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勒儿:“……”


    苏勒儿弄不清他犯的什?么病,一脸莫名?其妙,语气不由得掺杂几分不可思议:“我想什?么了就想得美——卫冶,你敢说你不想?”


    卫冶大义凛然:“本?侯乃是正人君子,自然不想。”


    陡然被?“正人君子”这四个?臭不要脸的大字糊了一脸,苏勒儿真是恨不得当场掀桌抽死他。奈何长宁侯来之?前,封长恭就已经语气含笑地警告她,轻声细语叮嘱道隔壁便是沈氏商户宴请本?地知州,这边一有风吹草动,附近很快便会人尽皆知,劝她说话做事前,最好考虑一二,不要仗着身手功夫无人能敌,就把草原上的粗犷风气一并带过来,欺负他一个?文弱书生。


    ……文弱个?屁!


    苏勒儿面上不显,心下怄气,但也的确被?钳住了命门。


    她之?所?以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封长恭,无非就是投鼠忌器——这下倒好,能护他的人一次性来了俩,眼?前这个?不知吃错什?么药的长宁侯更?是像只被?激怒的母鸡,张牙舞爪地护崽子,好像跟自己完全没?有过交情?。


    苏勒儿:“……”


    早说男人都?是王八投胎,没?良心!


    苏勒儿干脆也不走温情?路线了,本?能地眯起眼?,气急败坏的目光瞪了眼?卫冶,一边无语凝噎一边不得不开口谈和道:“怎么就不行了?平心而论,卫冶,我对你们还?不够好吗?瞒也瞒了,让利也让了,中间的运输线也同意交管给沈氏负责了——甚至最后?交易帛金,我也允了用牛羊互市做遮挡,这还?不足以展露我的诚意吗?”


    “哦,我大概是听明白了。”卫冶状似恍然大悟,“所?以你的意思,就是你拿牛羊来换帛金,完了你再拿我们给的帛金打回关内抢走牛羊……是这意思么?”


    不待苏勒儿狡辩,他自顾自点了点头,啧啧称奇:“好买卖!有这能耐,窝在那漠北王庭里做个?小王实?在太埋没?了,您要是肯屈尊降贵跑来中原跟人做生意,说不过就揍,咱们大雍首富哪儿轮得到姓沈的?指定?得是您!”


    苏勒儿让他含棒夹枪挤兑了一通,不怒反笑:“行啊,这么不乐意见我,那就都?别拿了,全孝敬给你们圣人吧!不就那么点金子吗?你真当我非走这条路不可?”


    封长恭原本?看卫冶来了,机关算尽的心思就淡了——他下意识偏信卫冶可以把一切都?做好,自己做得太多那也是班门弄斧。


    而且自己想他想得不行,盯着他的背影都?看不够,哪里还?能匀出心神分给苏勒儿?


    可他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了一通,越听越哭笑不得,心道这两位王侯今日是吃了枪药吗?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冲,谈大事跟小孩儿杂耍似的,一言不合,眼?看就要动手。直到苏勒儿突然将占据之?外的自己也扯进来,说这个?谈判机会可是封长恭九死一生,快死在她剑下才求来的,骂卫冶不知好歹。


    封长恭的无奈失笑就成了惊慌失措,他来不及阻止苏勒儿,只好立马摆出一副无辜的神色望着神色莫名?复杂的卫冶:“侯爷,没?那么夸张,皮肉伤而已,修养几日便好了——喏,连条疤都?落不下。”


    他说着,就把袖口一卷,露出精心挑选的一条已然结痂的小臂,竭力?证明自己没?怎么受伤。


    卫冶听了那话,周身火气就下去了一半。


    再看见货真价实?的伤口——北覃嘴里生死看淡的漠然报告,到底跟血腥刺骨的切实?伤痕不一样。哪怕卫冶早就知道他私底下都?干了些什?么好事,此刻一晃眼?,还?是不免心下酸软。


    继而再想到这全然是因为自己手不够长,顾不上他,满肚子火气登时如同被?锅炉盖上,愈燃愈烈,却难以溢于言表。


    卫冶不吭声,只是看着那条长长的刀口。


    早先那点自豪已经剩不下了,后?悔却成了鞭长莫及的无问过去,他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个?什?么想法,半晌默然无语。


    想不到封长恭短短一年,胆子已经肥到了这个?地步。


    其实?最早在鼓诃城里,卫冶就知道他面冷心硬,不是一般的懵懂少年,如果照着这个?路子继续长下去,迟早得惹出大事。只是当时他自己的心境就很不平,苦大仇深,激愤难平,觉得全世界都?欠他几分,虽然知道这个?小孩儿在这个?年纪就成了那副样子,必然早已扭曲了根系,可也只是随手掰掰,没?掰正就算。


