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云江说:“后来你也知道,他十一岁那年,启平十九年,踏白营奉命归拢帛金,扫到最后一处多?方势力盘踞的黑市,遇着了大麻烦。大帅被?困多?日?,碍于胁迫,没有一人敢拿定决策,是阿冶不管不顾,带着原是看守他的十个亲卫,拿了帅令就跋山涉水来找我支援。后来大帅怕他出头,勒令封锁了一切消息,也没给他应有的奖赏,反倒爱尤生怖,将他当着众人面责罚蹲了一宿马步。我怕他委屈,偷偷想?去哄他,但?那么冷的夜,他眼眶都冻得极红,眼泪蓄着,却一滴没落,只是执着地?盯着帅旗看……那时候我就知道,阿冶是有血性?的人,他天生适合战场。”
岳云江说这一切的时候,杨薇蓉安静地?听。
听完,她看向岳云江,目光里复杂的意味辨不明?晰。她说:“但?你最后还是选择了盲从?大帅。子沅心疼侄子,倘若侯爷非要入军,她拦不住他。真正拦下他的人是你。”
岳云江不再说话。
杨薇蓉听见军营拔寨的动静,那是她多?年梦里都放不下的吹角连营。这种生死抉择她再熟悉不过,因此,每走一步,都势必要痛彻心扉,步步为营。
“所以后来岳家军不再为圣人所忌惮,武将青黄不接,你就顺理成?章,成?了岳大帅。”
杨薇蓉说着,偏过头,仿佛不肯放过他一般追责道。
“我知你没有争权夺利的心思,也知你做这一切,是大帅授意。他对你有知遇之恩,卫子沅又是你的夫人,他的临死托付,你不可?能拒绝。”杨薇蓉骤然冷漠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所有人都如同?你我,没了血性?。苏勒儿正是当打之年,她要夺回的东西有很多?。侯爷做不了统帅,卫家人却还没有死绝。虎狼大敌当前?,武将从?来稀缺,现如今东瀛与漠北来犯,南蛮西洋更是跃跃欲试,哪个将领都腾不开手。北都若要组建援军,就要命将。此人既要有率军之能,又要有功勋之卓,足以服人的同?时还得受制于北都,这样的人只有一个——”
岳云江脸色忽地?一变。
方照一也从?话里听出什么,立马看向岳云江,在那堪称可?怕的脸色面前?不敢吭声。
杨薇蓉似是感叹地?阖眼,从?血色尽失的嘴唇里,冷冰冰地?吐出一个名字:“卫子沅。”
第123章 屠佛
天幕放阴, 落雨敲砖。
卫子沅听?见大门拉出哑涩的长长一声,掀开帘子的那一刻,窗外的惊鹊翩离别枝。
殿内的宫人早已退下, 萧兰因哭得累了,枕在她的膝上。卫子沅没有抬头?, 只是轻声道:“还是来了啊, 言侯。”
荀止没有再进内里。
他隔了雕花描凤的屏风, 听?出卫子沅此?刻并不愿意?见他,于是止步在外头?。
荀止长叹一声:“到底是瞒不过你?……”
卫子沅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萧兰因的鬓发, 悄无声息地捂住了她的耳朵,仿佛一早便知道接下来的一切交谈都?不堪听?, 不堪入耳。
卫子沅平静道:“回去吧,我不是能帮上忙的人。也没那样的好兴致。”
“是不能, 还是不愿?”荀止隔着薄薄一层屏风看她。
卫子沅指尖一顿, 微微晃荡着, 横在萧兰因一寸远的空中。她的手?粗糙,却不是针线浣衣折腾出的陈伤,是提刀弄枪磨出的老茧,养了这些年都?不见半点柔腻,与肤如凝脂的萧兰因比较鲜明。
她只沉默,不说回答。
这就是种默认。
荀止顶着殿外的寒风站在屏风后, 忽然不敢看她。分明是冻可着骨头?的时节,他骨缝发凉, 面上却平白带出一点热气。
在一阵长久的静默里,他又叹了口气,张了嘴, 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就先自己顿住了。
卫子沅这才抬起眸,无波无澜道:“最早是你?们说的,封侯并非女子事——那话时至今日?,难为我还记着,说是‘沙场秋点兵,那是没法?子,战后太平时,朝堂上就没有我的位置’。怎么,这话如今不作数了么?”
