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市实验中学番外合集 > 3、鹿鸣番外
    鹿鸣其实一直都没搞懂叶风到底为什么非要把他当成自己的“假想敌”。


    叶风没去成的北大,就因为他得到了,让叶风耿耿于怀了这么多年。


    叶风心中真正不平的到底是什么?是自己考上了北大,还是叶风始终误会着她喜欢自己?


    他的确在高考中赢了叶风。


    可他自始至终比任何人都更加清醒地知道,她喜欢的人是叶风,不是鹿鸣。


    所以就算叶风考上了上海交大,她也还是喜欢。


    而就算这个鹿鸣考上了北大,她也还是不喜欢。


    *


    鹿鸣从寝室的床上醒来时,发现自己在被子里闷出了满头的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梦到叶风,梦到和高考有关的一些画面,或许是因为自己在一个月前刚在北京和林絮道别过,又或许是因为最近这一个月过得实在不太顺利,让他总是会想起北大,想起实验中学,想起他们以前。


    他起身下床走到窗前,凝视着窗外化不开的漆黑夜色,眼前忽然浮现出了他踏上飞机之前,透过餐厅的玻璃窗看到的北京西三环的夜晚。


    流光溢彩,车水马龙,那样灯火辉煌的夜晚把他送到了这里,曾经让身边的无数同学都羡慕不已的出国,只有他亲身去经历和体会,才发现一切都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初到美国,他最先面临的难题是卡里的钱不够用。在异国生活,从学费到生活费,大大小小的开销远比他想象中多。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他在实验中学的学妹闻灵主动帮助了他。


    不知道为什么,闻灵给人的感觉,以及她为人处世的方式,总是带着一种通透坦荡与大气从容。


    成熟独立,凡事亲力亲为,在帮助别人的时候永远全心全意、掏心掏肺,不小气也不计较,让对方心安,让双方都舒服。


    他和闻灵的关系算不上多熟悉,然而同在陌生遥远的异国他乡,曾经初高中同校的情分已经足够宝贵难得。闻灵告诉他不用有心理负担,借给他的钱也不需要他尽快归还。她还说她很感谢当年他对自己的帮助和照顾,如今她能有机会帮到他,是她的荣幸。


    鹿鸣至今都回想不出来,自己当年究竟帮助过她什么,又究竟怎样照顾过她,让她愿意用一万元美金来偿还这份人情。


    不光借钱给他,还为了维护他的自尊心,主动给他找台阶下,他心中动容,发现她的确还是他印象中那个被家人保护得很好的,在丰厚的物质条件和充分的爱意滋养下平安长大的,善良无私到近乎带着神性的美丽女孩。


    每个人的心上都有污点,谁都躲不开人性里自带的阴暗面,人性的阴暗面经不起推敲,可闻灵给人的感觉,就是一种很纯粹的白。


    这样的女孩会缺少什么吗?会因为什么事而想不开吗?,


    鹿鸣猜不出答案。


    直到有一天,一群国内的朋友在一家酒吧里小聚,中途其他几个人都出去跳舞,只剩下他和闻灵留在卡座上。不远处光线迷离刺眼的舞台上,一对华人男女歌手开始对唱情歌《珊瑚海》,闻灵突然情绪失控,脸色煞白,浑身直冒冷汗,捂住胸口急促地大口喘息起来。


    他连忙询问她哪里不舒服,她没说话,咬紧嘴唇摇了摇头,抖着手从包里把一瓶药找了出来,迅速拧开瓶盖往嘴里塞了一粒。


    他认得这瓶药,也知道这瓶药是用来治什么的。


    正因为他知道,所以他什么都没有问。


    盯着闻灵渗满汗水的额头和血色尽失的脸颊,他蹙起眉头,心中疑惑不解,一个家境、学业和外貌都如此出色,又能活得这么通透明白的人,心里也会有解不开的死结吗?


