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一众蛮夷,自诩正?统上国?的中原人?们自然也得琢磨攒个局,抓紧时间在鬼见愁的长宁侯走人?之前,好好送一送他。
刚回京没几日的宋姑娘,前脚刚来了侯府送礼,眼下又不知拐带了裴家小子上了哪儿去。
可怜宋阁老与裴守两个孤零零的留家之人?,眼下只好面面相觑,一起站在了长宁侯府的大院中束手?无策。
欠儿愣登,没看热闹的机会绝不出门的言侯就住在长宁侯隔壁,此时正?一身靓蓝长衫,喜气腾腾地溜达过来:“怎么都这副表情,阿冶这是一日塞着一日有出息了,得高兴些啊!”
宋阁老有气无力?地看他一眼,没在侯府抓着女儿,不想?跟他吵。
陈子列非常新鲜地看着两位位高权重,幼稚起来也能活泼好动的大人?,刚想?扭头?对封长恭说几句,就见他脸色发蒙地望着段琼月,眼神非常复杂——一开始陈子列没往心里去,毕竟封长恭向来不喜欢这小姑娘,自从去了一趟城外相送,回来之后这人?也一直很不对劲。
可当陈子列随着封长恭的视线也往那儿望去……
他心下了然:“哦,侯爷在那儿哄姑娘呢,难怪十三心里不痛快……”
可是这么想?着,又实?在有些不对劲。
陈子列一愣,眉头?跟着疑惑地皱起来,猛地转头?仔细打量着封长恭。
这个表情,首先可以是排除高兴,也可以排除羞涩,那么或许……陈子列有些犹豫,他试探地问?:“你是生气了吗?就是那种掺杂一点?难过的,酸酸的,好像鼻子让人?走了一拳头?的?”
封长恭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没说话。
陈子列却自以为了然于胸,突然道:“是嫉妒了吧,我知道我一直是顺带的,没什么人?在意?……但段琼月不一样,侯爷对他也很上心,还?给她?改了名字,她?来了就是侯府义女,你就不是他唯一看重的小孩儿了,而且她?还?是个女孩儿,这就更特别了——所以你嫉妒!”
嫉妒么……
封长恭特别难以理解陈子列这人?有时候的脑回路,干脆道:“放屁。”
陈子列一愣:“……啊?”
封长恭:“我没有嫉妒。”
只是前几日阿列娜的话还?萦绕于心,难免有点?疑惑,还?有点?……担心。
“不是,十三,我只怕你不明白这些事儿,所以才多嘴多舌多说的。”陈子列神色复杂地看他半晌,宽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见你只是自欺欺人?,我就放心多了。”
封长恭:“……”
天地良心,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现在就跟李喧一道走,最好是能丢下陈子列一人?在京中。
封长恭极其艰难地忍住这股冲动:“我没自欺欺人?,我是真的……”
岂料陈子列自有一套内宅生存的标准,已经单方面咬定了他是想?争宠。
他当即有所感怀地握住封长恭的手?,信誓旦旦地表明忠心:“十三,我就知道你是拿我当真兄弟的!你且宽心,我与你才是一路人?,咱们不跟那小丫头?片子一般见识,我绝不背着你跟她?玩儿!”
眼见着快要将他溺毙其间的满心不甘与牵肠挂肚,都要在这二货仿佛含了“和风细雨”的嘴里化为小打小闹的“拉帮结派”。
封长恭眼皮一撩,冷冰冰地扫他一眼,摆出满脸能冻死人?的冰碴子,甩开他这位“真兄弟”毫无留恋地走了。
但卫冶实?际上也并没有什么所谓的“上心”。
他只是终于在百忙之中良心发现了一把?,察觉到自己这样独善其身的行径,或许在从前是很合适的,但在如?今,在家里有人?要养的情况下,已经不适合再维持不交代就出去做事儿的习惯了。
小十三是个没良心的,卫冶也不想?热脸贴他冷屁股。
于是他找到了浑身冒刺,身处人?群之中也目光发空的段琼月,温声叮嘱了她?几句,对她?解释清楚了接她?入府是受她?爹所托,叫她?把?侯府当家。之后,卫冶就没再多说,找到了对小十三纠缠不清的言侯,半胁迫地把?人?捉出去喝酒。
彼时言侯正?从庙里回来,学?着李喧的语气轻声道:“他说了,该归置的行李都尽快放好,这样找着机会,能走了立刻就……”
“说什么呢!”神出鬼没的长宁侯阴森森地蹿了出来,轻声问?道,“真那么闲,也别成?日琢磨着挖侯爷墙角,这把?年纪了,干嚼两片雁来红配酒不好吗?”
