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随泽感觉卫冶今日十分?反常,听了这话,他眉头紧蹙:“与平泰有什么?太子在?前,丽妃在?后,吃人也轮不到他……”


    卫冶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他面不改色丢下一句“各凭本事”,就策马离去,腰间的指挥使牌在?雨幕里?露出一丝寒光。


    **


    黎州帅府今夜灯火通明,进?出既有端着?血水的仆婢、来回清算后备的官员,也有风尘仆仆,往来奔赴于前线与后方的将领。杨薇蓉盯着?眼前的烛火,额角满是疼出来的热汗。


    她偏头看着?好像等不到天明的长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同时一刻不停地调度着?战场的一应事宜。


    多年统帅黎州守备军,这点她早就是游刃有余。


    杨玄瑛双目赤红,看着?她断了一臂的肩,浑身颤抖着?,那是极其?汹涌的怒火。


    那是他的娘亲,也是他的大帅。


    为将者,生死乃是常事,帅府中人谁都有这个准备。可杨薇蓉断了这臂,她是为他。杨玄瑛年轻气盛,不懂躲避锋芒,杨薇蓉宁愿断去一臂,也不愿再失去一个儿子,这是他们痛彻心扉也要彼此沉默的来由。


    最后一个粮草主簿退了出去,喧嚣一时的屋子顿时沉入难言的寂静。


    杨玄瑛紧咬着?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填满苦痛的:“大帅……”


    “不必如此,是我愿意。”杨薇蓉不去看他,她太了解她的这个小儿子,他是杨家唯一用得了兵的帅才,只是太过冲动?,棱角突兀。


    倘若经此一役,能?磨平他的性子,黎州守备军就还有延续的可能?。杨薇蓉这话不是哄慰,是真?心。


    她不肯看他,也只是不想他太自责,殊不知能?死在?战场上,那是为士者的荣光。


    “岳家军恰在?黎州一带扫平匪患,今日就是救了黎州一命。可漠北攻打黎州的兵力,算不上强硬,这不是苏勒儿的做派,我疑心西州有难,岳家军迟早要前往支援。”杨薇蓉平静道,“黎州守备军,吃的是皇粮,烧的是帛金,从来不比谁差,我们不可能?指着?旁人来帮、来救。我断了一臂,还能?指挥。你四肢健全,更要去战!守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先前的事,我不怪你,但你要明白你今后身上的担子,玄瑛……你不能?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儿子。”


    杨玄瑛嘴唇紧抿,胸膛起伏剧烈。


    ……自责到了极致,偏生有些事一旦发生,就是无可挽回。


    那便是在?诛心。


    岳云江大步进?来的时候,正好遇见杨玄瑛推门出去。岳云江身上的汗浸透了铁甲,但他只回头看了一眼,便转头看向杨薇蓉,面容肃整,神情严峻。熟悉他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中蕴含的意味。


    杨薇蓉看在?眼里?,喉间微涩。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她重重地按住极度疼痛的伤口,无声想着?,泪满战襟。


    哪怕是早有准备,漠北三十六部仍然是反得猝不及防。


    他们手持重剑,一路撕咬,像一阵不可阻挡的狂风骤扑向庞然的东方。他们不烧杀,不抢掠,炸开的帛金在?夜幕里?恍若火树银花。


    在?王庭做先锋的狼王鼓舞下,在?前尘旧怨的悲愤鞭策下,漠北将士当即连夜攻进?十五城,竟是一夜之?间,拿下了北疆一个州!


    从前车马喧嚣的鸿雁群山,早已?遍寻十里?,不得一惊鸟。


    而在?潼阳关那座傲立百年的烽火台,被西天炮火最后的轰天一击摧于烟尘之?后,苏勒儿头也不回,以摧枯拉朽之?势,率军向前。


    再向前!


    她战线明确,从不恋战,要赶在?援军集结之?前,打下易守难攻的松江端州,眼见着?就是直奔北都而来!


    那头大军骤近,滚滚燃烧的帛金仿佛大开的一条血路,苏勒儿一骑当先,背后其?貌不扬的重剑压不垮她虎视眈眈的脊梁。在?她的身后,是数以万计的漠北儿女?,他们远离故土,奔向平坦的旷野,要的就是夺回本该属于长生天的一切。


    而另一头的波诡凶浪,滔天的海水倒灌进?东南的岸线。邹子平一如既往,眺望着?蛟洲军十年如一的操练,却听斥候策马赶来,他闻声望去。


    斥候翻身下马,话还未落,一道撼天动?地的炮响投向了陆地,激起黑浪一般的惊慌哭喊。


    邹子平面色一凛,当即犹如破风般越位而出,抬手一拽烽火台的舌芯子,狠戾一扯,拉响战线。


    “呜——铛——!”