    “学长,你能联系上蔚铮吗?”他还在出神,没有想到闻灵主动先开了口。


    他一愣,抿唇摇头,瞬间明白了她的病因。


    原来是蔚铮。


    原来她之所以会痛苦和失控,是因为她联系不上蔚铮。


    闻灵没再说话,长久的沉默过后,她突然再次开口,问他:“学长,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他又是一愣,诚实地点了点头。


    “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考虑很多吗?”闻灵紧接着问。


    “会。”他说。


    “我不会。”闻灵垂下眼睫,目光紧盯着玻璃杯中浮动在琥珀色酒液上的白色泡沫,低声说,“我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考虑。”


    “不会考虑差距,不会考虑距离,因为我相信爱能克服一切,也能战胜一切。”


    “我唯一真正担心和恐惧的,是他并不喜欢我,也并不爱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梦呓,也像在自言自语。


    鹿鸣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动了动嘴唇,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


    不知道为什么,他潜意识里能够感觉得到,闻灵和他对于爱情的态度和看法是截然不同的。


    她对待爱情的态度就像飞蛾扑火一样,太纯粹也太炽热了。


    太简单,太直接,一点都不复杂。


    他也曾有过喜欢的人,也曾体会过喜欢上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但他对那个女孩的爱,从来都遮遮掩掩不敢示人,爱得百转千回,纠结成了一团麻。


    而那个女孩对叶风的爱,又何尝不是如此。


    “蔚铮转学前回学校收拾东西那天,我在楼梯间碰到他了。”


    “他说,他希望以后任何人都别再联系他。”


    鹿鸣想了想,把那天蔚铮对他说过的一些没有那么尖锐刺耳的话转述给了闻灵。


    他咽下了蔚铮对他说过的另外一些话。


    蔚铮还说,他希望以后任何人都不要关心他过得怎么样,也不要关心他是不是还活着,不如就当他死了。


    “所以我觉得你……”


    “可我还是想找到他。”闻灵打断他,忍住汹涌的泪意仰起头,举起玻璃杯喝了一整杯酒,用手指抹了把脸上的泪痕,哽咽着重复道,“可我还是想找到他。”


    “学长,我有时候真的觉得喜欢上一个人就像中了毒一样。”


    “当你离开了这个人的时候,当你开始想念这个人的时候,你身体里的毒素就会发作,能把你折磨到痛不欲生,肝肠寸断。”


    “是毒就能解吧?”沉默许久过后,他轻声说道。


    “解不了。”闻灵含着泪扯了扯唇角,苦笑着说,“解药在对方手里。”


    “只要那个人不肯把解药给你,你身体里的毒就永远都解不了。”


    *


    晚上回到寝室,他打开微信,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林絮的聊天对话框,忽然很想对她说点什么,却发现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犹豫许久过后,更加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和叶风的聊天对话框。


    说来可笑,他和叶风的聊天对话框里,竟然连一条对话内容都没有。


    如果自己现在突然发条消息给叶风,他真的想象不出来画面得尴尬成什么样。


    当然,尴尬的肯定只有他,叶风从来都不可能会因为任何人和事而感到尴尬。


    他退出聊天对话框,随手点开叶风的朋友圈,开始一条接一条地往下看。


    叶风是他所有的微信好友里极少数能把朋友圈设置成全部可见的人,从不隐藏过去的任何一条动态,估计连分组管理都没有,更不可能会屏蔽任何人。


    有去浙江骑行的,有在上海听演唱会的,有转发学院的新闻动态的,有吐槽食堂的哪道菜做得难吃的。


    有些人果然人如其名,永远都那么松弛,那么自由。


    好像无论身处于人生中的任何阶段,他永远都在羡慕叶风。


    即使当年一班的同学们曾经在高考后告诉他,叶风因为没有考上北大而情绪低落,一整个假期都没怎么露面。他们说,每当班里有人在叶风面前提起鹿鸣被北大录取的消息时,叶风总是沉默不语,露出自嘲的笑意。


    或许让他一直都这么羡慕的叶风,也曾经有一刻深深地羡慕过他。


    “哥!”


