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出廊桥祝瓷就见一位身着西服,大约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快步向她走来。眉目间很正气,从身姿和步伐都不难看出,以前应该受过专业的训练。
对方行到她面前,朝着她微微颔首:“祝小姐,裴先生让我来接您去学校。”
祝瓷闻言站着没动,心里半信半疑——
既然已经给她安排了航班升舱,再好事做到底,给她安排专车送到学校,对于那位裴先生来说当然算不得什么事。
但眼前的人不是她见过的那位陈助理,在全然陌生的地界里,要她囫囵就跟着个陌生人走,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安。
祝瓷抱歉地朝他笑笑:“我想先打个电话,可以吗?”
对方很理解地回以一句“当然”。她在通讯录里找到陈科的电话,拨了过去。当初留这个电话只是想做做面子,没想过真有用到的时候。
回铃音响了好一会儿才被对面接起来,她刚开口称呼了句“陈助理”,听筒里传来一道低沉和缓的嗓音,没有任何防备地闯入她的耳中。
“怎么了?”
祝瓷几乎是在瞬间,认出了此刻电话那头的人是谁。话语哽在喉咙里,像哑了似的,顿了片刻才称呼了声“裴先生”。
“有个人来机场接我,我不认识,所以想确认一下。”
“老林是我的司机。”
裴徵明寡言,祝瓷的话也不多。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听筒里外同时沉默了片刻,在她斟酌着开口的前一秒,先听见了裴徵明的声音。
他说,“祝瓷,欢迎来到京市。”
经由信号的传播,他的声音比少了些冷淡,反倒有中难以言明的温柔。她听惯了的名字落在他口中,竟也听出几分缱绻。
祝瓷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耳垂,烫得像是要熟了般,暗暗呼了口气才说道:“谢谢。”
裴徵明淡淡应了声。
“去吧。”
她将电话挂断,手机握在掌心里,心脏却仍然在胸腔里一下跳得比一下更重。
重新整理了情绪,才对着司机老林抱歉笑笑,“不好意思,我第一次出远门。”
“女孩子独自在外就是该谨慎些。”老林憨厚地摆了摆手。
上车前祝瓷看了眼车牌,不是上次裴徵明那辆红旗。她坐在车里,犹豫到下车,最后还是没有发出那条道谢的短信。
她抿了抿唇,按下锁屏键,屏幕上倒映出她低眸的模样。失落的情绪一晃而过,没能泛起多大的涟漪。
他们始终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本就不该再继续联系。
司机一路将她送到了寝室楼下,等她在宿管阿姨那里登记完,又替她将两个行李箱搬上楼。她的行李里放了些书,寝室安排在五楼,没有电梯,先不说凭她的力气能不能搬上去,真搬上去了以她的身体状况大概要去半条命。
实在不能不说裴先生的周到。
标准的四人寝,除了祝瓷之外的三人都已经安置好了,剩下一个靠门边的床位。见她进来,其中两个人都和她打了招呼。
经过整个暑期,到处都积了层厚厚的灰尘。
祝瓷一直到十几岁上了中学的时候,她的身体情况才好些,但外公外婆还是几乎不让她做家务,顶多是搭把手的小事。
此刻她戴着口罩,仔细用一条旧手帕擦拭了衣柜和书桌。和她对床的女生,没见过有人做卫生也这样秀气,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等到祝瓷做完清洁,洗了澡从浴室走出来,她换了身睡衣,将她的皮肤衬得愈发白皙,因为刚洗过热水澡,脸颊上覆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对床那个叫做宋娅的女生,由衷夸奖道:“你真的好漂亮,皮肤白得都能反光了。”
随即又惊讶地问她:“你的膝盖是受伤了吗?我那有红花油,你需要吗?”
