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也是没想到……这预料之中的?一天?会?来得?这样快,快到有些猝不及防。
至于赵邕,他都快礼尚往来地给这位爷跪下了!
“不要问,也别?拦我。”卫冶在大殿内站了许久,连同?周围一圈人一道沉默。最?终,他似乎是待不下去,涩声丢下一句“我也没办法,没人给我别?的?机会?”,便孤身?一人往外走。
“你这是上哪儿去!”萧随泽叫住他。
“吃酒!”卫冶头也不回地一抬手,高?声喊了句,大概也是想强撑住那股劲儿,于是话里带着笑意,“同?严公子?一道!”
剩下的?人笑不出来,于是久久闭口不言,没有散去。
第113章 催雪 都是血账,都要血偿。
北覃查办, 严府上下三百七十六人通通下狱。
府内搜查出的通信文书不计其数,再加上查封的庄子田铺,光是账目, 就?有阴阳两种,这还不算辨明真假的上门查询——总之真要按着流程来办, 最?快也得小半个月。
但长宁侯主案, 圣人病危不见人, 也要勒令快马加鞭,满朝文武都?在?瞩目,孔皓当庭就?交出了指挥权, 这一套下来,查清的速度不可谓不快。
从事发那日, 到北都?的第一场雪下起,也不过去了三日。
严府的动向?, 卫冶本就?一直在?盯。
启平二十年, 严怀逑被惑悉派来的“朋友”哄劝着吸食花僚, 不久后,严丰借着职权之便,为?抚州到北都?的这一条商道大行方便。
南蛮的贩子为?表诚意,还特别学了一套中原人的“礼尚往来”,将?花僚所售的高价分出一部分,给了严府花销, 算作“敬礼”——自然了,这银子的去处, 也很明了。
启平二十九年,严怀逑兴致盎然,就?能挥手一掷, 连着数月包下一寸千金的仙顶阁。
而就?在?同年卫冶回京之后,肃王交由圣人的账本上也明明白白写着,启平二十六年到二十九年,大雍天灾人祸不断,税粮少,漠北上供的帛金也不算多,圣人曾私底下,向?内阁重臣、亲近贤臣诉过苦楚,是严府首一个率先响应,斥进家底填补国库的空虚——可以说是凭一己之力?,将?这几年惶惶军心的“花氏霉粮案”,硬生生往后拖了好几年。
“还真是好大的忠心。”卫冶坐在?诏狱里?,一寸不落地欣赏着严丰灰败的脸色,笑意不减,“如?此说来……倒是本侯不长眼了,居然没想着把?人命当钱换,白瞎了国舅爷的一番苦心。”
严丰僵坐诏狱三日,早已没了国舅的体面。
他发丝披散,囚衫凌乱,里?头几缕白发刺目又晃眼。
卫冶冷眼看?着他,这是在?看?一场时隔多年的笑话?,这是有志者的大仇得报。
但严丰不在?乎。
启平皇帝要将?他抛出去,这点严丰心知肚明。可皇后还在?,太子还在?,严家就?没有败。
他没有心思与卫冶虚与委蛇,他也不是不知道花僚是种什么东西?。他并非问心无愧,只是这点愧疚,终究抵不上他严氏以得青眼,怀逑仕途顺遂,太子根基稳固……又或是牺牲一部分的人,好换取大雍江山百年长安。
严丰闭上眼,唇须发白:“何必呢,我不在?乎。”
“你该在?乎的。”卫冶语气温和,单薄的身躯却犹如?一只随时可以跃起的兀鹫。他目光死盯着严丰,握住案底的手指微微过力?,以至于青筋绷起,齿间咬出的话?像是一把?利剑,他寒声?道,“因为?你的贪心不足,你的舐犊情深,从抚州到北都?,光是一年,就?有一万人为?你送命……真是好值钱的儿子,好能耐的严氏!你敢和南蛮勾连,就?不怕抚州成了空州,大雍成了病国!”
严丰似不忍听,喃喃道:“我不想的,没人想……但我没得选……”
“你没得选?”卫冶阴睨地说,“你怎么会没得选?你是皇后亲兄,是太子嫡舅,你有什么没得选?无非是贪!严丰,你教养不好儿子,却还要个个都?保,底下几个庶子各有各的人命官司,你一概盲护,严怀逑还是嫡子,他有今日的胆子,一半是你给喂大的!”
这话?仿佛是打破了所有自欺欺人的旧屏障,严丰不算高大的身躯愈发佝偻。
……到底世家大族的尊严还在?,他屡番自抑,几乎是要忍不住掩面而泣。
然而卫冶还不肯放过他。
“你说你没得选,那我问你,你庶出的五女儿嫁给了年逾六十的抚州边巡,这也是他逼你?你旁系的表侄女送去了守官道的督办榻上,可是有人逼你?那惑悉我审了,诱使严怀逑不假,可找上门的却是你严丰,这也是南蛮逼你?”