    他正想着,忽然有一双大眼睛扑闪到他的面前,他下意识晃了下神,飘远的思绪被咔嚓截断。


    乍一看上去,眼前的少女让他觉得有几分熟悉,然而当她开始毫不掩饰地盯着他看时,反倒让他连忙收回了好奇打量的目光,甚至有些不敢再去直视。


    他第一次在和别人的对视中败下阵来。


    对方竟然还是一个看上去年龄不大的小姑娘。


    “这是我大伯家的小妹,名字叫宋灿。”室友宋熠笑着对他说,“你别看她长得小,其实没比咱们小多少,都快大学毕业了。”


    “你好。”鹿鸣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收回了方才惊讶到略显失礼的眼神,转过头继续修改第二天课上要用的ppt。


    “好牛,不愧是鹿大神!”宋灿突然从他身后探过头来,指着他ppt页面上标注引用的一排排文献说。


    “她以前有个朋友是你们高中的,俩人经常聊你们高中内部的八卦,还一起研究过你们高中的贴吧。”宋熠没忍住接话,


    “开学那天我告诉她,我室友叫鹿鸣,她直接就对上号了,说她知道你是你们高中12级的文科状元,本科在北大读的。”


    鹿鸣听完笑了,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却忽然有些心不在焉。


    他曾经登录过实验中学的贴吧,大概知道里面都有哪些和自己有关的帖子,也知道其中那条热度最高的,是一个对他、夏茉和叶风的三角关系的交流分析帖。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和叶风真的是情敌关系吗?”宋灿歪着脑袋俯身凑近,无比认真地看着他问。


    “不是。”他淡淡开口回答。


    “那我现在就去贴吧里给你辟谣!”宋灿眉毛一扬,激动又仗义地说道。


    “等一下。”鹿鸣连忙制止她,问,“你能不能把那条帖子给我看一下?”


    宋灿怔了怔,下意识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他。


    “求问,当年叶风和夏茉早恋被抓,到底是不是鹿鸣举报的?”


    “肯定是啊!谁面对情敌能不拔刀?”


    “不过说真的,如果你是夏茉,你选叶风还是鹿鸣?”


    “如果非要回答这个问题的话,那我就不得不先评价一下鹿鸣的为人……”


    他还没看完,手里的手机就被身旁的宋灿一把抢走了。


    “假的。”他说。


    “我早就知道是假的。”宋灿忽然笑了起来,笑容灿烂动人,语气笃定地说,“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鹿鸣从电脑屏幕前转过头看她,欲言又止,忽然很想问问这个陌生的女孩,你指的是不会恶意举报别人早恋的人,还是不会自不量力地去和叶风成为情敌的人?


    然而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化成了莞尔一笑。


    他和宋灿都不认识,连那么多和他认识的同学都曾经不相信他的为人,质疑和否定他的为人,他又究竟在和这个看上去稚气未脱的小女孩较什么真?


    她口中的他的为人,无非是从她的哥哥宋熠那里听说来的,由宋熠本身的素质和教养决定的,对他算不上负面的评价。


    根本没有任何说服力可言。


    他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宋灿,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再解释,也什么都没再反驳。


    *


    交完学费之后,下一步需要解决的问题是生活费。


    只要平时省着点儿花,如今他卡里的积蓄基本可以应付生活所需。


    然而室友宋熠十分注重生活质量,在宿舍里添置了种类繁多又价格不菲的电器和家居用品,让他跟自己一起用。


    宋熠还经常邀请他去自己家中做客,宋熠的父母常年经商,家里住着独栋别墅,有专门负责做中餐的私厨,国内的各大菜系都很拿手。


    他就这样省下了不少的饭费。


    “我把饭费给你。”他对宋熠说。


    “你直接充饭卡得了,你当我家是食堂?”宋熠不满地质问他,“我邀请我的朋友来我家里吃饭,难道还要让我的朋友付钱吗?”


    “鹿鸣,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鹿鸣也不知道从小在美国长大的宋熠为什么能把普通话说得这么标准和流利,甚至语速快到能把他怼得哑口无言,和他那个把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的小妹宋灿完全不一样。


    想起宋灿,他不禁又回忆起了那句笃定的“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虽然这句话没什么说服力,但他还是对她表示感谢。


    他感谢这个和他素不相识的、连中文都说不好的华裔女孩,在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用完整又流利的中文对他说“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宋灿说她想让你抽空帮她补习一下中文,她会按照最高标准给你预付课时费。”


    “你有时间的话,我现在就让她给你转账。”宿舍里,宋熠突然起身告诉他。


    “我有时间给她补,你别扯转账的事。”


