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是把这条命完完整整的,重新还他。
身后的暗门已经合上,慌不择路的寻欢客纷纷吓成了钻天猴,个个慌不择路,到现在也只逃出了大半。
封十三曾经听卫冶讲过大雍镇守国门的三军二营,知道北覃卫是圣人的看门鹰犬,也听说过所谓“世家爪牙”——那些个颇有内蕴的世家大族大约是亏心事做多,总怕鬼敲门,每家每户除了护院侍卫,都会多多少少豢养一批只听命于自己的武士,类似于眼前的这批杀手。
培养死士不仅需要大笔银钱,大批来路不明的人。
更重要的一点,还需要大块不为人知,且能避开圣人耳目的地。
也正因如此,虽说豢养死士并不需要圣人点头,相反,还需要瞒上欺下,可究其根本,能养得起这么些死士,还能轻松写意地送来找死的人家,所图谋求一定甚广……
当然,这些都已经与封十三无关了。
他似乎是打定主意,要把自己同卫拣奴一刀两断——哪怕是以命抵命。
而人一旦将生死置之度外,顷刻间便能生出许多的大勇气。
爆炸声接连四起,坍塌的烟尘逐渐蔓延开来,口鼻沁出了腥气,封十三全不放在眼里。
他弯下腰捡起方才慌乱中被撞掉的鱼隐刀,藏进怀中,再将一直攥在手中的雁翎缓缓抬至身前。
脚边躺着的那俱无名尸首拦不下他,尖利的哭喊划破了抚州数十年如一日的平静欢腾,但划不开少年浓重沉郁,仿佛带着一股暗黄铁锈的凶煞气。
在看见那张傩面的一瞬间,封十三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当年的那个夜晚。
纷杂的过往与诸多疑点劈头盖脸地向他砸来。
封十三眼色一沉,好像是要在他自己认定的大限前,把全部的委屈所有的愤懑通通发泄出来一般,力道失控,眼前失真,刀柄上的纹样在他的掌心印下了一道血色的深痕。
这时候的人性就在一瞬间,拉一下就能救回,推一把就能逝去。
然而他却没有分毫撒手的准备,也不准备退后,紧握刀柄的手心已然渗出了冰冷的汗,可封十三无暇顾及,只渺茫无望地显露着初露锋芒的獠牙,尚且稚拙地同周围的一切怒吼,恨不能从谁的身上撕咬下一块沾血带骨的生肉。
……或许于他而言,此刻与他对峙的已经不是脚下那个至死都无名无姓的死士了——而是那个他连名姓也不识的某人。
任不断这时候才从余光里瞥见了封十三,当即一惊。
身侧的剑影闪过,却听一声脆鸣。
童无抬刀挡住了左侧方径直砍来的长剑,同时伸手拽住任不断的后襟,抬脚一踹,借力带着他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了几个杀手几乎是天衣无缝的围堵。
任不断脸色铁青,一时间连殷勤也顾不上献:“十三怎么还没走?”
童无不明所以:“我让他走了啊?”
任不断心中登时闪过一阵难以言状的无奈,心想:“我当时究竟是怎么放心让这女人替我看孩子的?”
接着又想:“……话说回来,卫冶究竟又是怎么放心让我替他看孩子?”
还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又一声轰然巨响——
这下鹭水榭是真塌了一半。
一条足以横隔榭台的巨木斜卡在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恰好将几人隔开,砸出了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巨响使得整个水榭摇摇欲坠起来,嗡嗡作响的瓶器迸裂,继而跌颤,半片碎瓷划破了他的额角。
封十三却充耳不闻,连视线都没旁偏一眼。
他胸口鼓噪,眉目深重得几乎骇人,还带着三分稚气的面庞或许是因为沾染了血迹,生硬得近乎发冷。
自到手后就没有出过鞘的雁翎刀终于见了光,不露声色地往外推出一寸寒芒。
不远处,从廊间尽头走来了一个傩面人。
第20章 雷鸣 “要他的命,我同意了吗?”