祝瓷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昨天在墓园跪了一下,红痕到今天还是没消。先前穿着长裙没发现,此刻换了短一些的衣裤,那些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尤为扎眼。
她摇了摇头,简单说道:“不小心磕了一下,不碍事的。”
寝室的另个角落里却响起一声轻嗤。
祝瓷看向声源处,是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女生,不阴不阳地说了句:“谁知道呢。”
寝室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宋娅感觉到氛围不对劲,尴尬地“哈哈”了一声,“不碍事就好,要不过几天开始军训,穿着长裤跑动摩擦到,好遭罪的。”
祝瓷没有回应那句阴阳怪气的话,初来乍到,她不想激化矛盾。更何况,别人的揣测,她向来少有放在心上的时候。
说得好听些,是善于将自己的情绪收拾妥当。要讲得难听些,那可就是冷心冷肺、对人处事缺乏实际温度。
她将行李箱里的衣服收拾进衣柜里,最后把藏在箱子最里层的几本书拿出来,一本本爱惜地放进书桌上方的书架。
其中一本书里夹着一张老照片,当时的像素比现在差得多,又因为年代久远已然泛起模糊。
画面中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和西装革履的男人并肩而立,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也不难感受到两人之间的亲密氛围。
当年母亲离世时,外公外婆将她的遗物尽数带回了榕城,存放在她以前住的房间里。小时候祝瓷还不懂事,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妈妈是一座碑,于是偷偷溜进母亲的房间,找到了母亲生前的日记,以及夹在其中的这张照片。
被发现后,外公大为火光,生气地烧掉那本日记,但这张照片却阴差阳错地被她保留下来,一直偷偷藏在她的房间里。
祝瓷爱惜地轻抚了抚照片上的人像,无声地说道:“欢迎来到京市,祝瓷。”
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来到这里。
这座妈妈生活过的城市。
/
隔天。
班上的学生基本到齐,辅导员开了班会,主要是讲后天开始军训的事宜,强调无特殊情况不允许缺席军训。难得导员的性格利落,不啰嗦,没到半小时就结束了班会。
正好将近晚餐时间,祝瓷跟在人群后边慢悠悠地往食堂的方向走。
这个时间学校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她能感觉到四周时不时投来的目光。
从教学楼没走出去多远,忽然有人挡住了她的去路。祝瓷平静地抬眸,面前一个看着和她相仿的年纪的男生朝她笑了笑,“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
祝瓷觉得莫名,淡声说一句“认错人了”,就要绕开他往前走,那男生却不依不饶地继续挡在她面前。
“你不记得我了?小时候我住在你家隔壁。”
祝瓷以为他要说什么“你在你家玩,我在我家玩”的梗,索然地撇开了目光。
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但下一秒却直接伸开手臂拦住她:“我真是你邻居,李乘乐,你忘了?”
祝瓷顿住了脚步,疑惑地打量着他。
小时候邻居家确实是有个小男孩叫这个名字,她吃不完的早餐和零食经常分给他,后来他父亲工作调动举家搬走了,那座房子这么多年就一直空置着。
她沉默片刻,“你以前不是小胖子吗?”
在他身后几步的女生闻言没忍住笑了出来,李乘乐连“欸”了两声。
“好久不见你别揭我老底啊。”
祝瓷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童年的朋友,莞尔笑了笑,“好久不见。”
“你也是这个学校的吗?”
“哪能啊,送这大小姐过来。”
李乘乐往旁边让了让,女生往前走几步和她打招呼:“我叫裴思甜,你可以叫我甜甜,我是隔壁舞蹈系的。”
祝瓷对她的第一印象,就像她的名字。长相甜美,尤其那双圆眼睛,让整个人都显得没有攻击性,轻易能感觉到她的友好。
“你好,祝瓷。”
景尧呆呆地看着祝瓷,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李乘乐拍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介绍自己。
祝瓷对着他点了点头,他顺势说道:“你是要去食堂吗?我们正好要出去吃,一起吧。”
“不用了,谢谢。”
景尧暗地朝着裴思甜使了个眼色,想让她说几句,但她没看见,只是她没由来地对祝瓷挺有好感的,也跟着劝道:“我跟他俩吃饭多没劲啊,你和我一起吧,再说了这食堂可以吃四年呢,不差这一顿。”
李乘乐也跟着说,“吃完我再把你送回来。”
他乡遇到儿时的玩伴到底是件高兴的事,祝瓷架不住他们左一句右一句地劝,点头答应下来。
景尧寻了一处私房菜,将车钥匙丢给服务员去泊车,边往里头走边介绍道:“这地儿不对外开放,老板每天只接两三桌熟客的预定。”
从外头瞧着是座宅院的模样,进门是一小片竹林,再往里进两道拱门才是用餐的地方。
这样的宅院放在早前,高低得是哪位的宅邸,不用祝瓷琢磨,也能猜到这里注定不是有钱就能来的地界。