雁来红可入药,专治眼翳和脑疾,言侯听出这话是在骂他,却不以为意?。
言侯笑眯眯地一摸花叶:“好说,不妨事儿。”
卫冶头?也不回地拖着人?转头?走开,临走前还?丢下一句:“十三,你少听他□□夜哭!”
封长恭立在原地,好像要穷尽此生最后一面般深深地望着他走远,一言不发。
黄汤下肚,金碗粗茶,热闹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眼见着北覃之人?纷纷收拾起来行囊,就能算出距离长宁侯离京的日子是一日少似一日。
那天之后,段琼月还?是一意?孤行地住在下人?房里,从来不以长宁侯义女自居,穿也只穿布艺或是边角料的绸缎,唯有跟着读书习武是一天不落,弄得连陈子列都莫名有种危机感,心说这两人?是干嘛呢,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可能是那天的热闹太温暖了,以至于后来卫冶每天回到家,面对冷冷清清的侯府都有些不痛快,自嘲一笑:“我这也是脸皮臊得慌,拖累了人?亲爹,又把?人?家小儿女捡回来养,还?奢想?人?家能给我点?好脸色瞧——还?真是那话说的,多余想?。”
但段琼月归根结底,也是好生好养出来官家小姐,并不是完全不知事,知道这事儿怪不得卫冶,慢慢的,态度也就软化了,没再刻意?避着人?。
到底女儿家,态度一软就糯得不像话。
卫冶心里偎贴,免不得拿封长恭来拉踩:“怪不得如?今都说养女小棉袄,到头?来儿子是盼不上的,还?是女儿好——回头?等?我娶妻了,我也得要个女儿!”
不过自古人?心易变,卫冶那颗心更是朝秦暮楚的个中翘楚。
等?到翌日就要离京的那一夜,卫冶忙昏了头?,病就又犯了,偏偏他刚安排了任不断去做事,身边没什么人?在,浑身冒着冷汗就昏昏倒地,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就近睡倒在了侯府湖心的小舟上。
半夜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封长恭不知什么时候守在了小舟边,六月的晚风吹得人?浑身舒坦,封长恭守了他一夜,眼下泛起了青黑,身边还?放着一盆散着热气的水盆,湿润的帕子紧紧捏在手?里。
越发沉稳的少年手?撑着下巴,阖目假寐着,明显是劳累了不知多久。
卫冶心中一动,半是无奈半是宽慰,想?说守着也没用?,这毛病可不是你也跟着不睡觉就能好了。
但他心里又想?:“其实?儿子也不错……不过归根到底,还?是侯爷养的好。”
践行之风多醉人?,洗了船小舟撑着楫,也容易失态。
卫冶倒没有大哭大笑,只是难得安静地枕在小舟的船檤上,大半的轻薄春衫浸在水里,发丝披散,只有一根粗木簪子松垮挽着。
暮色四合的天已经微微起了白,至多不过三个时辰,就要启程去往西北。
此时陈子列已经穿好衣裳出来,瞧着模样应该是要来换着看护,见卫冶已经醒了,他不由自主愣了下,刚想?开口喊人?。
卫冶颇为感动地瞧他一眼,拿手?指比在唇边:“别叫他了,好不容易睡会儿……”
陈子列了然地点?点?头?,轻声细语道:“那侯爷这是起了还?是不起啊,今早还?得赶路呢,要不抓紧先回屋子再去休息一会儿……”
卫冶恍然似的笑吟吟看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刚想?扶住封长恭躺下歇会儿。
封长恭骤然激灵一下,眼神倏地凶悍,猛地翻手?拽腕的动作却在认清眼前人?的同时松了力?气,愣是给吓清醒了。
卫冶轻松地笑笑:“不错嘛,功夫精进了,虽然我在病中,但也差点?儿就要给你绕回去了。”
陈子列:“……哈哈,确实?,早起就要比划两下确实?病得不轻!”
也不知道此人?有什么毛病,静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道:“十三,我马上就要动身,之后就很难再见了,如?果你非要出去,那我也跟你说明白了,我肯定会派人?跟着你,你到哪儿都别想?瞒着我……虽说少年侠气,结交五都雄,少年人?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生死同,一诺千金重。可于我而言,现在没什么比你的安全更重要,我希望你有悍不畏死,不惧生死的勇气,但我更不希望那只是乐匆匆。”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