    鹿鸣正盯着银行卡里寥寥无几的存款犯愁,注意到宋熠从他身后走过来,连忙退出手机银行页面,关掉屏幕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他很在意钱,却又没有那么在意钱。


    从小他就知道自己家里缺钱,他爸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出手阔绰,硬生生地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豪门富少爷。他无数次在照镜子的时候凝视着自己这张与这个男人高度相似的脸,猜测着同样好面子又自尊心极强的自己是不是永远都摆脱不了这个男人种在自己身上的强大基因。


    他爸表面上不在乎钱,实际上在乎得要命,在给自己充面子的时候肆意挥霍,日常生活中却很喜欢占小便宜。


    他表面上很在乎钱,实际上却没那么在乎,至少,他懂得感恩,并且永远不会去占别人的便宜。


    *


    直到一周后走进宋灿的家,鹿鸣才终于知道,原来补习中文只是宋灿把他请进家门的幌子。她想让他当她的男朋友,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做我男朋友吧!”她说,“我很喜欢你!”


    “我们只见过一次面。”他无奈说道,显然对她的表白并不相信。


    “一见钟情不行吗?”她无辜地眨了眨眼。


    见他依旧不信,她格外郑重地补充:“我是认真的。我现在很需要一个像你这样有能力的人来帮我一起打理公司……”


    “我爷爷说了,这个人如果能让他满意,以后就可以直接留在我家公司工作。”


    “你应该知道我家公司吧?”


    他当然知道。


    那是他在高中和大学阶段曾经无数次在网上搜索过的,甚至在高考冲刺之前把百度上的照片打印出来夹在书里的,他梦寐以求想要走进去的公司。


    而如今他的眼前,一个这样漂亮,有钱,拥有企业继承权的千金大小姐告诉他,她很喜欢他,她需要他帮她一起打理这家公司。


    这样的条件难道不算诱人吗?


    这样的机会难道不是他凭借自己的努力争来的吗?


    就算这位大小姐有朝一日喜新厌旧了,突然想把他一脚踹开了,至少在这之前,他可以借助她的家世背景和资源,得到更多他想要的东西,以及他非常需要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他的高中班主任老洛曾经问过他,他最喜欢的一本书是什么。


    他回答的是《红与黑》。


    几乎每当有人问起他最喜欢哪本书的时候,他给出的答案都是同一个。


    他说他最喜欢《红与黑》。


    高三那年,朱老师曾经在语文课上给他们讲过,人性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它是一片幽深复杂的灰暗地带。而人性里掺杂着的灰色,是深浅不一的、千奇百怪的灰。


    生而为人,没有任何人能做到绝对的完美无暇,也没有任何人的身上会找不出任何一个缺点。


    除非有人真的幸运到从来不曾被命运和生活裹挟,才会有能力在人性的灰暗面上亲手缀满闪烁夺目的光点,晃得别人睁不开眼。


    比如叶风。


    叶风讨厌上语文课,一向不喜欢读名著,更不曾认真地听过朱老师对《红与黑》中男主人公于连的人物形象解读,他甚至都分不清《红与黑》和《罪与罚》这两本书,可鹿鸣知道,叶风永远都不会成为于连。


    他不只一次地在心里发问过,自己和于连的区别到底是什么,他也无数次地告诉过自己,不要成为于连。


    要跨越阶级,要摆脱出身,要颠覆命运,但不要成为于连。


    从小到大,他一直以为分数和金钱才是他人生中的解药。


    直到后来,他才终于知道,原来分数并不是他的解药,金钱也不是他的解药。


    那些藏在斤斤计较里的不计较,藏在冷静克制下的怦然心动,藏在谨小慎微下的奋不顾身,那些在追名逐利的过程中始终固守的原则、底线和本心,才是他人生中的解药。


    至于别人会怎么看待他,怎么评价他,用多难听的话来揣测他,解读他,诋毁他。


    这些都不重要。


    “对不起。”


    “我相信你能找到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我不能答应你。”


    他说完就要走,却注意到宋灿突然扭头看向了客厅的方向,兴奋激动地高声喊道:“爷爷!你听到了吗?我早就说过他不是那样的人!”


