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活泼无?双的长宁侯有这个意思。


    于是封十三只好木然着一张俊脸,看着卫冶动作娴熟地翻窗进来,胳膊往两边随手一挥,如狂风过?境般将书桌上?的策字竹简全部扫落在地,“咣当?”砸了两坛子酒缸在桌上?,一脸“求夸”的神采奕奕,笑眯眯地问他?:“想喝酒不?刚温好的。”


    封十三:“其实不是很想……”


    卫冶选择性地装聋作哑,兴致勃勃地压低嗓子:“这酒好,地窖里埋了快十年!今天就咱俩自己偷摸着喝,不带他?们玩儿,好不好?”


    封十三:“……”


    封十三还沉浸在方才那阵莫名其妙嗅到的香气里,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卫冶一个男人身上?的味道好闻,很想一个人静静。


    可惜长宁侯显然不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妙人。


    他?无?比心累地与卫冶对视片刻,好像从中明白了自己没得选,瞬间无?话可说,一脸麻木地点点头:“好。”


    第31章 守岁


    一般来讲, 但凡是个靠谱的正经人,没谁能做出哄孩子吃酒的行为。


    只是封十三天生早熟,哪哪儿都比别家少年显得稳妥, 因此卫冶对他“尚算个孩子”这一判断,总会根据当时长宁侯自己的心思不同?, 作出不同?反应——比如说?不希望封十三问东问西, 多管闲事。


    那么?卫冶自然会厚颜无耻地?对他说?:“你一个小屁孩儿问那么?多做什么?, 找消遣呢?”


    可如若卫冶有?心借着守岁这么?个契机,同?封十三谈谈心,那话就?理所当然成了:“也半大不小了, 再过些日子就?是正月初八,算算都已经满十四, 搁一些人家都能当家担事儿了,喝点酒有?什么?不行的。”


    封十三:“……”


    合着这人是真心大如盆, 弄不清自己身骨几何?吗?


    之?前每日都喝到脸色惨白才回来, 还喝不够???


    真要喝死了才开心不成?


    卫冶被他眼里隐隐带着责怪的不情?愿顶得无比偎贴, 一下子连见萧随泽的晦气都能压下了,心想着既然本?就?打算抽个时间,把心结说?开,那么?此刻天时地?利,何?不就?趁着今晚呢?


    等他想明白这点,封十三就?被不容拒绝地?揽肩带上了榻。


    其实卫冶这个行为本?身没什么?问题——毕竟按照他自己琢磨的, 交心嘛,总得付出点诚意?, 封十三又不看重金玉外物,难道还有?什么?比两?个人抵足而眠,彻夜长谈要来得亲密吗?


    何?况是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还不怎么?能被算作男人,挤一块儿躺着怪热乎的,实在没什么?可避讳。


    奈何?封十三心里那点儿不自在还没过去。


    之?前远远地?隔了几步路,倒也还能维持住波澜不惊的面皮。


    这下直接给人带上了床——哪怕是和衣上的,鼻尖颈侧挥之?不去的那股气息,还是让封十三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全身。


    ……这实在是有?点过于亲近了,亲近得甚至没了边际。


    好在不论是侯爷还是奴爷,都是个相当健谈的人,本?身要不了什么?回应,自己就?能东扯西绕地?说?上一天不重样。


    从他口中冒出的话题天马行空,真话假话听着都像在扯淡,往往上句话的结尾还是“宋阁老家的狸花猫脾气差,随你”,下句话就?成了“所以哪怕当年踏白营才是扫平漠北的主力军,可若没有?地?雁军对领空视野的全面监视,只怕胜负也未尝可知”。


    封十三今晚上的计划很多,要写太学里的文章,要看《六韬》与《论衡》,李喧让琢磨的问题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任不断每日让练的任义掌也还没怎么?做……总之?该干的事五花八门,其中没有?一样是听人在这儿醉醺醺的念叨。


    可许是这些时日聚少离多,哪怕是同?住侯府里,也总碰不上面。


    封十三没有?阻止卫冶絮絮叨叨地?讲些有?的没的,只是在他说?到渴了,拿酒当水灌的时候,不动?声?色地?递了放凉了的茶盏过去。


    转眼已过戌时,屋内却不显得空荡沉寂。


    年节将至,北都上下都被灯笼罩得发红,整个大雍都被一种?喜气洋洋的暖意?包着,在这种?深院难隔的热闹非凡中,早朝带来的刀光剑影,随之?萦绕在封十三心中的冰冷阴郁,都好像在沿街如星的万家灯火里消弭无踪了。


    燃金灯的浮光掠在眼前,卫冶说?着说?着,忽然止住了话。


    卫冶:“十三?”


