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当然?不舍得他断,于是只?好拿水反复灌他,浇他,最好是能浇活那一抹春色,也能在凭空在枯骨上浇出一捧活色生香。


    下一刻,院墙的碎枝烂叶忽然?踩出一声响。很?轻,却如同石破天惊般炸在了耳边上。


    封长恭的眼皮忽然?轻轻颤动了下。


    他像是被这丁点儿的动静吓到了似的,瞬间收回了发散的思绪,瞳孔微张,再不复这几日不动如山的淡定?,下意识抬头望去。


    原来?是卫冶突然?转了回来?,脸色差得厉害,小孩儿闹劲儿般的无?赖道:“我已让人快马加鞭去了鼓诃,看看府里那只?秃毛孔雀还有气儿没,没气儿就地埋了,有就给我带回来?,算算日子,我走的时候差不多能到,到时候你就给我留在府里给我盯着那只?孔雀瞧,什么时候瞧开屏了,什么时候就随你出去——亲娘的,我还不信了,我卫拣奴还治不了你们?这群小畜生了!”


    封长恭嘴唇翕动着,很?想把一切的茫然?失措脱口而出——然?而理智还在,忍住了并没有。


    毕竟这个念头太离奇了,依稀和曾经的某些不可言说的梦境撞在了一起,“蹭”地震破了少年鼓噪不止的心,也让他分外明确了一点。


    “你不正常。”封长恭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同时他也忍下了那句无?所?适从的质问?:“带只?孔雀是要让我看什么呢,要我愧疚难堪,想我睹物?思人吗?”


    他盯着卫冶足足看了两秒,直到把原本还发泄不满的人都看不自在了,确认完这祸害应当还是会遵循祖训,命遗千年后完蛋,封长恭方才如获大赦般,僵立片刻,转身?就小跑着推门出去了。


    卫冶:“……”


    孔雀开屏而已,又不是我开屏,怎么这个反应……


    他匆匆从脑海中翻找了一下那种似曾相?识感究竟是从何而来?,可等到卫冶真的找着了,目瞪口呆地瞅着记忆里有个记不清脸的小丫鬟红扑扑的耳朵,又实在是莫名?其妙。


    怎么,我是调戏他了吗?


    正所?谓天下大势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类比到个人身?上,想来?就是要么很?久不吵不闹,一吵就是要翻天覆地。


    对于封长恭而言,这是自觉羞愧的避而不见。


    仅仅是那一缕摸不着,看不透的淡淡香气,那点儿随之引申的遐想就已经让他心绪连篇,有些控制不住随着年岁更迭而越发躁动的身?体——直到有天晚上,他在梦中不再是荒诞不经地杀死了卫冶,而是更加荒诞不经地……欺负了卫冶。


    梦境旖旎,以至于清醒之后的封长恭不得不做了几个隐秘的深呼吸,颇为狼狈地避开人群收拾了被褥。


    仅剩的自尊尚存,他残留的几分理智反复告诫他:“你必须迅速而彻底地离开他,你是个疯子。”


    可是封长恭并不能走。


    因为眼下掌控他身?体的远不止有理智,他的渴望,他的迷茫,他一切底气的由来?还在这里——卫冶没有走,他也狠不下心离去。两厢矛盾之下,封长恭只?好收拾行李搬出了侯府,再一次一头扎进了庙里。


    而对卫冶而言,封长恭这不明不白就跟他日行渐远的行径,只?有一句话可以解释。


    这人是要反了天了!


    可再怎么生气,到底也算半个长辈,兼或小少年这漫长一生里的半个引路人,卫冶做不到真就不管了。


    在警告完北斋寺里吃斋念佛的李喧,连同净蝉和尚都被拽着敲打一番之后,他先修书几封,靠老侯爷往年旧友的交情,给各大驻军和驿站差事纷纷寄了过去,叮嘱他们?,不论何时抓到了封长恭,都要第一时间给他来?报,并且派人暗中随行。


    紧接着,他又找上了消息灵通,只?是不浮于明面的顾芸娘,求她照看好两个小少年。


    要说卫冶这人也是欠,对上外人是心思百转千回的千面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一对上“自己人”,那就是个彻彻底底的棒槌——当初怎么忽悠的李喧和任不断,如今就想怎么照搬着麻烦顾芸娘。


    可惜顾芸娘是谁,断断不能忍受这样的威逼利诱。


    顾芸娘当时瞪他良久,原话是:“怎么着,为了这人砸了老娘一栋楼还不够,嫌不够切磋的,要不要老娘再教他穿针引线缝红嫁衣裳啊——”


