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马上的人翻身下来,膝盖扣地行礼,“今夜风大?得厉害,人吃多了酒容易冷,卫夫人令我等尽早接您回府。”


    顾芸娘皱眉,对上姓卫的总是不客气:“不必,侯爷自会回去。”


    “姑母她……”卫冶神色莫名复杂地看向这人发顶,犹豫了下,才问,“我不在京中多年,这些年她可还过得顺心?”


    来人恭顺地答:“夫人向来最?疼您了,您若是万事顺遂,她便能顺心。”


    卫冶垂下眸:“姑母可有让你叮嘱我什么?”


    “侯爷酒醉。”那人说,“夫人担心您的身子,只吩咐奴才接您回家,温一碗醒酒汤。”


    “回家。”


    卫冶在唇间细碎地喃念着,眼?里透着一股几?近纯良的懵懂。


    过了一会儿,他才如梦初醒般笑起来,摆手?道:“去回了你们夫人,不必担心我,再过几?日各地驻军将?领也该入京了,多替岳将?军操持吧——别?看我了,没太?醉,侯爷自会归家去。”


    将?门中人总有些说不出的固执,来人迟迟不肯起。


    换作旁人,卫冶早走了。


    可这是卫子沅的人。


    卫冶只好温和了嗓音,简短地解释一句:“劝她宽心,总归这么多年,我身边也不是没有贴心的人,不至于连碗热乎的汤都喝不上。”


    来人有些懵,不大?机灵地问:“可是府里有小娘子了?”


    卫冶没撑住笑了,不以为意地说:“娘什么娘,我待价而沽呢,还等着留一个清白之身许个好人家,没准备那么早把自己给交代出去!”


    不待那人再说,卫冶便同顾芸娘辞了行。


    他翻身上马,迎着寒月疾风凭空撞出满腔热气,目空一切般恣意大?笑着,扬臂高呼,打马而去:“北有佳人,不远送!”


    第35章 春寒


    长宁侯当然可以每日吃酒划拳, 可北司都护自然不成。除却?最有出息的那么几?个,大雍世家子弟大多领个闲职傍身,领着俸禄, 靠着家族荫蔽过日子,与必须每日臣起?点卯的文武百官几?乎不像一个品种。


    不过同是文武群臣, 也分闲出屁的, 与忙昏头的。


    卫冶小时候拿踏白营当家住, 后来被丢进北覃卫,也恨不能干脆打包了行李住哨房,若非这份对自己?不要命的勤苛, 哪怕以他?卫氏独子的身份,也很难在?这个年岁里?坐到这个位置上。


    而今重掌北覃大权, 更?是变本加厉地折腾起?手下北覃,朝中重臣。


    总之, 卫冶是自己?不好过, 也不肯让人舒心。


    也因如?此, 封十三见?着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从前若是起?得早,那么运气好了,天不亮或是月将挂的时候还能与卫冶说?上两句话。可现如?今,别说?是如?除夕那日一般,夜谈到了酉时方歇。


    就?连跟年初一似的, 给醉醺醺的侯爷小火煨一碗醒酒汤的时间都不剩。


    好在?封十三虽没什么职位,也轮不到他?管府中一应事宜, 照旧有很多事要做——自那日北斋寺交了心,李喧就?半点不遮掩地开始倾囊相?授,恨不能在?一朝一夕间, 便将史记千年的风流全洒进两个小少年的心里?。


    再?加上卫冶似乎也没打算将两人的功夫尽数荒废,于是向来随心所欲的任不断,这些时日都显得苛刻了。


    因此,不论是本就?迫切渴求的封十三自己?,还是陈子列,都不得不在?卯时起?来,戌时方歇。


    这样非人的待遇在?某种程度上说?,已经可以算作?折磨了。


    按照陈子列背地里?忍无可忍的说?法大概是:“这些人是疯了不成!当我一日有二十四个时辰,还是拿我当燃帛金的铁怪物啊?能不能偶尔把我当个人!”


