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芜可是瞧见什么了?”
闻言,桑芜一惊,猝不及防之下没掩饰好自己的情绪。
“没,没什么。”她下意识撒谎。
要如何说,要同她的丈夫说,似乎瞧见了另一位丈夫吗?
牧沣没有错过她猛然一颤的睫羽和眸中的慌乱。
他眸色微沉,不动声色地回想方才的情形。
茶楼的一幕幕在脑中回忆,来往的行人与车马快速闪现,一切都很寻常,那时的桑芜并没有什么反应。
突然,他的注意定格在那一辆路过的马车上。
因为视角原因,他并没有看清那辆马车上的人,只模糊看到一道侧影。
那辆马车低调不起眼,可驾车的人他只扫一眼便能敏锐察觉到,对方是个练家子,且身手定然不错。
能雇这样的护卫赶车,车中人应当也是位世家子。
不对劲。
若仅是对方相貌好,阿芜会多看两眼,却不会如此慌乱。
她方才,似乎还想要追出去。
想到这里,牧沣陡然握紧刚为桑芜换下的湿衣。
看来他得好好查一查,那人究竟是谁了,竟能让他的阿芜如此牵肠挂肚。
难道说,除了那两个死掉的,还有什么臭老鼠躲在暗处,觊觎他的妻子。
没关系,等揪出来,杀了便是。
他只能容许牌位这等死物留在桑芜身边。
“阿芜。”牧沣唤她,声音有些低沉。
桑芜对上他深邃漆黑的眸子,唇瓣张了张,“我……”
牧沣却只是温柔地替她捋了捋鬓边的碎发,说:“我的阿芜有心事了,没关系,等你想说了,再同我说吧。”
他知道如果这时候非要逼问,只会适得其反,不如自己去查。
“你知道的,我从不会生你的气。”
“沣哥……”
桑芜知道自己的反应有些大了,她有心想说些什么解释一番,可是脑中充斥着太多杂乱的情绪。
她的心还在因激荡的情绪怦怦直跳,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欣喜,又或是惊吓。
她脑中一时浮现出谢彧与她初相识时,温声给被雨淋湿的她递伞的画面,一会儿又想起他在月下为她抚琴、温柔看她的眼神。
最后是谢彧病入膏肓的羸弱模样。
病气没有削减他的风姿,就如仙鹤折翅,俯首哀鸣,叫人万分怜惜,又万分揪心。
以至于桑芜总是回避去想起他。
他那时靠在自己怀中时,秋水般清浅的眸中满是眷念与不舍。
“阿芜,不要忘了我。”
他像是来凡尘渡劫的谪仙人,来时如风雪清浅,走时也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刮过。
桑芜怎么可能忘得了他呢。
她没见过这般男子。
他会温柔为她描眉梳妆,也会耐心教她识文断字,从不嫌她愚钝。
她的字是他教的,她的喜好是他培养的,第一次见识到山外的辽阔天地,是听他讲述的。
谢彧带她领略到了原来过日子不止四季三餐,还有风花雪月。
他们会一起养花烹茶,一起在檐下抚琴,一起看星河璀璨,虫鸣低语,他会在月色深处温柔地亲吻她。
美好的就像一场梦。
她只是短暂地拥有了他一下。
仅是惊鸿一瞥,就让桑芜平静的心湖再度掀起波澜。
面对牧沣,桑芜愧疚,下意识撒了谎。
她有错,桑芜想,她不是一个好妻子。
她还惦念着亡夫。
她心中有愧。
气氛突然变得沉默,牧沣直觉有什么东西正脱离掌控,这令他罕见地有些焦躁。
可他不能表现出来。
桑芜一晚上都有些心神不宁,沐浴完回房后,她第一次拒绝了牧沣的求欢。
她将脸埋在枕头中,用着蹩脚又生硬的借口。
“这,这是别人的府邸,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元氏甚至特地准备了歌姬招待宾客们。
可牧沣没说什么,他只是温声应下,轻轻地揽住了桑芜,什么也没做。
桑芜更加愧疚了。
她对不起沣哥,可她此时脑中全是谢彧死前躺在病榻上的虚弱模样,她实在没有心情。
牧沣其实并非一定要做什么,他只是试探。
三年真的太久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错过许多。
那么阿芜,我的妻子,此时你躺在我身边,是在想着谁?
告诉我,我定然会去杀了他。
翌日,寿宴如期开办。
牧沣坐在花厅,明明下属汇报一切都在按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脸色却依旧阴沉。
直至桑芜过来唤他。
“沣哥,时辰不早,我们该去送贺礼了。”
因为愧疚,桑芜走过来,主动挽起了他的手。
牧沣脸色由阴转晴,顺势牵住她,道:“那便走吧。”
公主的居所此时已十分热闹,院中皆是来贺寿的,桑芜与牧沣送的贺礼在一众底蕴深厚的世家所送的奇珍中并不算起眼,只是一尊玉佛。
就这桑芜还觉有些心痛,只一顿席就花费这样多,够她自己吃许多顿了。
好在牧沣宽慰她,这玉佛库房中还有成色更好的,桑芜才好受点。
公主年纪大了,厚重的粉妆遮不住她的皱纹,可她坐在那里,还是有种雍容的气度。
二人进去,她特地邀两人上前入座,寒暄了一番。
周围所坐皆是名门望族,她们见了桑芜不免暗自打量,桑芜对这种场合还有些不能适应,不由挺直了脊背,唯恐失了礼数叫人看笑话。
牧沣低声让她不用紧张。
他从前在齐王麾下也见多了大场面,知道这些倨傲的世家子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看得起底层爬上来的人。
可他不在乎,只要他拳头硬,这些世家们即便内心再瞧不上他们又如何?