    当时的卫冶也不过弱冠,自己尚且轻狂未褪,没?想到日复一日,他通身的仇恨会缓缓沉淀下来,自认为冷硬如磐石的心也会露出一丝空隙等人钻——封长恭是他最艰难的时刻,唯一一个?跟他境遇相?似,可以聊以慰藉的人。


    八年前,卫冶最早看着十一二岁的封十三,只把他当做一个?可有可无的消遣,一个?必须不可的翻案工具。


    而八年后?,封长恭却成了他妥协又放弃,又再次捡起的理由。


    将人当畜生鞭打着长大,直到长成最有用的模样——那是老长宁侯干得出的事儿,他卫冶可不能这么没?格调。


    而古往今来,男人的脸面都?是件很讲究的事儿,哪怕同为男子,一般格调不高的那一群互相?之?间也很难有共鸣,都?觉得自己的脸面比旁人要高一筹,然而这莫名?其妙的“傲骨”嶙峋又总能在上尉、壮汉,抑或是求而不得的女子身上折个?大半。


    时光荏苒,许多事都?变了,唯有卫冶死活不肯跟他爹低头,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的确是的“子承父业”的德行一如既往,分毫不差。


    比起让封长恭循规蹈矩,他更?希望封长恭可以随心所?欲,活得肆意。


    这将是最艰难,也是最奢侈的一种活法,卫元甫不行,卫冶自己也做不到。但卫冶大抵就是在这一刻暗自发?誓,卫元甫无能为力?的事,他一定?要用自己的能耐和本?事让封长恭在他的荫蔽下,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卫冶从来没?有对哪个?人这么好过。


    事实?上,他对封长恭多方纵容的理由直白又简单——自己许久不言,封长恭便会无意识地浑身僵硬,紧咬的下唇,飘忽的眼?神,暗暗掐住掌心的指尖,无一处不在展露着不易察觉的珍重?。


    卫冶做了太久无所?畏惧,也无所?不能的长宁侯,北司都?护不再是一种荣誉的位高权重?,而是一份他此生或许都?无法摆脱的枷锁,束缚得他喘不过气。


    ……而天下之?大,封长恭是唯一一个?想过纵容他的人。


    早在鼓诃城里,早熟早慧的少年就已经私下忧心过以卫拣奴的游手好闲,混吃等死,他究竟要不要放下苦大仇深的过去,从此安心做个?无人在意的侍从,读些无关紧要的学问,做个?孝子贤孙,给他既没?出息也没?能耐还?很不要脸的奴爷养老送终。


    这是多么可笑,又多么可爱的念头,名?满天下——无论是臭名?还?是美名?的长宁侯怎么会需要他一个?两手空空的小孩儿来操心呢?


    这话从一开始就合该翻一翻主次,换一换角色。


    若是不纵容这样的人,卫冶还?能宠着谁呢?


    他早就舍不得了。


    卫冶脑子里的思路七拐八绕地从东扯到西,想到这才停。看在这是封长恭孝敬的份上,他干脆就先咽了怒气,转换自如地收敛了神色,接着摆出一副好言好语的好说话,冲无故受了一脑门气的苏勒儿微微一笑。


    “哎。”以长宁侯那张横扫千家万户姑娘媳妇儿的面皮,和风细雨起来,简直是一副神兵利器,他语气和善地笑眯眯道,“早说嘛,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您早说是我家十三有求于人,您不辞辛苦来这一趟,我不也能说两句人话么?”


    苏勒儿被?他一口一个?“您”奉承得满脸麻木,调度出了一个?僵硬的假笑还?他,一字一顿:“少、说、空、话。”


    卫冶在来的路上就已抽空想好了对策,当即正色道:“不如这样吧,这事儿呢,我们就按原来谈好的法子来,该几分就几分,只是边关通商一事,到底不是我的一言堂,况且圣人究竟知不知道金矿,这也是个?未知。”


    苏勒儿闻弦音而知雅意:“你想瞒下金矿,但把大批交易的牛羊生意推给别人?”


    卫冶打了个?响指:“真聪明!”


    苏勒儿:“谁?”


    卫冶:“肃王。”


    这话不知道哪儿戳到了狼王的神经,她“嘶”了一声,似乎是有些尴尬地舔下嘴唇,眼?角狠狠一抽,审视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萧随泽不好糊弄,你有这个?把握吗?”


    “没?有把握的事儿,侯爷我从来不应。”卫冶春风满面地笑起来,语气却隐隐藏着几分森然冷意,“我说什?么,便是什?么,你这几日忙着东躲西藏,大概没?听说吧?圣人要选秀女,只要萧随泽不想将婚事跟赵邕似的一并应付了,他势必要寻个?出路——领兵之?人,家眷留京,还?有什?么比要久居边境养牛放羊更?好的借口呢?此事如汤沃雪,自然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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