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听沈自忠忽然?开口道:“启平三十二年?,封长恭私闯乌郊营,既然?无可解,却并未用重典——听闻此?案正是由北覃卫所审,长宁侯言物做事这样两相矛盾,岂不摆明了以权谋私,又怎能?不招人厌斥?”
卫冶一脸不可思议,带着点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的惊讶:“自然?不啊,本侯是那种人吗?”
说罢,他亲手抄起?引起?争辩的那篇策论,随意捏了个纸团,屈指弹在了封长恭的腰腹一侧,敛目沉声?道:“我?北覃卫要求军纪严明,指令必行,谁犯了错挑了事儿都一样,从不例外?。你们几位小兄弟算不上我?的人,再怎么胡说八道,自然?也不归我?管,至于这位么——走,侯爷亲自罚你。”
说罢,俨然?要以权谋私谋到底的长宁侯转身就走。
陈子列终于看?不下去,叹了口气,在卫侯爷大摇大摆拉着封长恭走远之后,才拍了拍沈自忠的肩膀,颇为同情地看?他一眼,提点道:“听我?一句劝,少惹他,见好就收吧,不然?你迟早得看?见侯爷真发火的模样,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沈自忠:“……”
从草木不言堂到厢房,封长恭的手抬了又放,靠近了又远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手心的汗倒是没下去过。
他总要极力控制着自己别去想卫冶,因为一想到就会想见他,可封长恭这一年?做过的无数噩梦里,最好的那一个也不过是卫冶出现了半晌……然?后嫌他丢人,嫌他烦,嫌弃他没用接着抬手给了他一个巴掌。
封长恭从来不敢想象真正见到了卫冶,自己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才好显得自己不会再犯蠢,已经是个能?让卫冶短暂依靠的人。
偏偏卫冶也不说话,两人只好一路沉默着,直到进了厢房,反手合上门,封长恭才察觉到原来卫冶这是困了。
“这是药效上来了,你别担心。”卫冶强撑精神解释了一句,蹬开鞋袜就上了榻。
封长恭于是只好压下满腔呼之欲出的问?题,将那些拘谨和慌张一并吞下肚,熟门熟路伺候卫冶躺下的时候,已经贴在了内襟里的狼牙链子晃了晃,坚硬的冰凉压在了心头,心软得不像话。
卫冶一躺下就不老?实,随意打量了眼厢房,相当的质朴的空荡荡,于是转头道:“不过你是手断了还是不识字儿?我?给你传了那么多封信,你是一封也没回,连个口信都没叫任不断递——你知?不知?道现在北覃卫那帮兄弟都嘲笑我?单相思,弄得侯爷很没有面?子。”
卫冶话音刚落,自己就先顿了下。
他觉得这话实在有点不对劲,怎么听怎么像在打情骂俏,可再仔细一想,又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没看?见人小十三的面?色多坦然?吗?
卫冶清了下嗓子,换个百用不厌的话题:“不过我?瞧着你是不是又长高了?才多久没见,居然?变了个样儿,我?刚进门扫了一圈差点儿都没认出来呢!”
封长恭:“可侯爷还是认出来了,不是吗?”
卫冶:“……”
天娘,更像了。
卫冶于是倏地闭了嘴,消了天南地北分享近闻的心思。
他闭上眼,丢下一句“那链子是从苏勒儿手里抢来的,不值钱,胜在意义重大,觉得适合你就送给你”,接着提也不提别的,在封长恭平静的注视下,慢慢就累得睡了。
时隔一年?春秋,封长恭长久的视线片刻不落地困在卫冶脸上打转,他似乎是有些无所适从,又似乎是下定了决心,那只抬起?又放下的手寄托了说不出口的全部情思,最后封长恭克制着过于清醒的欲望,轻轻地摸上了卫冶的侧脸……那动?作轻得像尘埃落定,却又转瞬即逝。
日?头逐渐西?落,喧闹起?了复歇。
在黑暗中,封长恭紧紧攥着的那颗狼牙仿佛一把?钝刀,挫得他心口滚烫。
他又是甜蜜又是心疼地看?着卫冶眼下的青黑,很是自作多情了一把?,心想这是为了抽空来见他,所以一宿没睡吗?
第80章 求药
这一看?就看?了一整宿, 天?快亮的时候才堪堪睡着。
结果卫冶第二天?神清气爽地起了,便旧态重萌地可恶起来,一副“我在你这个年纪可睡不着”的痛心神情, 理直气壮叫醒了封长恭洗漱。
封长恭昨晚基本没睡,一闭眼, 就忍不住再睁眼看?他两下, 最?后终于把?自己折腾得倒头?就能睡了, 早跟周公约会好几个来回的长宁侯便凑在了耳朵边,坏心眼儿地低声逗他:“还?不起呢,在做什么好梦这么舍不得?”