    “还是太年轻了。”年过半百的老人拄着拐杖从客厅朝他们走来,满脸可惜地评价道。


    他冲老人笑了笑,不置可否。


    只有太过年轻的人才能经得住考验,赢在单纯、天真和理想主义。


    “等将来你步入社会了,早晚有一天会发现,你现在想要固守的这些东西,跟前途和名利比起来,一文都不值。”老人意味深长地告诉他。


    “没关系。”他说。


    不够干净的十分,和干干净净的七分。


    曾经他以为只有叶风才有资格去放弃前者。


    直到有一天,他终于明白,原来他也同样有资格。


    无非就是走得慢一点,得到的少一点。


    但没关系,他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胆小无助,那么害怕行差踏错半步了。


    他从座位上起身离开,刚走出别墅的木质大门,宋灿便从他身后追了上来。


    “鹿鸣!”


    “你是不是生气了?”她焦急地询问。


    他无奈又苦涩地笑了笑,诚实说道:“没有。”


    “那你还答应给我补习中文吗?”宋灿紧接着问他。


    “如果你不让我收你学费的话,我就答应。”他说。


    宋灿听完愣了愣,反应过来之后忽然笑了,抿起嘴角笑着说:“我和你还没有熟悉到能让你给我免费上课的地步吧?”


    “嗯,确实没有。”


    “但你哥对我很好,他帮了我很多。”


    “投桃报李是我的处世原则。”他认真严肃地告诉宋灿。


    “怎么办?”宋灿扑闪着一双清澈灵动的眼睛问他,同样很认真地说,“虽然被你拒绝了,但我还是很喜欢你。”


    “你再冷静冷静。”他劝告道。


    宋灿:“……”


    *


    晚上回到寝室,他一个人站在窗前,眼前不由得再次浮现出了宋灿那双真诚灼热的眼睛,以及她明媚灿烂的笑容。


    实话说,面对这样的眼睛和笑容,他并非丝毫不动心。


    可他还是告诉宋灿,你再冷静冷静。


    他自己也需要再冷静冷静。


    人总是越长大才会有越多的顾虑。只有长大之后,人们才会真正开始认真地去考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能力周全妥善地经营好漫长坎坷的一生。


    “这个世界上最难跨越的是阶级,最难摆脱的是出身和家庭。”这番话是当年蔚铮亲口对他说的。


    “我和闻灵之间的差距,不是我努力个十年八年的就能跨过去的。”蔚铮扯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偏头看向他说,“你以为我是你?”


    就算是我又能怎么样呢?


    他很想告诉蔚铮,其实他也一样无力。


    曾经他认定只要努力学习,早晚有一天能把命运堆砌的重重难关成功跨过去,直到目光短浅的家人开始反对和阻挠他出国,直到贫穷拮据的家庭条件就这么明晃晃地摆眼前,他不顾众人的冷眼和偏见,忍着疼和苦硬要跨,却并不觉得这个阶段的自己能够拥有任何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尤其是爱情。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市实验的夏天离他实在太过遥远。


    如今他长大了。


    他们都长大了。


    *


    半年的时间匆匆过去,很快到了春节。


    父亲执意让他回家过年,说有重要的事情需要他亲自处理。其实不用问他就知道都是些什么事,无非是让他给钱,拿他炫耀,利用他陪酒。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居然还真的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直到回到家,他才知道原来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可以说卖就卖,每天向他哭穷的父亲也可以为了能够和新婚妻子生活得更好而背下巨额房贷买下几百平米的河景房,几十万的装修费说掏就掏,却不曾记得给自己的亲生儿子留下一个房间。


    过一个新年,是见不完的亲戚,喝不完的酒,随不完的礼,和父亲嘴里吹不完的牛。


    亲戚们最好奇的问题永远只有那么几个,他博士毕业之后到底能挣多少钱,什么时候能开始帮他爸还贷款,有没有见过他后妈和后妈领来的弟弟,现在有没有处对象,以后找对象想找个外国人还是中国人。


    纵使这些年来伪装得再好,他也忽然很想在酒桌上扯下身上这一层谦逊和善却虚伪至极的面皮,甚至再也不想回家过年,再也不想看到这些平均每年才会出现一次的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亲戚,再也不想满足任何人别有用心的窥探欲和无聊庸俗的好奇心。


    这天晚上,他在酒席散场后无处可去,把行李箱寄存在酒店,一个人在深冬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大年初二的凌晨,街道两旁的商铺门窗紧闭,道路上没什么人,因为刚下过雪,天气格外冷,呼啸凛冽的北风衬得空荡寂静的街景更加荒凉冷清。


    他忽然想起从小到大,自己好像还从来没有拥有过一个真正开心快乐的新年。


    今年的新年,他从遥远的异国乘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回到故乡,却依旧是自己一个人过年。


    “过年好!”


