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连一句话都不想说,盯着封长恭沉郁的背影缓缓走进书院大门,转身便要走。


    不止任不断心中不解,陈子列也被蒙在鼓里,弄不清两人这?些天的尴尬气氛究竟为了什?么。那夜的顶撞好像一种仅供两人回转的宿梦,所?有人都被他们蒙在鼓里——因此?,陈子列有点犹豫,拉拉封长恭的袖子,想示意他再不回头示弱,侯爷就真走了。


    结果封长恭居然没?有如他意料之中的开口告别。


    陈子列:“……”


    这?小子这?会儿哪来的骨气?!


    他当即愣了,看着卫冶明显不好的脸色,心下不断重?复着:“完了完了……这?下是真完了——他俩到底是谁惹谁生气呢!多大的事儿啊比擅闯乌郊营还?大,怎么还?消不了了呢!”


    封长恭却活像是能听见他心中所?想似的,步子慢慢停了。他侧头,余光里似乎还?能摸着一些卫冶衣袖的边。


    可惜这?抹温情剩不了多久,不过转瞬,封长恭耳边就听见铁骑卷风的呼啸声,待到这?声音慢慢远了,他才转过头,望向北覃卫遥遥北上、愈来愈小……似乎是成了一个只手可握,却又远得再也看不见的身影。


    陈子列:“他走远了。”


    封长恭看上去好像不大在意的地点点头,应了句,脚下却不同如山的扎根在了原地。


    陈子列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叹着气也回了书院里,仗着封长恭如今已然脾气日渐变好,不再随手砍人,喃喃自语似的提了嗓子阴阳怪气:“早知?如此?啊……悔恨莫及啊——哎哟!”


    原来是封长恭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颗石子,指间随手一弹,便往他脚脖子上狠狠砸了去。


    陈子列这?个惯爱拿戳人痛处寻开心,使劲儿嘴欠当饭吃的软炮回头咬着嘴唇,你你你了半天,气哼哼地跑走了。


    有道是人间朝暮,不辞青山,然而世?事是何等的无常又无情,仅是一朝一夕,一念之间,便能改天换地。


    没?人比他知?道卫冶有多心软。


    哪怕一切的不幸皆因他而起,他早已给了他一方自在的恣意天地。


    ……只是他太过轻狂,这?样好的亦步亦趋,这?样一生里仅此?一次的妥协与爱惜,封长恭分不清好坏贵贱,也辨不明是非对错,年少时总不珍惜。


    封长恭这?么想着,就这?样安静地站了一宿。晨钟暮鼓忽然响起,鱼浅雀惊,他缓缓深吸一口气,跪下朝着北方磕了一个头,接着,他起身,抬手拂去发上沾衣欲湿的晨露,也便去了草木不言堂。


    第103章 前程


    启平三十七年, 北都风调雨顺,大雍民生太平,唯独西州以北一反常态, 接连下了几场秋雨,预兆着这个冬天将?是牛羊极其难捱的一段时节。距离那个冬夜, 已经过了整三年, 卫冶以雷霆手段收拾了满朝文武, 在得?罪所有人的前提下,狠狠肃整了朝廷风气。


    也不知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自从三十四年元春, 北覃卫查办的第一次贪污案落幕后,启平帝的身子就有了几分起?色, 听闻康健不少,一直到如今, 才稍微显出几分颓色。


    借着金矿的秋风, 苏勒儿看卫冶的眼神相当和善, 甚至和善出了几分母性。


    以至于年末时分,长宁侯奉召回京,漠北狼王还专程亲自来帐内送了,连着贡品一道,将?衢州那边儿紧盯着的红帛金尽数交付到富贵逼人的长宁侯手上?,顺带小声叮嘱:“你年纪也不小了, 这回再回去?,圣人铁定?是要趁着还没咽气, 给你指个婚事,不然你手头的权柄滔天,我估摸着他看了也不安心。”


    “有事说事。”卫冶半阖着眼, 抓起?外衫盖在脑门上?翻了个身,“……肃王可比我还大俩月呢,前几日,圣人还问了崔氏的女?儿,那可是江左崔老?的独女?,嫁了谁,手里都能握上?大半个文官清流,你猜这门好亲事,这会儿圣人肯赐给谁?我,还是萧随泽。”


    “哎,忒不大方。”苏勒儿嘿嘿一笑,撩袍坐了,“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怎么还急眼了,不说就不说呗——不过你瞧,你府里丫头差不多年纪,你自己的婚事不着急,她的婚事可有人盯,要不咱俩打个商量,你在我军中挑个好儿郎,我帮你在草原上?护住她,这回你初秋入京,替我看着萧随泽,如何?”


