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内居东宫, 很少从这儿走, 也幸而不从这走。萧随泽身上的蟒袍未卸, 深邃的眸子依稀怅然。他身侧从来是人满为患,哪怕许多时候并不交心。


    可今日?他到底不想笑了,也笑不出了。


    太?子前途未卜, 严家再无指望。严怀逑没有嫡子,也没有嫡女, 严氏一族硕果?仅存的一个庶子还?是个天生不足的残废——哪怕圣人不再追究,长宁侯也不再紧咬不放, 这样一门祸事, 没人敢沾。


    然而比起这个, 萧随泽此刻更不愿意去想漠北。


    “这次卫冶下了决心,又?牵扯上漠北,证据确凿,白纸黑字,严怀逑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谁也帮不了他。”韦知非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仍然目视着前方, 在内禁行走多有不便?,他却有如闲庭信步, 平静道,“……不过这回太?子舍得利落,倒在我意料之外。”


    萧随泽停下脚, 偏头看着韦知非。


    韦知非侧眸,问:“你觉得是卫冶与他通了气?”


    萧随泽闻言一顿,接着才说:“不像。”


    “旁的不提,旧事也不拿出来翻账,光是漠北筹募私军……起码我姓韦的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韦知非说,“卫冶明面上管不了北覃卫,但你我都知,圣人还?是放权在他那?里?,他有消息不奇怪。瞧你反应,多半你也不知,方才我已问了赵邕,他也不知。那?么?问题来了,你手上有驻北军,赵邕管着乌郊营,你们一内一外都听不着的动静,足以证明那?乞颜苏勒儿不是个善茬,严怀逑是怎么?知道的?”


    萧随泽并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他只是在想,我怎么?会不知道?


    早在离开?西州之前,苏勒儿就单骑入王帐,冒了天大的风险给了他最?后一个机会……如此这般,他怎么?会不知道?


    ……无非是这话?难与旁人说。


    这个中滋味不好受。


    萧随泽不答话?,韦知非也就无话?可说。


    两人一同沉默着走到了宫门外,良久,韦知非立在马车前,回首看他,沉声道:“我听闻北覃卫是在仙顶阁搜押的严怀逑。”


    萧随泽向?来含笑倜傥的神情此刻有如冰封,他不喜也不怒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韦知非身上。


    韦知非倒也不觉得冒犯,反而扶着车咎,付之一笑:“只是一种猜测,并不为别的。”


    萧随泽默然须臾,才道:“既是猜测,未曾查实?,就不要无端再提。”


    韦知非却不依不饶:“一朝天子一朝臣……随泽,从前我做了你的伴读,自?然明白你此刻心下不平。但你看看阿冶,再看看太?子,越是朝夕相对,越是要同心同德,这样的一众家族,才配有好的结局。”


    岂料听了这话?,萧随泽忽然笑了起来,目光微嘲。


    “知非,你不比我,你有许多的庶出兄弟,我没有,天下肃王只我一个。圣人是天子,堂兄是太?子,叔伯都是宗室,本也不要我操心。同样,我不比赵邕,我就一个人,没有那?样多的姊妹要顾及。”


    萧随泽说着一顿,忽而看向?韦知非,平和地说:“……我就一个人,谈不上家,也背不动一个家族。”


    韦知非听得出他言下之意,可正是听得出,也看得太?明白,剩下那?些原打算烂在肚子里?的话?,他就不得不说。


    而且不止要说,还?要说得直白,逼得人没法轻易含糊,要萧随泽按下浮瓢去直面。


    韦知非:“你当真也觉得,圣人匆匆除去严氏,是怕外戚,也怕众口铄金?”


    萧随泽笑了几?声,似感荒唐:“难道你是想说平泰……”


    “如果?不是六殿下,而是另有皇嗣呢?”韦知非站在马车旁,说话?的神情是无比的理智,以至于连温润细腻的嗓音都显得异常冰冷。


    宫门訇然大开?,红袍紫衣的大臣缓步而出。


    天光大亮,照得云影下的大雪刺人双目,遥遥映着不远处的无声官道。在马踏苍雪之前,韦知非紧紧攥着腰系玉牌,蹙眉沉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忍下那?个念头带来的心中大骇。


