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暮色像是血一样弥漫在天空中,将万事万物都浸泡在一片不祥的深红里。
她靠在窗户边,被外面的闷热与落日余晖催眠得昏昏欲睡。
有人从楼下慌乱急促地跑上来,停下来的距离贴她很近。
暖热到让人有些不适的体温,以及新鲜的木屑和汗水气味扑面而来。
“芙洛拉!”有人在叫她。
紧接着,一副气质阴郁到有点病态的清秀脸孔映入她眼帘,看起来十分惊慌,以及快被夕阳融化的模糊。
芙洛拉认出他是五年前,被“家主大人”从仙台带回来的同伴,名字叫乙骨忧太。
即使是被笼罩在浓红色的光线中,他的脸色看上去也明显有些发白。
嘶哑的少年音,隔着梦境与陈旧时光的距离感模糊传来,听起来非常失真:“那些人没回来……但是,有其他不认识的人来了……我们是不是来不及逃跑了?”
其他人?
“……可能是来找我的……我听到他说了我的名字……还,还看到我了……对不起,对不起……”他嘶哑着声音痛苦道歉,双手都在发抖,脊背不堪重负地沉沉弓着。
“咒术高专?”芙洛拉想起自己之前听到“家主大人”这么说过。
大概是上次行动时,他们那些人弄出的动静太大,还特别倒霉地让那个一级咒术师身负重伤活着跑了,接下来这件事可能会落到一个叫做“五条悟”的人手里。
看得出来“家主大人”很不喜欢这个五条悟。
每次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都会显得很不高兴,有种格外微妙的紧张,以及接近阴暗地步的嫉妒。
这一直让芙洛拉挺好奇的。
不过现在不是好奇的时候,因为楼下已经能听到细微而陌生的脚步声了。
她很快跳起来,拉着乙骨忧太匆匆朝楼上跑去。
两人一起藏进那层贴满咒符的尖顶阁楼里。
即使是在盛夏天,这里也有着清晰难闻的气味,是木头严重发霉还混合着陈年灰尘的味道,闷热又潮湿。
近距离下,她看到乙骨忧太惨白而带着细密汗珠的脸颊。
他瞪大眼睛,每一丝表情都在因为一种即将到来的未知恐惧而颤动着,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芙洛拉感觉,自己此时估计跟他是差不多的表情。
夕阳微光从活动门板的缝隙里透出来,像是有血从伤口里不断洇开。
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像死神锋利的镰刀,轻轻敲击在她紧绷的神经和脊背上。
好奇怪……外面那么多房间,那么多通道错综复杂,那个人都不去挨个检查的吗?
他就像是知道她和乙骨忧太躲在这里似的,正朝他们不偏不倚地走过来。
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乙骨忧太明显又有些控制不住。
虚空在他身后波澜融化,她听到熟悉的特级过咒怨灵嘶鸣声,连忙伸手按在他手上。
湿冷的汗水从芙洛拉手心渗出,沾在少年同样冰冷的手背上。
“不要放出来。”她说,声音干涩,“会没事的……”
话音刚落,面前的阁楼门板轰鸣着猛然破裂开。
本该有着强大封锁效果的咒符破碎着,无力地四散飘落,轻薄如灰尘掉下。
她下意识伸手护住旁边的乙骨忧太。两个人彼此抱紧着,战栗地缩成一团在角落里。
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奇怪的深色高领制服。
他身形高大,发色雪白,连眼睛上都缠绕着同样雪白的绷带,整张脸的骨相轮廓极为俊美漂亮。
在他周围似乎有一层奇怪的,看不见的屏障。所有被光线勾勒出的肮脏灰尘,破败纸屑,无一例外都靠近不了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有种和周围一切都格格不入的,难以捉摸如神明的感觉,充满光鲜亮丽的洁净感。
“她说得对哦。”男人看着他们开口,双手抄在上衣口袋里,语气莫名还算轻快,“还是尽量不要放出来比较好,不然我们都会很麻烦的诶。”
说完,他又微微歪着头打量了芙洛拉几秒,然后很突兀地笑出声:“还真有这么反差的术式效果和颜色啊,挺逗的。”
颜色?
能看到不同术式颜色,辨认不同咒力残秽的眼睛。
芙洛拉一下子猜到了对方是谁,不由得跟着睁大双眼,冷汗密密麻麻涌出来,手指下意识抓紧乙骨忧太的手,嘴唇翕动。
即将说出口的名字断线在手机铃声里。
她迷迷糊糊伸手去摸声音的来源,眼睑还闭合着。
今天是历经快半年的出国任务回来以后,得到短暂休息的第二天,芙洛拉完全是靠睡觉度过去的。
所以醒来的时候,她甚至有点没分清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
手机还在枕头边响个不停,来电显示是“伊地知洁高”,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辅助监督。
她这个周就要从这所学校毕业。
所以今天……似乎应该是最后的毕业考核?
