如千斤。


    所有物?


    这词是从哪学来的?他只记得自己教过对方吃饭睡觉,还有等我回来这些,可从来没教过这个词。


    而关于眼前萩科生物的词汇量,松田阵平昨晚研究过,那就是对方几乎不会说出没有听过的词,除非对方的情绪波动突然变大。


    就比如洗澡时,自己从对方手里再次抢走了小鸭子。


    那么这个萩为什么会知道‘所有物’?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他端详着眼前的男人。灯光被对方挡在身后,唯有稍显黯淡的余晖洒在那张属于萩原研二的脸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那双泛红的紫色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亮,像两簇即将燃至顶点的火。


    而这个连走路都走不稳,说话都说不利索,很难理解什么叫允许和拒绝,也不记得他们曾经亲密无间,甚至就连睡觉都要爬到自己床上的家伙——


    被留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自己出门后,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家里。


    在这段时间里,他经历了至少一次的情绪波动,独自思考出‘所有物’这个词,并决定在自己回来之后问出口。


    ——松田阵平终于意识到了这件事。


    他的潜意识一直默认眼前这个人是萩原研二,跟他一起上过学,逃过课,刷过警校澡堂的那个萩原研二。


    而那些小动作、表情,那些只有在萩原研二身上才会出现的细枝末节,让他在每一次怀疑时都选择相信。


    可眼前的男人并非完完整整的萩原研二。


    对方没成为过他的幼驯染、警校同期,他的同事和他的丈夫,至少从认知上是这样的。


    他现在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连走路都要从头学起的‘人’。


    是完全不能当作曾经的萩原研二去看待的。


    而自己这个给他取名、洗澡,给他吹头发和做饭的人是他唯一的锚点,是他与这个危机泛滥的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结,如果自己离开,对方说不定就会被冲走。


    至于会被冲到什么地方去,大概是去买盐时路过的,那种阴暗又充满铁锈味的地方,最后变成蹲在角落发出咀嚼声的不明生物。


    终于理清这一点,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


    所以——


    “人,我是你的所有物唔……?”


    松田阵平伸手抱住了对方。


    萩原研二比他高半个头,被抱住的男人也是。于是松田阵平必须微微仰起脸,才能把下巴抵在对方的肩窝里,让半长的发蹭过自己的耳垂,搔起浅淡的痒。


    伪人的身体僵硬一瞬,像是不习惯被拥抱,又似乎只是在确认这个动作的含义。


    然后他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展手臂,环住了卷发青年的后背。


    力度加重,再加重,最后变成几乎要把人揉进骨头里的力度。


    伪人把脸埋进对方的颈窝,鼻尖抵着那片温热的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大口。


    甜的。


    他孜孜不倦:


    “我是,你的所有物吗?”


    ……


    ……


    “……你是我的所有。”


    [to:萩原


    抱歉,萩。


    我永远不会再离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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