    “圣人所出共有六位皇子,我韦家淑妃所出就有两位,可现如今的皇嗣不过太?子与六殿下。大皇子五皇子均是体弱早夭,这是淑妃娘娘福分未到,三皇子年少时随军出征,结果?死在了疆场上,因?为这,岳将军足有四年未曾归京。宫女康氏生下的四皇子倒是体态强健,也不爱拳脚活计,可当年宫里?的家宴上,卫冶不过玩笑着说要被指给太?子,当伴读,他转头便?去向?圣人讨了……后来你也知道,不过月余,四皇子失足落水,大雍就只剩下一个中宫所出的二皇子——也就是太?子殿下了。”韦知非低不可闻道,“之后丽妃生下了六殿下与七公主这对龙凤胎,公主的闺名倒不打紧,六殿下却不袭‘承’字了,改作?‘平’,唤作?萧平泰。”


    韦知非说到这,不再往下说。


    可萧随泽却明白他的意思,他们从来都觉得这是圣人做皇子时,吃够了多子夺嫡的苦痛,不忍子嗣相残,也挂念不起眼时就嫁与他的严氏,这才狠下心来,推平了一切为太?子铺路——丽妃出自崔氏,自?然是个聪明人,她育有一子一女,颇得圣心,却从来不争也不抢。


    七公主不愿嫁,就不嫁。


    萧平泰这个年纪了也还?没有封王,甚至隐隐还?有容忍纨绔子弟带着萧平泰,把他往废物的方向?教养。


    她的这番作?为,无疑是最?好的佐证。


    可如今……韦知非含糊其辞地说:“圣人不是那?忠奸不分的昏人,从前卫元甫何等的风光两无,多少小人妄图挑拨,哪怕如今卫冶几次三番落了没脸,圣人也从未对卫氏起杀心,这足以证明圣人并不是那不容人的……说得难听些,哪怕严家再怎么?恃宠而骄,那?也只靠一个‘宠’,哪里?比得上大权民心均在握的武将让人忌惮?”


    韦知非说着一顿:“何况太?子仁厚些,不还?有卫冶么??就是严氏还?在,太?子既顾念母家,难道还?能撇开卫冶的脸色么?圣人如今眼瞅着身子已不大好了,瞧着那?什么?,也是迟早的事。太?子继位本该是顺理成章,朝中布局也非一日之功,若非有别的打算,他何苦处心积虑要把维持已久的平衡打破?随泽,这不是聪明人干的事——”


    萧随泽的眸色忽然一暗,他在电光石火间意识到了什么?,神色倏地流出一道锋芒尽显的寒意。


    “太?子废立岂是你我可以妄议?”萧随泽冷声道,“韦知非,你不要没了规矩,这干的才是掉脑袋的事。”


    他说罢,狠狠一甩衣袖,撩袍自?行上了马车。


    可他能将远眺北山的韦知非抛在身后,却不能阻止一封又?一封的调军令从西北边境的各个军营传来。


    北覃卫所主导的严氏抄家似乎仅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冬雪拉开?帷幕,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一节,甚至没能在巷口百姓的饭桌上滞留三日?。


    打从第一封请求分拨帛金守备的折子传入北都起,一时间,户部吏部忙得马不停蹄,朝中阴云密布,久违的战鼓声似乎附着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燃金不尽,血水淹没在每个人的午夜梦回里?。


    原定的春闱,活生生提到了十一月初八这天。陈子列跟封长恭自?然去了,卫冶忙于北覃,没有去送,只有段琼月一路跟到了贡院前,给一人亲手绣了一对护膝,又?带了好些暖袖披风,羡慕得一众小王八同窗没滋没味的。


    可三日?后考场大开?,忙得府中狸奴都嫌的长宁侯亲自?来接,才是真让人羡慕的。


    这个时节,武官们的话?一下子值钱许多。


    连巡抚司那?帮三天两头找人晦气,往日?见着了人,基本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督查,如今对上武将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底是要指望人卖命,不能自?己还?面子里?子的两头顾。


    本就在朝中呼风唤雨,一个案子能让他反复翻三遍,连当朝国?舅爷都说抄都抄的长宁侯弗一露面。


    这两个青年人在众人眼里?,差不多就是半只脚进了殿试。


    ——只要是不出大错,哪怕再怎么?才疏学浅,一个七品官总归逃不了。


    卫冶忙了一宿没睡,精神有些萎靡不振。


    到了贡院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天光大亮,这才等到了院门开?启。


    懒懒洋洋的长宁侯坐在马车里?听着外头动静,觉得自?己来都来了,再摆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也怪招人嫌的,于是连圣人面子都不给的长宁侯迫于人情世故,只好勉强撑起一抹笑,掀开?帘子往外瞧了几?眼。


    “这儿呢!”卫冶招了下手,一眼盯着了人群中模样最?好的那?个。


    接着,他又?冲模样最?好的那?个……身边的陈子列扬唇一笑,刻意避开?封长恭的目光,放下帘子。


    封长恭脚步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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