    总之,鸡鸣狗叫的一通折腾下来?,俨然?是要将?培养出来?的栋梁全才锁在北都里。


    这一闹,就闹到了四夷八蛮出大雍的日子。


    卫冶忌惮着,怕李喧趁乱带人离京,干脆就把两个少年通通带在身?边,一起夹在怀里煞有介事地送人离京。


    教皇有礼有节地跟启平皇帝告别,而他身?后,那模样清秀的圣子就站在卫冶身?边,时不时用那双黑色眼珠看他几眼,像是有没完没了的话要同他说——可惜卫冶并没有耐心听。


    他正忙着指点江山,警告两个少年侯府外边儿有多危险。


    刚作为北斋寺的得道大师送走了东瀛人,净蝉和尚嘱咐了小沙弥安顿好东瀛僧人,不要失了佛门礼数。


    自己则挺着大肚也晃到卫冶身?侧,端出一身?仙风道骨,格外市井做派的和稀泥道:“侯爷何必如此呢,和尚这些年来?来?往往见了不少人,三教九流,形形色色,什么样的都有。以侯爷的标准来?看,过得很?好的人普遍都有一点是不尽相?似的——人性大抵是不在了,然?而某种与生俱来?的兽性却在他们?身?上取代?了天道和礼教,挣脱欲望,不管不顾,为自己的目的哪怕是淌着血路翻山越岭,也回不了头——这难道是侯爷所?求的吗?”


    卫冶没有回话。


    封长恭低头看着脚下的尘土,也没有表情。


    他总觉得和尚这话其实不是在跟卫冶说,而是这些时日住在庙里,自己实在心神不宁,净蝉约莫是看出了点什么,在告诫自己。


    好半晌,才听见卫冶冷漠地说:“此事与你无?关吧?”


    净蝉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弯了起来?,笑?着说:“阿弥陀佛,侯爷,您可以避而不答,也可以逃避逃离,但绝不能逃窜。”


    卫冶莫名?其妙地瞥一眼他,心说谁逃了?


    封长恭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再抬头时,却和一直盯着他的净蝉对上视线。


    净蝉和尚隐秘地冲他眨眨眼,心很?宽地摸了摸肚子,朗声道:“顺其自然?,善莫大焉呐!”


    封长恭倏地一惊,差点儿以为和尚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好在下一瞬,卫冶却很?不屑的话语将?他从如坠冰窖的境地中拉出,觉得自己的确是草木皆兵:“一惊一乍的,瞧见没,跟神棍呆久了就这德行——看什么呢,十三?”


    卫冶说着转过头,看见封长恭脸上血色全无?,静静地望着那几个西洋人瞧,还以为是对他们?所?说的话好奇,于是解释道:“朝廷要购入一批西洋火器,跟他们?讨价还价呢——不过好奇火铳就完了,那什么耶什么基督的你可别来?劲儿。要知道在有些地方上,学西洋人呢,是很?有必要的,拜就不必了,咱们?庙里那么多神神鬼鬼,看来?看去也都长得不甚美妙,看一眼,噩梦做半宿,况且你懂也不懂,更没什么好拜的。”


    封长恭没有抬头,将?一句“你也不懂我”给咽了回去。


    卫冶好不容易把气憋了回去,看他这副不敢直视自己、明摆着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想开始发作。


    此时,一个女声却低低柔柔地唤他一句:“长宁侯安。”


    卫冶一听,先是一愣,这嗓音从前?并没有很?深的印象,但他肯定?在哪儿听过。


    正猜着,就听童无?说:“是阿列娜。”


    附近的几个人闻声望去,都说西洋人是白的,粗脖子红脸蛋,但漠北人却是各个肤色偏黑,骨节粗大,皮肤看着都很?粗糙。


    卫冶从前?查底时,也曾见过朝中同僚别院里偷摸藏的漠北外室,跟眼前?这人并不很?像——许是出生后在漠北待过几年,打小风吹日晒,她的皮肤也是烤得有些黑的,而眉目浓稠,极其艳丽,肤如凝脂——不过是里头磨了黑珠粉的那种。


    光这么一晃眼,模样既不像西域人,也不像中原人。


    卫冶依稀还记得萧随泽私底下对她的评价——平日里不悲不喜的,一双眼睛活像是流不出泪,有一种很?奇异的妖邪神性。


    总之是个很?奇怪的人。


    然?而陈子列这个颇具规模的来?日色胚,是万万看不出这许多的。


    刚打了个个照面,他登时压死了嗓音,小声惊呼:“侯爷,她长得真好!”


    可惜这声是个男人都好奇的感叹,就这么不凑巧地遇上了自恋到没个度的长宁侯,心说这臭小子一天到晚的正事不干,光顾瞅着外边儿的野花好什么好?


    再好,能有比花娇的侯爷好?


    卫冶漫不经心道:“是挺好,其余都四角俱全,有鼻子有眼的,就是长得潦草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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