    卫冶:“不如何。”


    “啧,没心肝,我这几年对?你不好吗?”苏勒儿进帐前卸了重剑,这会儿肩上?一空,浑身不舒坦。


    她眉头一挑,不客气地绕到床边道:“萧随泽要是娶了王妃,他没封地,也带不出去?,你以为能耽搁我同?他睡?我这是替你愁,满朝文武哪个你没得?罪过?万一你们皇帝给你俩一人赐一个死对?头,一年还行,两年也还好,长久下来,你俩就是没离心离德的意思,旁人看来,也差不离了!”


    这事儿卫冶当然知道,这会儿听了,心里就一个反应:“这还用你说?”


    不说远的,就说赵邕,刚成亲就得?了嫡子,这几年又添了个嫡女?,跟韦家一脉的走动愈发亲密——倒不是说就此?跟他卫冶疏远了,只是两人嘴上?不提,心里谁也明白,今时不同?往日,若是再闯一次乌郊营,就是为了妻子儿女?,赵邕也断然不可能快意恩仇,一意孤行地站在长宁侯府身后。


    所谓“世家大族,同?尊荣辱”,大抵就是这个道理。


    卫冶不耐烦似的“啧”了声,一掀被子坐起?来,瞪她一眼:“你今天是吃饱了撑的,来找侯爷不痛快?”


    苏勒儿笑道:“哪能呢,就是来给你提个醒。”


    “醒就不必提了,困得?很?。”卫冶说:“放下金子就走吧,侯爷认钱不认人。”


    “说不说在我,听不听在你。”苏勒儿笑意不减,说到这里便站了起?来,“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几年风浪太轻,你便算了,反正是个不讨喜的,但萧随泽盘踞西北多年至今,你们皇帝却?不急着给他娶妻,卫冶,你觉得?这像不像是在等一个契机?”


    卫冶笑了笑,任谁也看不出他真实的情绪:“他堂堂肃王,统领驻北军,上?头无父无母,嫁进去?就是当家主母,哪哪儿都是极好,还想如何?”


    “你们中原人常说‘榜下捉婿’。”苏勒儿意有所指,“得?考了状元,才能尚得?贵女?。”


    外头前来复命的北覃这时来报,说一切准备妥当,不日便可动身。


    卫冶偏头往外看了眼,应了句,又将?目光转向好整以暇的苏勒儿。


    苏勒儿瞧着他。


    卫冶睨她一眼,自顾自穿靴:“管好你自己……西州兵防连续戒严了三年,就差把?火铳架脖子上?,快急死了吧,狼王?”


    转眼又是一年秋,按理江左该三年一休,休堂六月,供举子们入京赶考。


    有道是“修堂不修学”,策论还得?练,今年崔院史一反往常,从酸不溜秋的儒经讲题,改成了“颍州守备军的编制行伍于州、县、城,以及就近村寨的影响”,还要学生探讨“东瀛船只多次入港,何不打一架了事”——总之打打杀杀,活像一帮青袍客,要去?考取武状元,很?不像话。


    既是科举,总有人能进士登科,也总有人会名落孙山。


    因而草木不言堂内照旧是熙熙攘攘的喧闹,你来我往的辩论,其实神经敏锐之下,更?无限趋近于争执,眼看着一言不合就能打起?来,倒显得?院中练刀砍铁人的封长恭文静许多。


    封长恭心中有数,崔绪这只看似古板的老狐狸绝不会无故出题,此?番离经叛道,大约也是听闻了一些风声。


    沈自忠一进院门,就被刀芒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自打长宁侯干起?了人事,惩恶扬善,沈自恪又时常与陈子列走动来往,沈自忠对封长恭的态度便一直尚可,称不上?热情,但也绝不冷淡。此?人性子太轴,学问太死,自幼培养的底子倒很?不错,有些冷门到邪门的句文也能随口就蹦。再加上封长恭也有意和缓,中间还有崔行周和陈子列在,于是一来二去?,几人关系倒也不好不赖。


    “崔院史在,约莫是有话要谈。”沈自忠对?他说,“你赶快的,一起?来听听,没准儿能跟这回秋闱搭上?边呢。”


    封长恭应了句,便回厢房换洗。


    从洁室出来,便看见一头卷毛依旧娇俏的卓少游把?玩着人型不再的小人偶。那人偶的泥底早已开裂,后上?的陶油也干巴巴得?不成样。封长恭知道他为何而来,开口道:“这就要走了?”


    “混够了资历,为何不走?”卓少游玩笑似的说道,“你不也要回去?么?”


    封长恭说:“这回还是去?西洋?”


    “去?年西洋太平了,自己不跟自己打架,就有早先的洋老?师催我回去?。”卓少游说,“不过我还没定?,得?再想想,所以你问我要去?哪儿,我也不知道,但这儿我肯定?是不再待了,更?不想陪你回北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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