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喧叹了一声:“……后?知后?觉察觉到卫将军的死因,又落后?一步,没?能救下来段夫人……这几年受你庇护,才能安下心来,与青山碧水为伴,反而?是?顾掌柜一个女子在前冲锋陷阵,该是?我自愧弗如。”
顾芸娘抿唇娇笑:“都?是?为了自己,这话?不敢当。”
“不见?你,是?为着十三敏感,擅思?多心。”李喧说,“乌郊营一事过后?,哪怕他?很快便想清楚其中关窍,知道你也是?为侯爷着想——但你毕竟是?想拿他?的命搏一条生路,除非生死关头,他?不会再全然信任你了。而?我还没?把全部的本事教他?,若让他?知道你我私下一直来往密切,只怕想教都?难。”
顾芸娘对此心知肚明,作出的反应更是?直接了然。
“谁稀罕。”顾芸娘翻了个白眼,心想,“我又不是?那昏了头的卫冶。”
李喧倒没?在意她的表情,沉思?半晌,缓缓长叹:“可惜这事儿一出……他?也不大可能信我了。”
顾芸娘看他?一眼,没?说话?。
李喧:“你想问什么?”
顾芸娘撑着小榻,摇着扇,问得半点没?客气:“培养一个人才不容易,你从打定?主意离了北都?,就联系上?我要我代?你收徒,花酒间能耐大,有的是?本事替你招揽生意——花家?算不得拔尖,人多眼杂,为什么选花连翘?”
“他?是?个好玩乐的聪明人,难能可贵的是?识时务。”李喧说。
花连翘虽然自称“闲才”,是?个“庸人”,但他?能在落寞穷途的花家?脱颖而?出,在所有人都?不敢接近废太傅之时,藏名匿姓,闻着风声就几次三番登门拜访,这就是?种?了不得的眼力与胆识。
分明与李喧不是?一路人,为的是?一己私欲。
可当被拒之门外时,花连翘也不见?恼怒,反而?怀揣心胸底气,有条不紊的据理力争……想必单凭这份能耐,当年能说服李喧收下他?,如今也能说服启平皇帝信任他?。
花家?人丁兴旺,混吃等死的弟兄只多不少,早就退出了世家?大族之列——这是?很好的投名状,有这一大家?子干拖后?腿的亲戚在,启平帝不怕他?与卫冶私相授受。
而?如今花连翘肯用一个私瞒金矿的要命钱买下他?那一大家?子的命,一方面?自然是?甩开这份累赘,从此摇身一变,成了清清白白的一条命,谁用都?趁手,谁用都?能放心。
另一方面?,花家?能够起死回生,只凭一个花连翘,可花连翘想要进世家?的圈子,单一个花家?远不够。
卫冶混惯了金玉场,早已?具备了某种?程度上?的嗅觉——他?很快便意识到这位初露锋芒的花督察是?想要靠一家?老小的血,铺开他?涉足新贵的独木桥。
可他?能想到的,李喧自然也能想到。
甚至还能想到更多。
“我只是?他?学本事的踏板,离了我,他?也能自己立在朝中大展拳脚。”李喧说,“花连翘刚将金矿一事告知于我,我便明白了他?的想法。拿金矿向侯爷表明善意,除了决心改道,更多的,还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圣人终究身子不好了,万一踏至一半,圣人折在了半道,他?一力扶持的寒门子弟当然不可能再与百年世家?有一争之力……如若这事真的发?生了,花连翘作为出头的清流,肯定?要做杀鸡儆猴的第一只傀儡。”
顾芸娘和他?一个想法,闻言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见?眼底:“金矿产帛金,帛金乃国定?,只论这件知情不报的事儿,卫冶就不得不跟他?站在一条船上?——保不下花连翘,就得把自己赔进去。”
李喧沉默须臾,只道:“……同人不同命。”
“是?同人不同命。”顾芸娘说,“阿冶拼了命想从里边儿出来,他?拼了命地想往里头去,哪个都?想挣出一番天地,总要撞到头破血流了,才明白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
李喧:“说句你不愿意听的,以花连翘的定?性,那样立场不明的黑白不定?,倘若他?生在卫冶的位子上?,要么就不会跟侯爷似的处事不当——要么从一开始就将所有证据收起来,筹谋几年,干脆一举推出来反了,要么就干脆将亲身旧怨通通埋葬在过去,只当自己是条彻头彻尾的鹰犬。”