    这边东瀛人从东南沿海进?攻,蛟洲军全面拉响警报。


    那边西南守备军已?然快人一步,将五个南蛮部落的边关一线围困得寸土不落。单良均手握长矛,肃然而立。


    副将沉默地望着?他肩上新添的几道伤痕,与累累的陈伤一起,将那些血与泪、苦与痛,连同那些平日里?似乎很难看见的光与影,刀与剑……一并迸裂出每个敢于持刀而战的人们骨血里?,切磋千年之?远,让人可叹而不敢言。


    与此同时,一道快马加鞭的战况简报由一支轻骑带着?闯入北都。


    他一路上跑死了五匹马,彻夜不息,白昼不止,雨和风雪都拦不住他。轻骑一跃入皇城,连斜跨过十八扇朱门,行经大殿前方才停下。


    他连翻身下马都来不及,许久未曾休息的身躯僵硬地立在?马上。


    “战报——”轻骑年轻的脸上满是麻木与困顿。


    他嗓音沧哑,竭力高声喊:“报!漠北军自九混山一带谋反,昨日清晨已?达隆渠桥沟附近,岳家军早前前往支援黎州守备军,我西州守备军死伤惨重,折损过半,其?余均退守颖川,下一道关卡就是松江端州——圣上!”


    话已?至此,他泪流满面,趔趄着?几步下马,单膝跪地嘶哑道:


    “西州没了……”


    大殿以内,群臣震动?,忠良流涕。


    童无沉默地立在?封长恭身后,将这声高呼,并这场骚乱一齐听进?耳里?。


    “西州最后一道边防,是潼阳关。”封长恭按下蓦地起身的陈子列,看着?童无,“端州虽易守难攻,但三面环峡,往来粮草辎重运行,从来只有从颍州进?。一旦颍州失守,端州撑不了多久。到了那时,易守难攻的就换了个高低,想再打回西州,就成了难事。”


    “你说这个,我不是不知。”童无摩挲着?手中的哨铃,抬眸,“不如直说,你想要我做什么?”


    “人为刀俎,时间不等人。”封长恭低声道,“言侯的路子,终究不是北覃用惯的,我怕传出去的消息没法及时递进?侯爷那里?,到时无端耽误……童姑娘,依你的本事,这宫墙你能?出得去吗?”


    童无凝视着?他,大约是在?辨析其?中的可能?。


    很快,她在?烽火连天的高台下,直言:“童无愿做侯爷手里?的刀。”


    第121章 点将


    启平三十七年末, 沸雪不歇,异星耀天,注定下不了一场无?虞的?雪。


    漠北战况愈来愈盛, 在狼女的?带领下,他们不管不顾, 穷凶极恶, 以一种势不可挡之势力, 恶狠狠地扑向北都?,一夕就将早有预料的?大雍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与此同时,西南守备军暂时震慑住了蠢蠢欲动的?南蛮部落——虽然只是暂时。东瀛人却也偷摸着?上渡了。


    西州失守的?消息, 不过才踩着?清晨的???第一缕曦光传入北都?,晌午过后, 东南出海口一带纷纷戒严、青州三大港均被炸毁,蛟洲军与较之三十年前明显长进不少的?东瀛战舰僵持不下的?战报, 也随着?浑身湿汗的?小骑进了明治殿里?。


    雨幕才停, 藕榭台里?的?残羹冷炙方才刚刚撤去。


    监尚局女官珍桃写给未婚夫婿的?家信, 着?急忙慌就要去中州唐家求医的?太?医院药使,与一身女侍服下劲装打扮的?童无?,几乎在同一时刻从采办用度的?偏门出了宫去。


    眼下分明是“路有冻死骨”的?天气,钟敬直额角却一刻不停地冒着?汗。


    一天一夜了……启平皇帝还没有醒。


    可战场上的?事,是一刻也等不来了人。


    偏生朝事上,他能说上话。


    但只要启平皇帝还是一天圣人, 不周厂就永远做不了主。


    想他钟敬直奴颜媚骨了一辈子,打从启平帝不得?势起, 就眼明手?快选择跟着?他做事,却连三天两头蹬鼻子上脸的?长宁侯都?抵不过——单就这一点,足以说明启平帝看人不记情, 只用合适的?,不用亲近的?,宦官永远也别想踩到内阁头上。


    他牙关紧咬,在御医胆战心惊的?目光下狠甩衣袖,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终于,钟敬直推开门,大步而出,行至锁住一众朝中重臣与新选举子的?藕榭台内,在骤然而至的?众目睽睽下,蓦地挺直脊背,冲着?以宋汝义与齐国公为?首的?内阁大臣,施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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