封长恭被他惊醒, 先是恍惚了一瞬自己身在何处,是不是还?在梦里?, 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他不想让卫冶知道自己一宿没睡, 可再怎么样, 困意是很难遮掩的, 尤其是在卫冶这样实际敏感的人眼里?。
封长恭刚想睁开眼说?几句瞎话糊弄过去。
结果刚一睁眼,就瞧见好大一个长宁侯的脑袋明晃晃地怼在眼前,当即吓了一跳。
卫冶哈哈大笑起来:“行了,抓紧洗漱,太阳都晒屁股了。”
说?罢,搅人清梦很有一手的长宁侯便利索地掀开被子, 试图用最?朴素的方式抓人起床。
封长恭人还?没反应过来呢,呼吸率先一滞, 心跳也不受控制地慢了半拍。
紧接着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按住被角,竭尽全力抓住最?后一点儿布料盖在身上, 一张俊俏的脸蛋逐渐涨红,呈现羞愤欲死的面色。
卫冶瞧着这样脸嫩的少年心情就很好,嘴角含笑,大摇大摆地踱步出了厢房。
封长恭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才缓过劲儿。
直到卫冶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目光中,俨然又不知道要上哪儿鬼混去,封长恭这才欲哭无泪地咬牙爬起来。他屏住有些粗重的呼吸,低头?看?了眼,终于在本能一般的反应面前,忍无可忍地露出一点含糊的泣音。
“你这个畜生。”他无声地对自己说?。
不过这份情愫再怎么大逆不道,梦境中的人事再怎么无端旖旎,封长恭一直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可以控制住它,就像是驯服一只鹰,哪怕再情难自己,他也只需要折磨自己,煎熬和?情|欲从来只是封长恭的自我消解,这世上不正常的人有他一个就够了,不容许沾染到卫冶。
而被他百般惦记的长宁侯这会儿正熟门熟路地溜达到了另一间厢房外边儿。
卫冶秉承着有求于人的礼貌,在进门之前,先站在窗外头?朝里?看?。
只见里?边儿昏暗一片,厚厚的帘帐遮盖了全部?的视线,根本瞧不清里?头?的摆设——一般来说?,这样的情况一分为二,明摆着要么没人,要么没醒,于是这点微不足道的礼貌顿时烟消云散。
卫冶一脚踹开了门:“人呢?”
半梦半醒的唐乐岁挣扎地眯了下眼:“唔……谁?”
卫冶只顿了一瞬,就熟悉了屋子里?头?那股呛人的药味儿,二话没说?大步过去,一把?拎起奄奄一息的唐少主?,不顾他微乎其微的挣扎力度,压低声音毫不客气道:“你管我是谁,先操心你自己,没事儿跑来江左干嘛?河州乱成?那德行,还?不够你施展拳脚的吗?”
唐乐岁眯缝着眼,认清人。
他半点儿不显慌乱,反倒是笑了起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啊侯爷……放心吧,我对你的人没兴趣,冲陈子列来的。”
卫冶一愣:“子列?”
唐乐岁懒得解释,抬手一指桌上的医书:“你管我在哪儿,管好你自己——喏,方子夹在里?边儿,配好的药材在桌角,拿了赶紧走,困得很。”
卫冶闻言立马问道:“这次能撑多久?”
唐乐岁面上懒洋洋的轻佻淡了一些,沉默片刻,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数。
卫冶面上不见惊讶,甚至露出一点儿笑:“两年……也还?行,比我想象中得长。”
卫冶一问清了自己想知道的事儿,立马撒开手,转头?朝堆满杂七杂八医术药材的桌子走去。
唐乐岁没吭声,就那么靠在床头?的围栏上,任凭一头?未束的散发披在身上,静静地看?着卫冶相当平静的神情。
在卫冶低头?拾掇那对药材的时候,唐乐岁忽然道:“再留一日吧,还?有味药没到。”
卫冶:“什么药要等这么些日子,不便宜吧?”
唐乐岁笑了起来:“是不便宜,有人远渡重洋给你送回来的,我估摸着,少说?要一枚‘叶’来换。”
那人不嫌麻烦,跑一趟西洋都要替他续命——原来是打“叶”的主?意。
卫冶心下了然,这得是那个救世有瘾的净蝉和尚帮他找来的药材。
“这假和?尚。”卫冶心中好笑,暗自道,“这么爱劫富济贫,怎么不去跟着跑江湖的混混当大侠?成?天?围着木鱼转,人倒是够胖了,心也不见得多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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