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一刻,北司都护于诏狱之中私审南蛮,北覃卫戒严,外人无召不?得?入内。


    与此同时?——日头略微偏西一点儿,一道不?速之客的身影悄然离开侯府,前往北斋寺。而?在东直大街上,一道袅袅婷婷的身影掩在大氅披风之下,同样缓缓地朝北斋寺而?去。


    戌时?三刻,封氏子封长恭以忠臣之后的身份私闯乌郊营。


    半炷香后,长宁侯卫冶擅闯乌郊营,将其一脚踢飞,拎了?回去。


    封长恭刚刚被?押入北斋寺禁房内,再过?了?一刻钟,消息便?已传入内禁。


    彼时?卫子沅与净空大师前后脚的到达明治殿前求见,圣人命太子萧承玉奉旨全权彻查此事,另肃王在旁辅佐。被?率先?传唤的赵邕赵统领一口咬定只瞧见二人均是疾驰而?过?,并未持械伤人,并在封长恭衣襟内翻出被?有心人恶意虚构的供状。


    兹事体大,时?限又紧。


    圣人应下卫子沅想在香山山脚施粥这一为将祈福的善举后,便?顺势随净空大师前往北斋寺,也打算为国祚祈祷一二,顺带在龙渡堂内听一听太子都审查出了?些什么,想要就?地将此事料理清楚。


    而?此时?正守在禁房外的长宁侯,却成了?风雨巨变之中最为凶险、却也最是安稳的那一个。


    “随泽刚给我递了?信,跟我说圣人心中有数,不?会大动干戈。”卫冶盘腿底下压着个草垛,就?躲在屋檐下避着风雪。


    方才?气急败坏了?撒了?一通火,代价就?是这会儿还半死不?活靠在马背上的惑悉已经不?怎么能?出声了?,不?过?卫冶也不?在意,既然圣人不?打算计较,那他?就?用不?着拿惑悉编排什么大戏,死不?死的都随意。


    卫冶漫不?经心地说完,里头却没人应。


    北斋寺的禁房原本是给苦行僧人修行的,屋内空空荡荡,一无所有,除了?扇可以露出眼睛的喘气口稍微通了?点人气,其余就?是个秃瓢,自打修苦行一道的僧人日益稀少,这地方也没什么人来了?。


    说起来,封长恭还是隔了?将近十几年,第一个有幸住在这里的俗世奇葩。


    自打在里头关了?一会儿,激愤交加到近乎有些失心疯的少年就?冷静了?些许,他?有条有理地把前因后果交代了?个一清二楚,连李喧再净蝉、乃至促成这一切的顾芸娘,统统卖了?个彻底,之后就?跟羞愧难当似的不?说话?。


    这事儿自然是有心人摆到台前挑拨的,目的是闹得?北都永无宁日,这点不?仅是圣人心中有数,卫冶更是心知肚明。


    同样,对于顾芸娘为什么会干这事儿,他?也明白得?很?……想到这,卫冶叹了?口气,或许在这一点上,他?永远没有办法?随了?顾芸娘的意。哪怕再不?甘心,段眉也好,老侯爷也好,都不?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他?的私心也注定了?他?不?可能?全无顾忌地将自己炸成了?一团烟花,热闹一阵就?散了?。


    卫冶承认,或许惑悉死到临头的嘴硬叫骂并不?是全无道理,当年他?暗中查清真相后,疯魔情状不?比今日的封长恭好上几分,他?也想过?或许这破烂江山就?不?该存在,自己死了?那也是一了?百了?。


    多年鼓诃蛰伏,一半是为了?扫清花僚,至于另一半……卫冶的确是有那么一段时?间,将这些证据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就?跟今日的顾芸娘一样,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将封长恭做引,推出去了?点燃埋藏多年的不?公与怨恨,一举反了?,死也要让萧家的王朝恶满盈天,永远笼罩着他?卫氏的冤魂。


    ……可惜千端万绪,终究还是心慈手软了?。


    此事他?也不?想去怪顾芸娘,这本不?是她的错,当初说好的要一道反了?萧家的天下,是他?卫冶半路下船,却还厚颜无耻,仗着段眉的旧情要让顾芸娘为他?照顾再三。


    封长恭方才?回忆说,顾芸娘说他?变得?软弱了?。


    卫冶静了?一瞬,仍是不?得?不?承认。


    或许时?间的确是种良药,再大的委屈,再大的痛楚,都会随着时?光流逝,黯然失色在岁月的长河里。


    奈何世事大多是时?不?我待,想反的时?候,他?一无所有,唯有满腔的不?甘弥留于心。而?如今万事俱备,他?举手投足都是数不?清的牵挂,那份重量不?比刻骨铭心的血肉之痛要轻——卫冶割舍不?下,只好两厢为难,终于把自己逼到了?一个绝境。