还不是要捏着鼻子与他们同席而坐。
屋内正相谈甚欢,院中仆从再度通报:“谢家七郎到!”
听见谢字,桑芜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便见一位芝兰玉树的文雅青年走近堂内,语调温和有礼的送上贺礼。
周遭的人瞧见他,明显态度都要客气许多。
谢氏名门望族,簪缨世家,在江州,仅稍逊于四世三公的闻人氏。
似乎是察觉到桑芜的目光,谢家七郎不动声色地看过来,微颔首,笑容温和。
这倒是让桑芜一下摸不着头脑,她并不认识对方。
但出于礼节,还是也点了点头回礼。
谢七郎忽地感受到了一丝杀气,他目光向右侧移,看到了那个高大冷厉的男子。
他神色不变,脸上笑意更甚,朝牧沣拱了拱手,礼数周全,丝毫没有被威慑到。
牧沣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小白脸,最终在心里确认了,不是昨晚上那个。
昨晚上那个,身量应当要再高些。
不过,姓谢?他似乎记得,阿芜后头那个亡夫就叫谢什么?
那字太生僻,他不认得,就只粗略扫了眼。
牧沣不由得多想了些,决心等下叫人去查一查这个谢家。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引起谁的注意,待各家纷纷送完贺礼,园中已经设了各色宴席邀宾客入席。
另有众歌姬戏子演奏,这场宴席会持续好几日。
元骁这时才露面,他瞧着竟意外的年轻,虽年过三旬,可身材健硕,俊朗不凡,但没人敢小觑他。
他被簇拥着走向上首,气势强盛,眼中全是不加掩饰的野心。
他给自己母亲送上的是一尊半人高的红珊瑚,金玉做底,看上去流光溢彩。
待众人入席,他举起杯盏,豪放道:“感谢诸位赏脸赴宴,今日,元某邀诸君共饮,不醉不归!”
底下自有人附和,宾客们纷纷端起了杯盏。
桑芜坐在牧沣身侧,他们二人分案而坐,宽大的衣袍却还交叠着。
席上的酒樽不是她平时喝的那种小盏,她双手捧起,浓郁诱人的酒香传来,一闻便知是好酒。
可桑芜想起昨日自己的猜想,不禁扯了扯牧沣的衣袖,牧沣安抚道:“无事,不想喝便不喝。”
他好似半点不担心,说这话时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
桑芜见他这样,也跟着安下心来。
不过还是借着袖袍遮掩没有沾酒,她知道自己酒量差,不想在外丢人。
周遭丝竹声入耳,歌姬翩翩起舞,席间多了许多交谈声,一片祥和之景。
桑芜略微尝了些菜肴,的确不错,可她却没什么心思欣赏这些歌舞。
她又感觉到了。
有谁在看她。
可现场人太多了,来往的侍女穿梭在宾客的案几间不断上菜,还有侍从静候在一侧添酒水,衣香鬓影,奢靡富贵。
上首的元骁正同牧沣攀谈,桑芜不好打扰他,只蹙眉留心着周围。
没想到不期然对上的一双温润含笑的眼。
是那位谢家七郎,谢珣。
桑芜浅笑回应,心中却涌起一股怪异之感。
自己分明不认识他,他为何要冲自己笑。
难不成,方才是他在看自己?
可是不像,对视时他看过来的目光很是温和有礼,并没有那种灼热的,叫人如芒在背之感。
正想着,前方的侍女突然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摔在了桑芜的案几前,托盘中的汤盅受到波及,摔在了地上,汤汁恰好溅在了桑芜的衣裙上。
一旁还在同人应酬的牧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立即看了过来,一把揽过桑芜的腰将她护住。
闯祸的侍女大惊,立即跪俯在地上道歉:“是奴婢不小心,惊扰了夫人,求夫人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桑芜不适应有人跪拜自己,赶紧道:“无事,你先起来吧。”
牧沣拉过她的衣袖查看,问:“那瓷片可有划伤你?”
“没有,”桑芜摇头,不想这侍女因这点小事被责罚,示意自己无事。
“就是衣摆沾到点汤汁,不碍事。”
侍女见状立即道:“夫人,府上备了更衣的地方,夫人可随我去换一身干净衣裙。”
元骁瞧见这边动静,正要呵斥,就听牧沣道:“不必了,阿芜,我带你回去换。”
他说着朝元骁道:“夫人胆小,我去去就回。”
原本还想拉牧沣谈些事情的元骁有些惊讶他这么维护夫人,不过瞧见桑芜的模样,顿时露出了然的神色。
都是男人,兴致来了,他也不好打搅,于是调侃道:“去吧,贤弟,不着急。”
此时酒过三巡,歌舞正酣,他们的离去倒没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只那侍女似没料到如此发展,竟有些呆愣,随即赶紧低头端着碎碗碟退下。
“对不起,主君,婢子办事不力,请主君责罚!”
暗处的人影几乎要捏碎手中的玉牌,却道:“无事,你下去吧。”
这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该死的牧沣!
简直该死!
他口中所说的夫人,竟然是桑芜!
桑芜竟然是他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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