可偏偏这人是?卫冶。
满肚子的委屈积成了怒火,还未蓬勃,便已?撞上?了恩怨分明,怒气就先一拍两散,自己改成了委曲求全。
顾芸娘听到此处,眼神?透露出几分无奈:“就是?看准了阿冶心软,这也想要,那也不舍,什么都?放不下。”
李喧低头笑了笑:“是?啊……太子也是?。”
顾芸娘:“你舍了太子,算计了侯爷,现下利用此事把花连翘挑到了台面?上?,甚至想截了药材高价出售,逼他?不得不吞下那个金矿,好以此统筹自己的私军……李喧啊,你是?真不怕。”
“没?法子,依着如今的经验,但凡世家?子,没?有一个真能狠下心,朝廷里再大的窟窿明晃晃地摆在眼前,也会为了权势二字打落了牙齿和血咽。”李喧平静道,“所以我才选定?了十三。”
顾芸娘看了看日头,已?经不早,她起身道:“封长恭到底人微言轻,倘若侯爷不管他?了,就算明日便能出了江左,聚起自己的势力也得要上?好几年,有的等。”
李喧等了这么多年,早就不怕等。
李喧眉间没?有舒展,早早就皱出了褶痕:“他?心够狠,连自己的命都?能说抛就抛,等待就成了一件小事,唯一的牵绊就一个卫冶,我算不准侯爷对他?究竟有几分真情,这份情谊抵不抵得过这些年的隐忍与妥协——”
顾芸娘说:“无论如何,你不会再选一个太子了。”
不待李喧回话?,顾芸娘无奈地抿出一点笑:“……可段眉就这一个孩子。”
“太子和侯爷,他?们所作所为再如何呕心沥血,也只是?为了维持现状……可十年,二十年,哪怕他?们初心不改,威慑犹在,这样的朝廷又能好上?几年?”李喧说,“就是?要无拘无束,才能有一改天地的决心。”
顾芸娘立在门外,在残阳霞光中回首看他?一眼,真诚道:“我以为我已?经够疯了……太傅,你行啊。”
李喧脊背挺拔,笑容温和:“时辰不早了,顾掌柜一路小心,数着金子更要当心。”
而?衢州另一头的江左,眼下荷花池早已?经成了败叶淤,底下泥混脏了池水,正有赤脚夫一点点儿捕捞残叶。
封长恭出了不言堂,后?头跟着一个人,那男子身量高大,体态很壮,但一直低首躬身,不敢越了封长恭去。
两人无言地走回了厢房,合上?门,隔开了缥缈虚无的红霞。
封长恭坐下后?倒了两杯茶,一杯往前挪了一步,抬手直视那人,说:“此事你办得很好,该赏。”
“分内之事,主子这就谬赞了。”男人得了他?一句夸奖,似乎是?觉得死了也值当,整个人立马亢奋起来,说话?的语气也不免热络了几分,“当年小人不懂事,多亏了主子大人大量,给了我们娘俩一条生路,这才有了今天能为主子排忧解难的地方。”
此人正是?与封长恭做了三年对门,后?头又在卫冶手里死了亲爹,却说放过便真捏了假籍送出去的周府小公子。
几年未曾露面?,周娘子仗着一手操持家?业、黑白通吃的好本事,早在平康坊里做起了幕后?二把手,不仅顾芸娘不再需为衢州的事儿烦心,连陈子列一手坑蒙拐骗的敲诈能耐,也是?从这位好生厉害的先贼遗孀手里学来。
而?周小公子还是?那副德行,胆子斗大点,遇事就哆嗦。
封长恭当时刚到衢州,正是?戾气四溢、面?色最?差的时候,第一次见?着面?时,此人差点儿吓得尿裤子——好在这些年里的波折终究不是?白折腾的,在抚州府内发?的那次烧估计是?歪打正着,就这么把总不清醒的周小胖子烧正常了,也烧得精壮了。
如今改名换姓,称作覃淮。
“但是?黑市中人,口风多变,就是?能借着亡父的交情,跟人探探虚实,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有真金白银,有些事儿也难打听。”覃淮搓了搓手,说话?时仍然小心打量着封长恭的神?色,“黑市都?是?互通的,里头的人杂七杂八,耳目喉舌众多,金矿估摸着是?实打实、的确有那么一回事,可是?谁把这消息流出来的……那我也不知道。”
封长恭倒不苛责,摇摇头说:“能把金矿的消息提前一步告知于我,这已?经算帮了我大忙,不然那日拣——侯爷估计当即就要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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