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殿下还?在里面,小?太监进?去通报的时候,周署贤轻声问道:“丽妃娘娘,这是怎么了?怎的眼睛红成这样儿。”
丽妃掩面啜泣着小?声道:“六殿下又落水啦,早先的风寒本就还?没好全,偏生按着钦天监的推算,六皇子这生辰八字与地支天宿还?要再上犯大半年的冲……我这做母妃的,实在是心疼。”
周署贤“哎哟”一声,赶忙宽慰劝解一番。
而此时殿内,肃王与启平帝均把嗓音放得?很低——无非启平皇帝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多说一句,那?干涩的唇都要抿起缓上三口气。
至于肃王……则是掩不?住的凝重。
萧随泽嗓音艰涩,似乎是不?敢置信自己方才所闻,通红的眼眶含着泪水,他哽咽着说:“圣上,这于礼不?合……”
“这天下群雄,称霸一方,没有?哪个依托以礼服人。”启平帝低声笑了下,叫小?太监搬了一条椅子,叫这个越过儿子选定的天子坐。
他看着帏幔外隐约泛红的天,说:“为?何选你,你当明?白。承玉该当读书人,平泰只做富贵燕,朕不?像先帝,没有?那?许多的儿子,唯这两者,却都不?是做皇帝的料子——随泽,这些年你一直不?曾取字,如今朕给你取一个,唤做‘放离’,如何?”
小?太监吭哧吭哧搬来椅子,却没人坐。
萧随泽忽然失声痛哭,低着头?谁也不?看,摇了摇头?,不?说话。
可惜启平帝太老了,老到没有?时间容许他去消化满腹的不?情愿——卫冶自幼长在宫内,萧随泽难道不?是?他们二人均是年少丧父,又亡母,言侯做了卫冶的半个父兄,萧随泽却只能养在启平帝膝下。比起卫冶这个不?牢靠的兄弟,萧承玉更像他的亲生兄长,启平帝更像他的亲生父亲。偏偏此刻是他那?亲生的父亲要他去坐他哥哥的位子!
“好啦,朕唤你来,不?是要你哭。待朕走后,你也不?要哭。”启平皇帝仰躺在床,在微笑里叹了口气,轻声道,“让你来,是有?几件事要交代……”
萧随泽喉间压抑着痛苦,怔怔地听着。
“外头?的人,能用的,不?能用的,要选着用的,朕都已经替你做好了打算。待朕去了,就会有?人给朕陪葬,也会有?人顶上……未来的事暂且不?提,起码这一战里,这些人你就放心用,不?要担心。”
启平皇帝缓缓地说。
“这仗,比朕原先预料到的,要来得?晚……不?过也在意料之内。本想在还?安健时,把这烂摊子除了,没想到还?是得?留给你……这么一想,倒也是件好事,一个帝王,总是需要卓著军功才能震慑八方,这点你要记牢,但不?要穷兵黩武……有?些事,有?的人,睁只眼闭只眼,就行啦。”
“好比当年那?场摸金案,封世常是冤枉的,这我知道。阿冶放走了封长恭,前些年一直想要翻案,这我也知道。”
“本来这个案子,他这条命,我是想给你留的,好让你翻供洗冤,在文臣里头?也有?赞誉……至于那?封氏小?子,毕竟当年他尚在南蛮附近,已经让阿冶他养成才……我本来盘算着,若是不?出差池,你大可亲自救他出来,再给封家平反,之后的事,也就简单了……”
“不?过眼下差池已生,再之后啊,就要你自己看。”启平皇帝说这,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风吹着明?治殿内的帏幔,敲响了沉闷的竹筒。
萧随泽的眼泪逐渐干涸,他此刻的呼吸也急,里头?透着苍白的哑意。他好像要在这股压抑的闷热里捂住流脓的伤口一般,不?住地摇头?,却不?知道在向谁求一个善终。
而启平皇帝还?在竭力忍着苟延残喘的痛苦,还?在说。
“若是能用,就放心大胆地用,卫家小?子手?把手?教出来的人不?会错。”
他说着,再次顿了下,调整着喘息,含混道:“若是用不?得?——你可别学你堂哥,承玉那?孩子太仁义,好也就好在这点,坏也就坏在这点,多少年了,还?放不?下李喧。卫冶同他话不?投机,就是坐一块儿念了几天书,他也一直放不?下卫冶。但你不?行,而且你可以‘不?行’。”
启平帝说着,长叹一口气:“这人呐,肚皮里拢共就一副心肠,里边儿挂了太多人,就装不?下事——也就容易坏事儿。”
萧随泽不?发一言,坐着听,听那?闷雷一般的碰撞声。
启平帝说完这些,似乎是说得?累了,安静了好一会儿。一时间,偌大的金銮殿瞬间空空荡荡了,只听见两人淡而又淡的呼吸。
良久,他忽然低低道:“阿随,是皇伯伯对不?住你。”
萧随泽一怔,话里话外的托孤意味太重。那?一瞬间,他的眼圈陡然红了,心中竟升起了无限悲意,似乎隔着这轻而薄的一句,窥见了这位总是游刃有?余、温和平静,却又说一不?二的帝王如今的确是垂垂老矣的事实。
启平帝微笑起来:“你是个好孩子,也会是个好皇帝。”
萧随泽深深地伏在地上,一言不?发,重重磕了个头?。启平帝没再多言,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待这位未册新皇年轻挺拔的背影,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殿外的光影里,床上行将就木的老人似是不?忍地收回视线,侧耳凝神,只听钟声。他如今听东西很是费力,其实不?只是听,看也吃力,眼前是迷迷糊糊的昏黄,半天才依稀听见了三声撞钟,问道:“是天快亮了吗?”