    突然间,一句清晰标准的普通话闯入他的耳畔,他蓦然抬头,看到了穿着厚厚的鲜红色羽绒服,戴着一顶白色针织帽出现在他面前的宋灿。


    “你怎么在这儿?”他惊讶地问。


    “我来陪你过年。”她笑眯眯地说。


    “不用……”


    没等他说完,宋灿便开口打断道:“别拒绝我!”


    “就当是我为了感谢你一直免费教我中文。”


    “我这个人和你一样,向来喜欢投桃报李。”她说出最后一个四字成语的时候,特意把每个字都咬得特别重,然后非常迫切地向他确认了一遍,问,“我的发音没错吧?”


    他笑了,淡漠清冷的目光被女孩一双灼热明亮的眼睛点燃了温度。


    这个活泼可爱的女孩来自遥远的美利坚,在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说“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亲口对他说“我很喜欢你”,在表白被他拒绝后,一个人悄悄坐飞机跟着他来到遥远陌生的城市,在大年初二寒冷刺骨的冬夜,踮起脚尖用手指帮他扫落身上的积雪,给孤身一人过年的他带来了最真诚热烈的笑容和一个温暖的拥抱。


    “我以后不会再回这里过年了。”他突然开口对她说。


    他想重新开始他的人生,真正意义上的,彻底重新开始他的人生。


    “好!”她欣然说道,什么都没再多说,也什么都没再多问。


    *


    回到美国后,学院里有一位和他关系还不错的朋友开始创业,想要成立一家专业金融教育公司,拉上了他和宋灿一起。宋灿负责入股投资,而他负责运营管控。


    他调侃朋友实在对他过于信任。


    “因为你是一个强者。”朋友万分诚恳地对他说,“鹿鸣,你是一个永远不会失败的强者,并且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公司成功上市这天,一群朋友在学校附近的餐厅包厢里喝酒庆祝。众人喜悦畅谈的热闹氛围中,他终于没能忍住,问了身旁的宋灿一个他一直都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为什么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说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就因为你哥告诉你,他的新室友人还不错?”


    宋灿喝多了,红着脸摇了摇头,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喃喃自语道:“不是……”


    “那天不是第一次见面。”


    “五年前,在北京,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听完愣住了。


    大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周,他顶着烈日从校外做家教的地方赶回学校,因为位置偏僻荒凉,附近没有地铁站,眼看就要赶不上下午的专业课考试。他正想找辆自行车骑行到最近的地铁口,却在经过一条小巷的时候,撞见了一位陌生的棕发女孩向他求救。


    女孩被一群外国男人围住,几个男人身形高大,看上去并非善类,甚至有人手里拿着武器。


    期末考试成绩,绩点,奖学金,保研资格……这些他自始至终看得最重的东西,忽然在这一刻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他迅速拿出手机报警,随后说着一口发音标准的美式英语,跟几个外国男人交涉周旋,把女孩紧紧地护在了身后。直到警察和女孩的几名同伴赶到,他才匆忙离开,冲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嘱咐司机尽快开到学校。


    那场考试他迟到了一会儿,问题不大,有惊无险,甚至出乎意料地发挥得很好。


    后来的很多个时刻,他都控制不住地去回想过,如果那天他为了救那位女孩而错过了那场期末考试,他会不会后悔。


    他的答案是不会。


    他不会后悔。


    “那天我看到你手里的透明文件袋里有一张简历,上面印着你的名字和学校,所以我回家之后去网上搜了你一下。”


    “再后来,我听说你考来美国了,和我哥成了室友,我特别开心。”


    “我经常跟我身边的人说,我在国内遇到过一位特别好的人。”


    “你朋友圈的个性签名是‘don’tbealoser.’”