荀止垂眸许久,面色不佳。偏从?前人把死路堵绝,任他从?来巧舌如簧,眼下也生不出半句辩解。
当年言侯已然规避朝事,卫子沅的这话倒也不是冲他去。
她年少轻狂时的怒火,早已在多年的守府礼佛中化为一股淡淡的漠然。再多的不得意?,如今也已习惯。
卫子沅低眉敛目,轻啧一声,平淡地说:“我卫氏满门忠良,为国征战,为难赴死原是本分,想来不该有怨言。但言侯,您也瞧见了,我一个女人,嫁作人妇许多年,做惯了的是内宅事,早已提不动?缨枪,顾不全大局,不若将这建功立业的机会给了新将儿郎……言侯,你?是做惯委推的闲云鹤,烦请你?替我代为转达,请诸公多包含。”
荀止对上她的眼睛。
良久,卫子沅问:“侯爷,如今你?也要逼我么?”
荀止背着殿外破开阴云的光亮,面上的神情看不明晰。他低头?看了半天靴头?,忽然道:“谁逼你??我逼你?。谁逼我?拣奴府里头?的好小子逼我!”
“那你?去找他算账。”卫子沅说,“我累了,有些是非不想再招惹。”
荀止恍若无事发生一般,背过手?去。他身材高瘦,骨头?也小,此?刻这么一言不发着挺背昂首,遥遥望向窗外的昏天,像一断无枝可依的残枝,挂在悬壁之?上。
一刻钟之?前他在藕榭台里对宋汝义脱口的所有话,半分真,半分假。
卫子沅说累,他焉能不累?
可如若连他们这样不问世事,掩面欺己的人都?在喊累,那外头?的呢?
外头?那些冒雨被雪,逆风执炬的人……他们累么?
他们也会累么?
世事多艰,当真有人能喊得出累么?
荀止看着卫子沅荣辱不惊的面容,在风声里,卫子沅缓缓松开了附于萧兰因耳的手?心。
回去吧。
荀二。
她嘴唇微动?,无声地对他说了一句。
……然而殿内两人隔着一扇屏风相望,却谁也知道,谁也回不到过去。
风过无痕,云卷云舒。
香山上的一道青烟飘进了十里的氤氲潮天。
阿列娜浑身沾染了浑身的泥,她发髻蓬乱,面容憔悴。
但她的神情是享受着。
她享受着这份颠沛流离的苦痛,那让她从?中感觉到一种新生的欣喜。这种源于本能的渴求让她不知疲倦。木刺割伤皮肉,她坚定?不移地朝山下奔跑。
躲藏于山腰草洞的这一整日?,胆战心惊。阔孜巴依一直陪在她身边,像过去的这些年一样。
他知道昨日?夜里,她又做梦了。
做的是噩梦。
那梦里寒风呼啸,卷走了草原上所有的生机,踏白营的铁甲像是铺天盖地的黑潮,燃烧的帛金就是催命的血伥。
领头?的男人姓卫,他有一双冷静的眼睛,视人如蝼蚁。只是轻描淡写?地扫过来一眼,就足以让每个被迫俯首的族人心生厌恶与发自内心的忧惧。
长生天的牧场堆满了帛金燃烧后的灰烬,祂的子民沦为不知数的白骨。
而她……长生天的神女,自那一日?起,就被不可违抗的浪潮吞没进北都?,苟延残喘至今。
这些年她没有一日是活得轻松的,更谈不上什么自在。三年前,阿列娜尚且心急,只急了一瞬,就被人釜底抽薪。卫氏的旧事非但没有在乌郊营里连同?本该燃烧殆尽的红帛金一道付之?于众,反倒彻底埋入陈年的墓冢。
她辜负了族人的盼望,辜负了阿姊的期待,所有的筹谋与计划统统作废,狼王不得不将磨至锋利的爪牙重新收回,再度与中原虚与委蛇,甚至还得罪了西洋教廷的圣子——在那之?后,阿列娜日?复一日?地陷入无边的自责里,直到图尔贡重新潜入北都?,直到西洋内乱初歇,那黑发黑眸的圣子再度联系上自己,为漠北三十六部?搭线东瀛。
清醒之?后,阿列娜难掩姣好的面容看不出梦里分毫的惊慌。
只有为防禁军追捕,在旁苦撑着熬了一宿的阔孜巴依能明白个中苦楚,明白她何等坚强。他看着她陷入梦魇,看着她苦苦挣扎,看着她在呼吸不畅的潮腻夜色里泪如雨下……
漫天刺骨寒风,满室吞人冰凉。本该在草原为人供养的神女,如今身作质女,尚不如大雍草庄里土生土长的牛羊。
阔孜巴依没法?不心疼她。
心疼到了极致,就生出了某种恨意?。对大雍,对萧家皇帝,也对那个时常含笑待人……一双浅色眼眸却长得与他父亲一般无二的兀鹫。
他每回见他,都?会有种近乎苛刻的直觉。
那个佻达放浪的男人虽是常年面带三分笑,偶然见他——或是见到阿列娜的时候,那笑里就充盈着些许嘲弄,似看透了他们心中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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