从很早之前,封十三就知道泪这种东西,向来没有血与汗好用。
他仿佛是对脆弱抱有一种天然的敌意,在封十三眼里,恐怕就是处于命悬一线,九死一生的境遇里,也比权衡利弊后的束手待毙要来得有出息。
偏偏事情一旦牵扯到了有些事,有的人头上,仅不可遏制的胡思乱想就足以叫人软弱,继而困惑,最终到达了崩溃至无以为继的地步。
……除了妥协茫然,好像就别无他法,只能认输。
这时候,封十三内心深处那些他不愿意承认的依赖,那些对于温情真心的薄弱期待,立马就能激怒他。
他双目赤红地盯死了那副面具,周身森寒的杀气引而不发。
傩面人大约是奔着他来的,也大约是这批死士中的精锐。
试想,一个高大健壮,饶是对上北覃卫都能全身而退、直击目标的武士,似乎是理所当然不该忌惮一个根骨未成,大腿都不见得有他小臂粗的半大少年——哪怕这少年手里拎着一把叫人闻风丧胆的雁翎刀。
然而这傩面之下的人却没有。
相反,那傩面人动作谨慎,步步逼近,同时悄无声息地握住剑柄,只露出一双眼。
只见那眼睛生得混沌,又黯淡,好似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雾,乍一看去,依稀不像个会喘气的活人。
封十三看着他的眼睛,顿时觉得一阵寒意窜起。
那是几经阎罗殿前才能培养出的某种本能——用来自救的。
可能是安稳日子过久了,这种后天培养出来的本能早已在一日日的平和里褪了七分,也可能是对卫冶不讲道理的愤怒已经不由分说地压过了一切恐惧。
封十三一口腥甜的理智再也含不住,尽数发泄在了僵硬的脊梁上。
只见他微微拱起身子,好像一条夹尾嘶哑的丧家之犬,要守住最后一块属于自己的骨头。
这才是封十三唯一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说不出口的出身,飘摇如萍的前程,前世讨债鬼一般不靠谱的爹娘……
自卑好像是刻在骨子里,再由尘世风吹雨打,日夜雕琢,养成了他近乎偏执的敏感多思,瑕疵必报的很不讨喜。
哪怕他心知肚明,自己那点儿廉价得什么也不是的自尊心,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羞成怒,除了自己以外,压根儿没人在意。可就算再怎么苟延残喘,再打碎了牙齿和血咽,封十三也不得不把这玩意儿死死攥在手心,好像这样就能留住自己同人间烟火的最后一丝干系。
这些矫情的念头没法说出口。
自然也没法向始作俑者去讨。
封十三只好把郁结于心的怒火尽数泄在眼前这人身上。
天幕中不知何时下起了如丝细雨,淅淅沥沥地散开人群,凉风泼燃了热血,抚州官府的兵马嘶鸣,火光成列沿街赶赴。
在这强弱悬殊的情况下,封十三不避不让地对上视线,曹水河上泛起层层外扩的涟漪。
傩面人仿佛是从他凶恶骇人的目光中明白了什么,当即在远方的马蹄声中快步向前,劈头砍去一刀。
封十三还记得拣奴曾经说过,无论什么时候,最要紧的一点永远是张弛有度。
“心中无味才能无惧天地,无惧无怖方成不世之功。”卫冶说,“不过话说回来,这话里的意思还不仅仅是习武,学文做人亦如此。”
而他说完片刻,大约是觉得这话说得太空,于是又补了句。
“不过这都是些大道理,没什么用。”卫冶弯下腰,替第一次拿刀就被任不断掀翻在地的少年拍去膝盖上的灰尘,安抚似的玩笑道,“要真到了刀枪搏命的时候,还实在想不通,你就乱来吧……乱拳打死老师傅嘛。”
这话涌上心头的这一刹那。
封十三下意识地反驳:“放的什么屁,血肉之躯对上神兵利刃,乱拳能打死谁?”
但也就在这一刻,封十三用力咬紧了牙关,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仿佛力能扛鼎的力气。
剑锋削空而啸,封十三瞬间横刀而挡,双臂被自上往下的重剑砸得手臂发麻,硬生生地拦住了这一击——
可惜没什么用。
此刻任何人都是自顾不暇的,北覃卫就那么些,可不知藏身何处的杀手却好像杀不完似的不断现身,任不断的余光都快要钉死在这个廊角,可饶是童无替他挡下了大半的剑影,也已然是鞭长莫及。
别的不说,单是榭台中央横隔南北的那截巨木,就足以将每个人困在自己该有的位子上。
可究竟什么才是该有的位子?
天下之大,难道他封十三连一个容身之所都留不下?
雨水淹哑了不知几多的窄炮,天空中却炸开了雷。
封十三怀揣着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狂放,猛地踹向廊柱,纵身一跃,一把扯过帘子遮掩了行踪,反手一刀发了狠地捅向身后。
傩面人自然不会被这一击吓倒,只略微踉跄了下,侧身躲过这一刀,右脚一蹬便撞倒了桌椅,连带着桌上的琉璃玉器噼里啪啦砸了个干净。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