想到这里,她立刻跳起来接通电话:“伊地知先生。”
“是我。”伊地知的声音依旧是熟悉的虚弱,夹杂着汽车鸣笛的声音,“抱歉,我已经带着任务简报过来了,但是路上有点堵车,麻烦请再等我一下,实在抱歉。”
“啊……没事没事,不麻烦。”其实她都还没出门呢,完全累得睡过头了。
挂断电话后,芙洛拉迅速冲进卫生间洗漱,草草整理下头发,抓过挂衣架上的白色高专制服穿好。
路过置物架时,她看到三年前拍的入学照已经有些蒙上灰尘,于是停下来小心擦拭了下。
照片里一共八个人。
除了一二年级的担当教师,五条悟和夏油杰,以及夜蛾校长是每届毕业照的固定嘉宾,其他几个则是与她同一届的好友们。
少女有一头春樱色的浅淡粉色长发,浓密垂顺。
眼睛是明亮的浅翠色,像是凝固的透明薄荷冰,充满鲜活干净的清新。
一张白净过度的脸上,五官气质是典型的浓颜型,极为漂亮明艳的同时又没有多少攻击性,看起来和她的名字一样,是鲜艳繁茂的花。
因为都穿着代表“需要特殊监管”的白色高专制服,芙洛拉和乙骨忧太大概是其中最显眼的两个,还恰好都站在中间紧挨着。
老实说,这种站位方式和颜色分布,一直让她觉得非常不吉利。
毕竟上次看到这种周围全都穿着黑色衣服,每个人块头都很大,还浑身充满大佬气息的存在,团团包围着两个穿着白衣服,看起来又身形比较纤细的人,还是在那种古装剧的“即刻把犯人押送刑场,拖出去砍头”戏份里。
想想都感觉脖颈一凉。
迟到到现在,已经没时间吃早餐,穿上黑色短裙和过膝袜就急匆匆朝外跑。
出门前想起忘记拿手机,但穿了鞋也懒得换,于是芙洛拉转头朝沙发上的手机勾勾手指。
术式【神心操术】发动的瞬间,手机立刻隔空飞到她手上。
雨季即将结束的东京,到处盛开着密集樱花,多到像是接连不停的粉白大雪,铺天盖地都是,整个城市色彩鲜亮。
到达后,她将车钱递给司机,很快下车走向目的地,顺便在便利店解决了早饭。
伊地知正好在这时候赶来,将她之前抽取到的毕业考核任务简报交给她。
“还有这个。”他将一对特制无线耳机交给面前的少女,“考核中途如果遇到什么紧急情况,就请立刻用它联系监考官。虽然我是觉得芙洛拉应该用不上。”
“监考官?”
“高专的两位老师今天都在。另外就是负责全程追踪的冥冥小姐。”
她顺着伊地知的话,看向对面电线杆上姿态悠闲的乌鸦,明白了这几只鸟就是这次考试的移动摄像头。
“总之,祝你考试顺利。”伊地知最后说。
芙洛拉朝他道完谢,然后快速看了看任务简报的要求。
这次的任务碰头点是在秋叶原,传说中的二次元圣地。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有许多热情揽客的女仆以及coser。
抽到这地方倒是方便了她的行动。
毕竟在这里,就算她穿着货真价实的高专咒术师制服,堂而皇之看着任务情报也无人在意。
大家只会觉得她是个搞《咒x回战》oc的。
算算日子,距离《咒x回战》这个可怕漫画完结,已经过去了快半个月。
芙洛拉至今想不通,当初高层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会同意把咒术界真实存在的真相,当做漫画形式主动曝光出去作为反向掩盖。
问就是在这个互联网信息越来越发达的今天,想要彻底保密一群特殊人群的存在确实比较困难。
尤其听说几年前,曾经出现过国内外的联合诅咒师团伙攻入高专内部网络,泄露了一部分咒术界存在机密的重大事件。
虽然后来处理得很干净也很及时,但难免由此演化成为另一个都市传说,再次增加咒术师们的工作量。
但这种以自爆为保护色的手段是不是太抽象了?
被人发现咒术界存在的后果会很严重,可以理解。
那一大群变态咒灵从咒回粉丝狂热的爱里诞生出来,一边喊着“我要瑟瑟啊”,“想被五条老师穿尖头皮鞋踩小【消音】”,“老师可不可以摸摸猫巴”,一边口水直流,追着咒回最强烫男人漫山遍野狂奔,还试图扑倒的混乱场景就不严重了吗?