    “我想告诉你——”


    “youareneveraloser——you’rethekingofyourownlife!”宋灿从座位上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拍着他的肩膀真心实意地对他说。


    宋灿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几乎是张口喊了出来。一起创业的伙伴们听到了宋灿的说话声,纷纷站起身附和,高举着酒杯告诉他,鹿鸣,你从来都不是一个失败者,你是你自己人生中的王。


    鹿鸣发自内心地笑了,鼻腔很酸,眼中竟然有了泪意。


    童年记忆中父母无休止的争吵,破败老旧的单元楼,母亲的狠心离去,父亲的赌博成性,同学的欺辱嘲笑,自己逐渐学会的冷漠与伪装。


    他独自背负着这些融进了他骨血里的灰暗记忆,一路成为了市中考状元,市高考文科状元,北大优秀毕业生,g大优秀博士生。


    那个曾经很多人口中虚伪自私的利己主义者鹿鸣,终于在将近十年后,得到了身边的同伴们的认可,被他们评价为“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从小到大,从成为“鹿鸣”以来,他始终不肯向既定的命运屈服投降,并已然通过自己的方式拼尽了全力。


    一路走来,他曾经像中毒一样执着于得不到的感情,执着于无法摆脱的出身,执着于他必须每时每刻都战战兢兢地维持着的自尊心、功利心和虚荣心,也曾经被他人的言语和评价所深深刺痛,无数次扪心自问,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他们眼中和口中那样不堪,那样丝毫不值得被肯定和信任。


    直到他终于慢慢成熟长大,终于愿意和年少时的自己握手言和,终于愿意把一路积攒下来的荣誉和勋章无比骄傲地交给命运,然后亲口告诉它,我是一个强者,我是我自己人生中的王,我不曾对任何苦难或挫折心生畏惧,我一定会把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亲自拿到手,然后亲手交给你。


    兜兜转转,他好像已经从命运的手中找到了可以解毒的良方。而命运送给他的解药,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方式的投桃报李。


    *


    不久后,鹿鸣得知闻灵和宋熠恋爱了,是双方的家长介绍的相亲。


    他没有想到,早在好几年前就已经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的蔚铮,竟然突然打电话给他,向他打听和宋熠有关的情况。


    在电话里,他听得出来,蔚铮还爱着闻灵。


    “你后悔吗?”他嗓音微微哽咽,忍不住问蔚铮,“放弃她,你后悔吗?”


    “不后悔。”蔚铮斩钉截铁地告诉他。


    他知道已经下定决心和所有人切断联系的蔚铮是鼓起多大的勇气才给他打这通电话的,有些人光是活下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不会苛责蔚铮当年的不告而别和如今的突然打扰,他知道闻灵的幸福是蔚铮生命中唯一的解药。


    “宋熠挺好的。”他说,“方方面面都挺好的。”


    “那就好。”蔚铮在电话另一端笑了。


    “别被命运困住,也别低头,别向它妥协。给自己一个机会,彻底重新开始吧。”他忽然对蔚铮说,又像在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


    “好。”蔚铮哑声回答。


    *


    临近博士毕业这一年,他和宋灿正式走到了一起。


    关于他和宋灿的恋爱,众说纷纭。


    不可能没有压力,也不可能全然不在意外界的声音,可他既然做好了决定,就没有想过退缩放弃。因为他始终记得那年北方小城的寒冷冬夜里,那双从异国追随而来的,温暖又炽热的眼睛。


    那双眼睛,仿佛他生命中的解药。


    或许未来的路依旧很难走,但他还是选择了相信自己。他相信如今的自己有能力给这个从小就家世优渥的女孩幸福。


    那个一直拼命地隐藏和回避着家境,面对寥寥无几的银行卡余额束手无策的穷小子鹿鸣,终于一步步地走出了命运设下的沉重牢笼,积攒了越来越多的能力和底气,再也无法被家庭和出身彻底束缚和困住。


    没有什么坎会永远跨不过去。


    他相信,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一瓶最终可以被寻找到的解药。


    解药的确在对方手里,但也有可能在自己手里,在时间手里,在另一个人手里。


    这是他想要告诉闻灵的答案,也是他选择留给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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