    封十三刚开始没吱声?,好一会儿才听见卫冶又试探地?喊了一句:“睡着了?”


    这时,封十三才静静地?说?:“没。”


    卫冶:“……”


    他撑不住笑了起来,闷声?道:“没睡干嘛不说?话,我还以为……算了,没事。”


    在一片灯火阑珊里,那头顶的小暗灯是帐内唯一的光。


    身体相贴的夜晚总会让人短暂地?迷失方向,卫冶说?话的时候,封十三能清晰感觉到他散下的头发擦过耳根,随着胸腔的震动?,一点一点地?传递着温度。这种?温度太轻了,却轻得有?些沉重,封十三心里奇异地?泛起一种?“生死与共”的错觉,几乎要烫化了那颗稍显冷硬的心。


    听见卫冶蓦地?闭口不言,他下意?识追问:“以为什么??”


    卫冶本?能地?不愿意?说?真话,掺假的屁话倒是脱口而出:“以为你好金贵的一个人,闻不得酒味,熏撅过去了!”


    封十三:“……”


    他再次无言以对——不过这次是对他自己。


    天晓得为什么?总是学不会吃亏,在卫冶这里受骗上当了多少次都没用,下次还能接着挨忽悠。


    卫冶笑了起来,笑得很坏。


    可渐渐地?,倦意?随着酒劲上涌,那笑容中的疲惫与恍惚快要藏不住,他只好将胳膊缓缓盖在了眼皮上,遮住了那缕光。


    卫冶半阖眼,略带倦怠地?开口:“逗你的,刚才以为你还在惦记太学里的那群鹦鹉学舌,没空搭理我。”


    封十三不肯承认自己城府太浅,一言一行都露在表面。


    他微微皱了下眉头,偏头看了眼卫冶的侧脸,犹豫了下问:“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仰赖一没事儿干就?被侯爷派去听你墙根的任大哥呗!


    但此话卫冶是万万不会开口的,他有?些自得地?翘下嘴角,飞快地?说?:“不告诉你——除非你答应我,告诉我你还在赌哪门子气。”


    这下封十三是真的起了一身起皮疙瘩。


    他狠狠打了个寒战,眉头紧皱地?心想:“难不成这人跟任不断那种?走江湖的混多了,还真学到了什么?窥探人心的特异本?事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卫冶已经睁开了眼睛,偏头无声?地?看着满脸写着“惊疑不定”的少年。


    卫冶叹了口气:“其实问什么?呢,有?些东西你不说?,我也心知肚明……是还在怨我瞒你吧。“


    封十三没再说?话。


    卫冶:“我承认一开始我心思不纯,当时死死瞒着,除了怕你心有?郁结,不肯与我连手,就?是后来日子长了,慢慢开始心怀侥幸,总觉得你对我多好一日,我就?多赚一日。”


    封十三低不可闻地?嗯了声?。


    卫冶听着这声?音,便?有?些莫名怅然,很不是滋味地?说?:“至于没抓着惑悉,回了京,我知道你一定生气,但还是侥幸,想着既然事已至此,你也铁定没辙,况且经此一役,咱俩从此就?是过了命的交情?,不管你怎么?想,以后咱俩也得牵在一起……我赌你心软,还肯对我死心塌地?。”


    卫冶语气心如死水,心中却还有?点难以言表的紧张——这是他神怒鬼怨了这么?些年后,第一次尝试和人剖析肝胆。


    他忽然一垂胳膊起了身,就?这么?支着下巴侧身看着少年,生平第一次表露了点真心实意?的示弱:“十三啊,我知道把你牵扯进来,是我没用,只是我那时……也还小,没本?事,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护住你了。”


    封十三本?想一口反驳“我不需要你护着我”,可话到嘴边,莫名化成了一股郁结的浊气。


    封十三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从前在鼓诃城里没什么?事可做,总是得闲,隔三差五只知道乱想,想得最多,就?是万一牙婆把我卖得早了,或者你压根儿挑不上我,而是看上了哪个心思不正的,见你身子不好,就?打你财产的主意?,该怎么?办。”


    卫冶愣了下。


    封十三大半张脸浸在昏黄的灯光下,神色竟是淡然到沉郁。


    “所以侯爷也不必太过介怀。”封十三似有?非无地?笑了笑,自嘲似的语气,“既然你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我而来,如今倒也得了个心安,我这命是你给的,就?算整个都还给你又怎样?横竖不亏,也省得左右为难,总惦记着要不干脆仇不报了,就?这么?给你养老送终算了——为这个,最开始的那段时间还天天在梦里挨我娘的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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