而且就算有无敌的无下限术式在,所以五条悟那边遇到的痴汉咒灵再多也不用担心,那其他人呢?
她可是亲眼见过,伏黑惠被一个尖叫着“妈妈爱你,你是我的洛丽塔紫姬完美女高中生灵魂之火生..命之...光,惠惠小亲亲”的一级咒灵追得退无可退,最后被迫上树,破防大喊“快滚开”的绝望场景。
据说那件事发生以后,伏黑惠好几天都没有出门,估计是有心理问题了。
可以理解。
毕竟遇到这种“我把你当对手,严阵以待。你却只想超♂我,心理变态”的场景,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五条悟那样笑对人生。
其心理素质之强大,让人怀疑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彻底变成了【无下限】术式的字面意义具象化。
你给他发个女仆装,说mappa最近缺乏出谷素材,三天两头请求拍点照片过来,指望着您一张颜面球花的漂亮脸蛋养活策划部kpi。我觉得这个款式不错,您看穿上怎么样。
他能反手给你发个“西装,鞭子,手铐”要素齐全的p站同人神图过来说,不如用这个吧,劲儿大。
完全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也不怕下料太猛,让mappa总部被粉丝们包围着用奇怪的大水淹死。
超级震撼的。
更别提收到图的策划部对接人员手都在抖,当即发着语音过来,惊慌失措解释“我们可是正经动画公司”。
据说后来,原画组连夜给怀玉篇的dk大少爷加上了独一无二的黑色打底衫。
问就是以示尊重。
想来“绝不轻易露出自己肌肤的深闺六眼”这个大众印象就是这么来的,也确实歪打正着的弄对了。
只能说最强的一切果然都很强。
希望伏黑惠多多学习,重拾信心回到互联网,勇敢面对嬷嬷之力,才能继续愉快冲浪。
看完简报后,芙洛拉已经了解了这次任务的核心要求——找到正在用人类与咒灵进行融合实验的一级诅咒师,尽可能地解救人质,祓除所有不可挽回的人类咒灵混种,但必须保留主谋性命,带回审讯。
貌似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她注意到一个不太寻常的地方:“为什么没有那个主谋诅咒师的名字和照片?”
“这个……”
伊地知推了推眼镜,还没回答,她的耳机里突然传来五条悟的声音,调子拖得慵懒又上扬:“是我让保密的哦。芙洛拉去了就知道了。”
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芙洛拉摸摸耳机,反应过来:“我认识这个人吗?”
“あぁあ——现在说了就没有效果了嘛。”
那就是认识了。
她重新看向情报内容,目光落在那句“用人类和咒灵进行融合实验”上,突然有了一个很不好的猜测。
“是我小时候认识的人吗?”她问,声音平静。
那个所谓的“家主大人”,以及他控制的“密”组织。
知道她是那种凡事喜欢先做心理准备,连选个电影都要先看剧透再决定要不要看的个性,五条悟倒也没有坚持隐瞒,只非常直白地回答:“是这样。”
“所以芙洛拉要更换考核任务吗?”他问。
其实以她和乙骨忧太的实力,以及过往国内外任务的完成度,这个毕业考核本来就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至少同届的熊猫和狗卷棘他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这个任务是您特意安排给我的吗?”芙洛拉又问。
“是我。”五条悟依旧承认得很干脆。
“……我就知道是您。”
“哎呀,还真是一下就被猜中了诶。毕竟你是我这三年最用心的学生呀。”
他说着笑了笑,再次问:“不过选择不是强制的哦,所以芙洛拉要是……”
“我不会换任务。”她关上平板还给伊地知,“您和夏油老师的打赌可以继续了。”
“诶?”耳机里的声音疑惑得真心实意。
“毕竟我是您这三年里最用心的学生,猜到您和夏油老师会随口打个赌什么的,还是很容易吧。”
说完,芙洛拉心里阴暗地想着,这次的伴手礼就扣他两个喜久福好了。
耳机那边传来夏油杰格外感慨的声音:“虽然不算打赌,但确实有这么说过一句。芙洛拉还真是了解悟。”
然后是五条悟这边的轻笑声,以及最后嘱咐:“解决完了先别走,等我一下。这个任务还蛮特殊的。”
芙洛拉张张嘴,开始怀疑这人其实是把他自己的某个任务单独拎出来,安排成了她的毕业考核。
而在她问出这个犀利问题以后,五条悟则非常随意地“哎呀”一声,好像是正在努力想着该怎么回答,实则已经算是回答——“她猜对了”。
真是一点也不惊讶呢。
她最后回复:“知道了,我会等您的。先挂了。”
按下耳机后,芙洛拉很快离开街边。乌鸦拍打翅膀迅速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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