    封十三倒对此毫无介意——毕竟再?苦再?累,学进去的就?是自己?的,旁人谁也拿不走,夺不去。


    他?唯一有些游移不定的,还是对于李喧当日教导他?的话。


    李喧似乎是希望他?也能表现得荒唐一点,别再?勤勉得好像苦大仇深,下一秒就?恨不能当场谋反篡位。


    可封十三实在?没见?过很多人。


    卫冶这不知道装了几?分,总之装得十分入木三分的浪荡子暂且不算,从前住在?鼓诃卫府对门,成日呼来喝去的周小胖子在?他?眼里?,其实已经算是废物之极,毫无半点威胁的杰出人物了。


    但封十三已经将自己?逼成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刃,可以抹杀掉所有的七情六欲,俗世红尘,那么便万万不能再?将自己?堕落成本该挨刀刮的牛鬼神蛇。


    于是此事就?这么不得不暂时搁置了。


    与此同时,还有件事儿也深深地印在?了封十三还没来得及被刀削平的心尖。


    据那常来侯府中晃荡,好像偌大个乌郊营屁事没有的北都著名碎嘴子——鲁国公世子赵邕所言,卫冶虽然无妻无妾,可红袖知己?实在?不少,最近一段时日,非但一有应酬就?去了仙顶阁,还因为其中的哪个姑娘,跟六殿下都当众对上闹腾了一番,让圣人好一顿臭骂。


    一时间,整个北都的茶楼说?书人都很振奋。


    封十三当然没空去听人唾沫横飞地扯淡,太学规矩严,学生自恃身份,也忌惮有名有势力有实权的长宁侯府,没人敢跑他?跟前说?三道四。


    可这事儿不是想避就?能避的,偶尔马车路过了街口巷尾,还能听见?不少痴汉闲婆激动不已地编排此事,消遣时光。


    平心而论,封十三当然恨不得喝令他?们当场闭嘴。


    可我朝自伊始,便有“不禁言令,直言上奏”的老传统,这也就?意味着哪怕你是天王老子,管天管地也管不着人家嘴里?讲什么。


    封十三做不到给卫冶惹是生非,只好沉静地闭了嘴,状似无虞地在?心中默念佛门圣经,以止不堪言明?的汹动杀孽。


    他?当然不是因为这些闲言碎语生气,也不是因为这些传闻中的另一主角儿是个风尘伎子——不然凭他?的出身,早该在?懂事那年便毅然自尽。


    只是在?这个节点上,封十三蓦地意识到了他?还从未想过的这茬事。


    从鼓诃卫府,到了京城侯府,卫冶的身边从未有过任何女子,哪怕是所谓的红颜知己?,或者什么<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相?知相?许,这也让封十三确实意识不到,原来时间一直在?往前走,从来没停下来等过谁。


    自己?已经在?初八那天迎接了有生以来最盛大的生辰贺宴,卫冶不仅掏空了钱袋子给他?做席,还嫌他?成日待在?屋里?,怕他年纪轻轻的容易闷,特地亲自上门连求带抢地弄来一只宋阁老家的狸奴作?礼。


    拿人家心肝宝贝给自家小公子消遣,气得小老头儿接连几个朝会与长宁侯当庭作?对。


    经此一遭,结结实实已经十四周岁的少年在北都彻底出了个名儿。


    可惜是个骄纵跋扈的坏名——这也恰好合了李喧与封十三自己?的意。


    可他?的拣奴呢?


    从前忽悠自己?的生辰自然是作?假,长宁侯本人写在?玉碟上的出生日实际在?惊蛰,而这也正意味着,至多不过再?半个月,卫冶就?实打实的,业已二十有二。


    这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何况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世袭罔替的长宁侯也好,权势滔天的北司都护也好,上至无父无兄,下到后院空空膝下无子,甚至就?算撇开一切不论,单凭卫冶那张脸,那说?起?甜言蜜语就?好像不要钱似的嘴……都足以让他?成为北都里?最金贵的女婿人选。


    至于名声好不好,相?对来讲就?实在?是无关紧要了。


    封十三这时才茅塞顿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哪怕长宁侯夫人的位置长久地空悬着,圣人不提,卫冶自己?也不上心,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所有人的眼睛——


    可总有一天,他?的拣奴也会娶妻<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不再?记挂着跟他?一条死路走到底,过一般人该有的平静却?温和的日子。


    到了那时候,自己?又会在?哪里??


    自己?又能在?哪里??


    难不成还要厚颜无耻地赖在?侯府的主院中,做个无名无姓亦无用?的累赘吗?


    卫冶这个人,他?本以为是从此往后都要同舟共济的人,可封十三还没来得及重新给他?调度出一个全新的位置,这猝不及防的一遭,便将他?原先的急功近利,不满焦躁,甚至是纯粹的不定性通通弄得乱七八糟。


    以至于陡然来去间,平白添了些许道不明?的旖旎。


    封十三不敢再?去多想多看这个人,觉得自愧,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不希望卫冶身边多出个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不管这人是谁,也不管自己?那时还在?不在?拣奴身边。


    这几?近于痴心妄想的念头,快要叫封十三进退两难,走也走得狼狈,留也自认不配,那样太没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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