“你想拿嫡亲的姑娘嫁与李岱朗,他不答应,却还是派去了抚州,你便要人事事为?难于他,这又是有人逼你?”卫冶说到这,几乎带出了几分嘲讽的轻蔑,“严丰,功名利禄你要享,是非恩怨你不担,女人的肚皮上躺着是舒坦,但你有没有想过,短视至此,你能享福到几时?”
严丰双手微颤,眼睛一闭就?好像再也不打算睁开。
“严国舅,你就?继续装聋作哑吧,半只脚要入土的人,本侯也不指望你。”卫冶起身,将?文书倏地往钱同舟怀中一抵,背过身向外走去。
事到如?今,钱同舟心中居然有种诡异的平静,他像打量一块烂肉一般,看?着当朝国舅,他听见卫冶的声音逐渐消失在诏狱的尽头。
他说:“严怀逑的命,我过会儿便送下来陪你……也好抚慰亡人心。”
这场雪下得大,是启平元年至今,下得最?为?畅快的初雪。翌日晨光一照,青石瓦上流着雪化的脏水,叫地上来往乌靴踩出的坑洼愈发沉乱。
严府的封条帖了四日,上头已然压出裂痕,段琼月从严府门前经过,转头对封长恭说:“侯爷上朝去了?”
“嗯。”封长恭颔首示意,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一早便去了。”
段琼月端详着封条,也看?那威风不再的雕石狮子:“他还躲着你?”
封长恭顿了下,没答话?。
“其实?侯爷小时候不这样。”段琼月收回视线,对他笑了下,头戴步摇随之一晃,俏皮得很。
见封长恭朝自己看?来,她又把?目光投向?那扇门,声?音忽地放轻,似乎是有些怀念地说:“我爹还在?的时候,教过侯爷几年拳脚。我那时太小,记不清,只记得长大了阿爹跟我说,不是每个人生来就?在?自己的位置上,他说‘阿冶’的性子,适合跟任大哥一道走江湖,不该跟他一样,一辈子困在?朝廷里?‘……可你瞧,侯爷如?今干的不也挺合适。”
封长恭不语少顷,忽然道:“你小时候就?见过他?”
“见过。我阿爹那里?每日都?有武生来,侯爷在?他们?当中不算强壮,也称不上瘦弱,打架向?来没怵过谁,就?是性子太跳脱。”段琼月说,“我那时候实?在?太小,才四岁,阿爹说那些小伙子都?不敢逗我,只有侯爷,三天两头来捏我脸,非要把?我弄哭,挨了阿爹一顿揍,才肯罢手。”
……这么不靠谱,听起来就?很像卫冶能干出来的事。
封长恭一边在?心里?含酸掂醋,暗恨被捏哭脸的人怎么不是自己。
一边想象着左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卫冶,一副欠儿郎当的样子,四处活泼着找揍,又没撑住笑起来。
段琼月也笑了。
封长恭回首眺望一眼仙顶阁的方向?,他是从那儿接的段琼月回来。待到她止住笑,封长恭问:“你是什么时候发觉的,我……”
“挺早的。”段琼月说,“起码任大哥就?不好奇侯爷给我写了什么家信,他只好奇童无姐姐教了我什么剑法,好自己学了,拿过去套近乎。”
封长恭一愣,然后哑然失笑。
“其实?很早之前,我以为?我会一辈子恨他,因为?我觉得是他毁了我一辈子,他合该拿命赔我。”封长恭走过严府的正门,往侯府去,他边走边说,“后来长大了,我意识到怪谁都?行,唯独不能怪他,我就?不这么想了……然后府里?来了个你,你也恨他。”
“谈不上恨。”段琼月说,“阿爹走前,跟我说过,他说这些不怪旁人,让我好好听侯爷的话?,是我自己没拐过弯——毕竟是任大哥亲自带走的我阿爹,我总觉得无论再过多少年,那个瞬间是种什么感?觉,恐怕我还能记着。”
封长恭缓缓踱步,行在?廊檐下,没有说话?。
段琼月说:“其实?不止侯爷避着你,这几年钱同知也一直不敢见你。你若当真有心,我劝你是寻个空,跟人主动搭个话?,到底也是侯爷身边的手足兄弟,况且你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大仇在?即,是种什么心情,你不也不怪他放任你去乌郊营么?很简单就?能解开的心结,没必要纠缠这么多年,不值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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