这时陪在他身边的,只有?那?个适才近身伺候的小?太监,年十四。
闻言,他不?明?所以:“圣上,眼下快过酉时了,这日头?都快下山了。”
启平帝却闭上眼,不?怎么在意地一笑。半晌,小?太监才听他和缓道:“是吗?管它……升不?升将不?降的,已经与我无干啦——敬直啊,你说呢?”
小?太监有?心解释一句,想说钟公公已经不?在啦,又想说他其实叫小?棠子,这名字是皇后宫里的春儿姐姐替他取的,说是圣上喜欢棠梨酒,一听就能记得?住。可惜还?没来得?及等他开?口,一阵炮火声就压下了他尚显稚气的嗓音。
他蓦地缩了缩脖子,对战乱一片迷茫的害怕让他很是不?知所措,隐隐有?点想哭。
……可他此时还?是没忘这可是侍奉在御前,必须怕,不?能哭。
他的年纪实在太小?了,容不?得?他想得?太多。小?太监看看榻上昏昏睡着的圣人,又看看天,想了很久,才慢慢地躬身出去,他找到了门?外的守卫,问:“圣上似乎是睡了……”
那?守卫显然也是慌乱的,不?过到底要虚长他好多岁,晓得?除了睡着了,人还?有?老掉了……这么个可能性?。
他明?白眼下的情况不?是他一个侍卫能做主的,立刻赶小?太监回去守着陛下,再匆匆将此事告知殿外的周署贤与丽妃,请人去请太子,去请阁老,去请肃王,甚至是去请丽妃娘娘——总之是不?能去请严皇后的。
严家此刻简直一脑门?就要完蛋的官司,他就是兑雄黄酒喝了豹子胆,也不?敢这时候上赶着献忠心——再说太子出来的时候,脸色可不?好看,日后这皇位……
如果还?能有?这个皇位的话,谁来坐还?真不?一定。
第128章 丁三
恐慌逐渐在北都蔓延开来, 北覃卫的兀鹫犹如一场狂风,卷入禁军之中。
卫冶手起刀落,在与残阳遥相辉映的迸溅血色中, 毫不犹豫地斩下拒不听命的小士头颅。他手持雁翎,看着严阵以待的禁军, 将那头颅砸在水洼里, 喝令道:“我承圣旨, 接管禁军!如今外敌当前,乌郊营的两万军士挡不住景和行苑的炸毁,也挡不住壹行山的坍塌。我大?雍不是漠北的跑马场, 禁军更不是困守一方?的待毙人。”
他缓缓地环顾四周,眸含戾色, 不容抗拒。
“今日,没有不服, 只听军令, 若有不服, 这就是既定的下场!”
马蹄声声,密密麻麻有如雨幕。急召回?的北覃卫再一次融入军队之中,无非这一次,被兼容的成了?禁军。
禁军在北覃卫的率领下奔赴京畿重地,哪怕一时半刻没有人知道漠北军是怎样突破的重重防范,偷渡进一支队伍进了?北都附近, 拦下他们已成了?公认的当务之急。
这一去势必凶险。
但只要?拿下此胜,卫氏荣光犹在, 卫冶在北覃卫的地位仍旧不可动摇,禁军中也能立下赫赫威势。刀鞘声摩擦在沿街每个百姓的鼓膜里,搅得众人胆战心惊, 门窗紧闭。从前最是热闹的西直大?街此刻寂然无声,乃至花巷柳街的姐儿们,都站不起身,缩在各自的角落里求一个保全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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