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瞥了一眼封长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差不多得了,赶紧滚,说那么?多做什么??


    封长恭在肃王心中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疑心,又接收到了卫冶的眼神驱逐,面不改色地接着说:“——我一开始还奇怪,没道理王勉做这要掉脑袋的勾当,连这点事都?打听不清楚,不过子列后来又说了,他说西洋人的花僚,倒跟南蛮的不太一样,反而是常年见光的非常容易死。”


    卫冶:“……我刚想起?来了,有两封折子一回京就?得交。”


    封长恭:“嗯?”


    卫冶一伸手?就?抄起?七八本折子,往封长恭怀中一丢:“你快去——去去去,跑起?来!赶紧替本侯给圣人请个安,问个好,顺便跟孔指挥说一声,我一回完圣人就?要跟他问事儿,让他抓紧理清这两年的北覃庶务,拣重要的跟我报告。”


    待封长恭满脸无奈地捧着一大堆折子走后,萧随泽脸上闲适的笑容淡了。


    萧随泽默默地盯着长宁侯春风得意的脸,一边羡慕此人居然这么?快就?能摆脱写请安折子的烦扰,一边又有些忧心忡忡。


    卫冶:“行了,审也审了,编也编了,还愁什么?。”


    萧随泽不满地嚷嚷起?来:“不明白我愁什么?,那你赶他做什么??他说得不对吗?我还没听完呢!”


    卫冶伸了个懒腰,一副就?要躲懒的闲散模样:“唔,可能是对的吧——那又怎样?”


    “可是拣奴,这太巧了,我也一直觉得太巧了,巧得已经很?不正常了,简直就?像有人故意牵扯起?时局,偏偏还神不知鬼不觉,选了个最偏的角落下手?,一个举措就?整理好了全?部?的混乱局面。”萧随泽说,“背后之人是不是西洋人刻意裹乱,还得再?查,可王勉口中的那个‘西延’,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有些熟悉……”


    卫冶佻达地轻蔑一笑:“他这是同你杂耍呢,怎么?还真信了?”


    萧随泽一愣:“你不信王勉的供状?”


    “信啊,怎么?不信,他说的肯定?都?是真的。”卫冶说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外晃,整个人都?显得漫不经心,“但随泽,不管操控这一切的人是谁,王勉都?已经要死了,这种明摆着要咱们入套的局,你怎么?好全?信?”


    萧随泽:“不全?信,但也不可全?不信,我还是觉得……”


    卫冶没回头,站在帐前逆着光,连看不清的后脑勺都?充分表达着此人格外的不靠谱。


    卫冶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这事要查,但不该我们查,按照规矩把事儿上报给了圣人,就?再?与你我无关了,别?那么?老老实实地跟着人走——总之呢,要查你自己去查,我吃够苦头了,查个屁。”


    萧随泽在原地站了片刻,默默地看着他大摇大摆地走远了。


    萧随泽:“……”


    你倒真是很?不老实,走个路都?能走得花枝招展,跟个威风凛凛的八爪鱼似的!


    而此刻,那代替了丽妃案上数十位高门贵女的画像,用另一种方式牵动?了肃王心神的黑眸黑发的年轻番邦人,正悄无声息地走上了海南码头。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缘由,同一日内,南方的天总要比北边儿暗得快,只这一会儿,天际隐隐就?泛起?了红。


    想必不出一刻,苍茫暮色就?要笼罩四野,遮盖这块天色覆盖下的一切。


    里?头一身西洋服饰的男人站起?来,右掌合于胸前,对他虔诚地鞠躬施礼:“圣子,您……”


    “走,‘棋’已落地,我们现在就?动?身回去。”圣子沃克年轻俊美的脸上露出几分跃跃欲试的笑意。


    他伸手?摊开羊皮卷,拿笔勾画一二,在“抚州”与“南方部?落”的右边,在紧挨着“严”的地方,低头提笔写了一个“王”与“江的南方”。


    身着西洋服饰的男人说:“教皇冕下的意思,是要引燃最后一根火苗。”


    “很?快了……”沃克感叹道,“卫在西北做得很?好,所以我们在东南为他献上了这份大礼,只要再?过一段时间,这份礼物就?能到达北都?,从漠北的神女开始,由他故去的母亲再?一次交到他手?上——我又忘了,东方人嘴里?的那个词叫什么??”