    就?在这时?,圣人的旨意由净蝉和?尚代为通传,顺着朔风一道裹挟而?至。


    净蝉和?尚风尘仆仆地赶来,连袈裟的边角都沾染了?尘泥,面色却已然恢复了?慈眉善目的平和?。


    卫冶一看胖和?尚的模样,祥和?而?又沉静,像朵现世安稳的玉兰花,就?知道萧随泽的信不?是胡说八道——这是问?题真不?大了?,得?去感激菩萨。


    净蝉和?尚:“阿弥陀佛,圣人传你……”


    “知道了?。”卫冶随手敲了?下门框,示意封长恭老实待着,“我这就?去,至于这哑巴就?丢给你了?,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侯爷回不?来,你就?想个法?子把他?塞给李喧,爱怎么养怎么养,养死了?我就?是做鬼也不?放过?他?——”


    卫冶就?这毛病,气上了?头,越说越不?像话?。


    净蝉无奈地“哎”了?一声,只得?张口截断他?:“不?只你——你二位都得?一道去。”


    卫冶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藏匿了?真实的情绪。


    “那行。”不?知怎的,童无这会儿竟然还没拿药回来,卫冶顶着一头没完没了?,硬生生疼出来的冷汗,回头对默默推门出来的封长恭挤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容,“一道去啊,小王八蛋。”


    封长恭满目忧虑地低声问?:“你还好吗?”


    “好啊,好得?很?。”卫冶冷笑一声,“你要是再能?耐一些,没准我这会儿就?能?再下一回诏狱,这份孝心可真是感人肺腑,太出息了?。”


    “可这药撑不?了?多久了?,你也明白……”封长忽然道。


    卫冶没想到这会儿了?他?还敢顶嘴,眼皮狠狠一跳。


    “我其实知道顾芸娘拿话?激我,是想拿我开局,或者说更早之前,早在外边儿的那两年,她便?三番五次越过?你来接触我……从那时?起我便?心知肚明,再好的人心,也始终隔了?一层肚皮。”封长恭说,“可是拣奴,有些事不?是妥协就?能?认下的,老侯爷还不?够事事规矩吗?可中州一别,就?是阴阳两隔,哪怕你现在快讨厌死我了?吧,我也没有后悔,只要能?拿到解药,旁人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卫冶冷不?丁地开口:“所以你为求死,我作了?乱臣贼子,这便?不?算阴阳两隔?”


    封长恭倏地不?说话?了?。


    净蝉和?尚眉头微锁,来回扫视一番僵持不?下的两人,总觉得?话?里话?外的气氛隐隐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卫冶:“我还是那句话?,摆清楚你自己的位置,我做什么,不?需要你来说三道四。”


    半晌后,封长恭强忍下心酸的愧怍,竭力漠然地问?:“那你的病呢?”


    卫冶一字一顿:“我自有分寸。”


    在火烧眉毛的境地之中,卫冶好像一点儿都没体会到少年“置生死于度外”的深情厚谊,他?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死不?了?”,任凭这话?如劈头盖脸的飓风席卷,堪堪砸上了?封长恭死死咬着他?的满心满眼,接着便?一马当先?,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第74章 对峙


    龙渡堂乃是古寺罗刹殿, 打从太始帝起便以建成,非天?子龙气不可镇压邪祟,平日无人靠近, 墙檐上挂满了整整齐齐的兽首,獠牙中含着一根青黑的圆柱, 燃金的白汽幽幽而上, 不见?佛光普照, 反而有种阴森森的巍峨雄壮。


    启平皇帝虽不打算在?此事上大做文章,但?擅闯军营还安然无恙的先例却不能打这儿开。


    于是卫冶前脚刚踏入龙渡堂,就听见?圣人高居堂椅, 不容置喙地冷声道:“卫卿,今日之?事, 你作何分辩?”


    一般来说,启平帝叫他?的称谓繁多。


    最早还用?得着老侯爷卖命的时候, 启平皇帝大多唤他?阿冶, 这个称呼沿用?至今, 就顺理成章地变作私底下的爱称。


    除此之?外,还有拣奴、长宁侯、这浑小子坏孩子以及气上头了的所谓“王八蛋大侄子”……总之?是千变万化,通常要结合语境判断到底是什么意图。


    然而还有个称谓,只?要一听就没什么好事。


    非得较真儿地掰指头来算,启平皇帝上次唤他?“卫卿”,还得是自己死活不肯含糊过摸金案的时候……


    卫冶一咬牙, 倏地将封长恭按在?龙渡堂前,顶着满脑门的冷汗, 逼他?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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