她抿着唇,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又沿着回廊走了一段,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中间的石雕假山上的水流徐徐汇入蜿蜒的景观水渠里,颇有几分流觞曲水的意味。
祝瓷正欣赏着这景致,忽然听见裴思甜喊了声“三哥”,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于是。
就这么和裴徵明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他今天的深色西装搭了条蓝金暗纹的领带,让他本就淡漠的气质更添了几分可望不可即的清贵疏离。身姿落拓地坐在那里,轻易叫周围所有人都失去光彩。
在那个瞬间,她竟出神地想。
好像裴先生就天生该坐在高台上,不落俗尘。
只停顿那么不易察觉的一瞬,祝瓷就将目光移开了。
走到近处,李乘乐和景尧也规规矩矩地问了好,喊了声“三哥”,他们这一辈的人里头就没有几个不怵这位的。
裴思甜主动介绍道:“这是李乘乐的发小,祝瓷,我今天刚认识的朋友。”
“这是我三哥。”
裴思甜的介绍点到为止,祝瓷也什么都没问,神思平静,兼有一种素未谋面般的陌生,轻声说了句“您好”。
她半垂着眼眸,却感觉到视线遥遥落在她身上,如有实质般的重量。
不过片刻,又消失不见。
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祝瓷也无心探究。
裴徵明淡淡地应了声“嗯”,听不出任何情绪,如同敷衍般。
祝瓷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先表现出来,看他的态度似乎也没有想让人知道他们曾经见过面。
不过她又能说什么呢。
她和这位裴先生本就什么关系都没有。
裴思甜见裴徵明交谈的性质不高,只打了个招呼,就挽着祝瓷的手往里头走。
对于这个三哥,她可不敢多议论。想了想还是宽慰祝瓷道:“他就是对谁都很冷淡,我从小到大也没得他几个好脸呢。”
祝瓷点了点头,却莫名想起那天在医院,他轻声提醒她头发乱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抚了抚脑后的发丝,才想起来她今天散着头发,没有用夹子夹起来。
动作蓦地顿了顿,没忍住回头望去。
裴徵明坐在刚才的位置,神色恹恹的,仿佛周围一切都索然无味。
她侥幸地想。
他应该没有看到吧…
/
几人刚走进包间,这家私厨的老板就来了。寒暄几句,餐点很快上了上来。
祝瓷食量很小,没吃几口就不再动筷子。
李乘乐和她太久没见,问了好些她的近况,她简单地答着。除了长辈身体健康之类的问题,她几乎不回问其他问题。
她有那个分寸,不该问。
当年李乘乐搬走的时候,她年纪还小,只听说是去了隔壁省,没想到后来竟升到了京市,和裴家都是交好的关系。再听他们之间的熟稔程度,大约已经认识很久了。
她忽然不清楚,李乘乐现在算不算外公口中的“大院子弟”。
祝瓷正垂眸思忖着,那头李乘乐和景尧又闹腾起来,兴致大好地开了瓶红酒。
因为就他们四个人,也就没有留服务员在包间里,景尧抬手就要给她的杯子里倒酒。
她将手掌轻轻覆在杯口,“抱歉,我喝不了。”
景尧见她那副严肃认真的模样,觉得好玩,“就尝个味道,醉不了。”
“身体问题,一点都沾不得。”祝瓷没有松口,轻轻摇了摇头。
李乘乐拦住了景尧的手,把酒瓶子往回拿,“身体怎么了?”
裴思甜也关心地看了过来。
祝瓷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只简单地说了句:“老毛病,呼吸问题。”
另外两人听得云里雾里,李乘乐却明白了。小时候他看过祝瓷生病的模样,虽然因为时间久远,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还记得她发病的时候有多严重。
于是他怎么也不让景尧劝酒了,就连抽烟都把人赶到室外去。
两人站在园子里吞云吐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景尧忽然问道:“你和祝瓷是发小,那你还记得她喜欢什么吗?我要追她。”
“就这么一会儿,你怎么就要追她了。”李乘乐扫了他一眼,深知他这兄弟什么德行。
“换做一般的人头次来这地儿,要么左右乱看要么局促地拘着,她倒兴致缺缺的模样,那股子劲儿特别吸引人。”
“你麦当劳啊?”李乘乐听得牙酸,开口就呲他:“再说了,进来就东瞧西瞧的,那是刘姥姥。”
景尧白了他一眼,“我和你说不明白。”
“你不知道,她和你说‘好久不见’的时候,我的心跳都变快了。”
“这叫心动,你懂不懂。”
“你和我说说她喜欢什么。”
“我是真的喜欢她。”
李承乐被他烦得不行,不耐地转头,却直接怔在来原地,猛地用手肘捅了捅还在嘀嘀咕咕的景尧,愣愣地叫了句“三哥”。
景尧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转头,就见几步之外立了一个人。
转角处的光线不明,连同裴徵明那双淡漠的眼眸也显得晦暗,指间夹着的烟尾几星火光明灭,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又将他的话听去多少,他竟一点都没有察觉。
景尧见到裴徵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有些发怵,下意识站直了,收敛了没正形的模样。
“三哥…”
裴徵明淡淡扫了他一眼,不辨喜怒。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