    男人嘴角带笑,一字一顿:“清、君、侧。”


    “啊,是了。”沃克说,“到那时候,东方皇帝就?有理由跟卫撕咬,我不知道卫能不能忍下,但他身边的那个男孩——那个封,他不像是忍得住的人,两年前我与封有过短暂的一面之缘,我觉得他更像一把火,一把危险的火,只要一个引子——‘砰’……”


    男人笑起?来:“很?快了,只要我们能把东方人的领土献给教皇,天佑女皇也无法与教廷抗衡,我们二人将?会是神最疼爱的孩子。”


    两个西洋教廷的年轻野心家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乘在一艘巨大的货船中,漂摇而去。


    那货船的船舱里?,几株品相不好的花僚已经奄奄一息地蔫着花瓣——航行到了一半,就?被人毫不留情地丢进了海里?。


    而在那几盆花的一边,还有一箱没卸下来,有待意外之时使用的红帛金。


    衢州这事儿实在闹得离谱,谁也没料到前途正好,家世贵重的王勉会摇身一变,突然成了启平三十二年最大的谈资。


    圣人惊怒自然不必提,一时间连这俩糟心孩子怎么?自个儿跑去的江南都?顾不上追究了,连下数次急召宣肃王与长宁侯速速归都?。天子一怒,连带着民间也热闹纷呈,茶余饭后总是不会闲的。


    大堂内一人兴致勃勃地说:“这么?说来,那混世魔王一样的长宁侯又要回都?了?”


    “是啊。”坐他对面的书生?说,语气隐隐有些义愤填膺,“都?说这事儿办得好,可此人行事未免太跳脱,太子那事儿……圣人已经召过他们归京,哪里?还有他说南下就?南下的道理?说得难听些,这可是抗旨不尊呐!”


    此言一出,拥附者?也有——只是较之往年一起?批判长宁侯的,人数上明显少了。


    毕竟长宁侯奉旨镇守丝绸之路,辛劳和功绩都?是实打实的,大量的白银黄金流入大雍,又和漠北关系融洽了不少,明眼人都?看在眼里?。


    虽然不至于因此就?忘了前尘,推崇起?这样没规没矩的作风。


    但也不至于恩将?仇报,明明是做了件防患于未然的好事,还要把人骂个狗血淋头。


    然而那边还没骂个痛快呢,这边轮值休沐,一身便服的北覃就?已经听不下去了。


    当即有个年轻气盛的拍案而起?,一气不打一处来的张嘴就?要骂。


    孔皓在忙着抢鸡腿的间隙腾出一只脚,狠狠踹坐了那人:“听见没,就?是这样,才总说咱们北覃卫的没规矩——得意容易忘形,别?这两年刚好过了几日,就?忘了当初在不周厂底下受气的日子!”


    年轻北覃憋着闷气重新坐下。


    这时又有人说:“可长宁侯一回来,不还是北司都?护么??那如今的指挥使呢?”


    “谁,孔副指挥?”最开始出声那人嘲讽似的笑起?来,“开什么?玩笑,别?的大人都?有靠山,当年那沈百户的亲妹妹可是贵妃,就?连那王勉,也是出自衢州的王家——孔副呢?他靠自己当的都?护,有什么?用?还不是那长宁侯说让就?让,说拿就?拿!”


    “可人哪儿能选出身!”


    “怎么?不能?”那人说,“先贵妃也不是生?来尊贵,这不还得是嫁娶在了好人家里?,得了天家幸么??无非是家中兄弟不争气罢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你来我往的“恨没投个好娘胎”之语,听得让人发笑,可脾气最暴躁的那个北覃此刻却最安静,一桌子人没人敢笑,也再?不敢拍案撒火,好好骂一骂这堆干动?嘴皮子的软脚虾。


    孔皓倒是没什么?反应,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吃菜。


    而大堂另一边,头戴面帷的萧兰因眉头紧皱,却又顾及身边的阿列娜,不好发作。


    阿列娜善解人意地没评价,与身后高大的漠北男人对视一眼,轻声道:“阔孜巴依,你就?在下边儿等吧,过会儿段小姐要来,别?让人找不着地。”


    阔孜巴依低声道:“是。”


    萧兰因轻轻抬手?环住她,慢声细语地说:“怎么?突然想着要见琼月?”


    “我久在寺中,又生?着病,有时也会想念漠北的风光。”阿列娜攥着帕子,缓声咳嗽,“听说那位段姑娘,是养在长宁侯膝下的义女……侯爷刚从西北回来,我又不便见外男,但能从段姑娘口中得知一二,也是好的。”


    萧兰因眼中闪过一瞬心疼,强撑着端庄笑了笑:“好姑娘,快别?说这话来伤我心了。”


    “兰因,我不怨你。”阿列娜眸光闪烁,一张素白的脸上泛过几分酌红,几乎生?出些许妩媚的艳色。


    她踩着地,伸手?牵着洁白无瑕的裙摆,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缓缓在萧兰因柔情似水的目光中,侧头对她笑了下:“你待我好,我明白……但我太想了,我已经等不了侯爷回来,再?去烦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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