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掀帘入帐的时候,恰好听见这一句。
他蓦地偏头,将一身轻甲,面色莫名冷静的卫冶撞入眼底。
大雍重文轻武,历来不许一门二将,唯独元朔年间的联军侵乱破了例——当年力抵昏帝的风华皇子,如今皇位上枯骨将塌的垂死?圣上,是打破这一框限的人。
他义无反顾扶持卫元甫,又在文人声讨中准许卫子沅同袍而战,将踏白营变为卫氏的一言堂,由此给予的极大信任,使得踏白营在战中有了极高的机动性,在任何守备军面前都说一不二,可以随时联合一方兵力,将整个战地变成踏白营的耳目和屏障。
那是今日的人们?,很想想象到的一种荣光。
这种战无不胜的强悍无匹,是郭志勇这么多年的可望不可及。他的神情?已有些?看不明晰,唯独眼角的皱纹显露出残忍而冷酷的岁月痕迹——他是留在过去的人,却领着如今的兵,怨不了永远停留在边缘里,涉足不了刀光剑影的正中心。
最?后是卫冶想?了想?,抬手点了沙盘一角,说:“援军虽难调,好在敌我各有牵制。阿列娜在我们?手上,苏勒儿的进攻方向就不会变。他们?之所以死?磕端州,现在看来原因也?很明白——假如绕开?这里,再?想?打到北都,起码要多打四个州,这中间的粮草消耗巨大,比起我们?,他们?更撑不住长久战。只要能将局势继续拖延下去,就是卫子沅不战,踏白营寻个平常的将领,也?能找到回击的时刻,狠狠回抽一记。”
卫冶说着,眼睛却看向封长恭。封长恭颔首,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照你说的,就是拖。”赵邕微蹙起眉,不赞同,“拖到寒冬来临,漠北军的储备粮供应不上,拖到有一个能替代卫子沅的将才出现,又或者拖到圣……新帝稳住朝局,重任一门二将——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卫冶不置可否。
郭志勇沉默半晌,忽然道:“我们?甚至不知道这帮漠北人是从哪个耗子洞里钻出来的,怎么就敢笃定算准苏勒儿的编军?如若她一早就另有安排,就是我们?想?拖,也?拖不住呢?”
“战场上无一定,强兵前无谋算。拖只是下下之策,像前头几个敢以身试法,想?在火场里跟我同归于尽的才是真男儿。那样的血性,已经不是习惯了温养娇气的守备军可以抵挡。如果想?有回击之力,靠‘拖’能等到的,只有国破家亡在即。”卫冶目光滑了一圈,最?后定在封长恭身上,他边往营帐外走,一边越过紧随其后的封长恭,对营帐内的几人说,“提前做好割肉饲狼的准备吧,诸位。”
两人走远了主帅帐,走入了黄树林,卫冶身上的纱布让雨水一浸,露出里头带血的伤口。
封长恭眸色一凝,说:“你受伤了?”
“有事说事。”卫冶微挑眉,不以为意道,“少明知故问。”
封长恭抬眸,看着他抿了抿嘴,从卫冶稍显焦虑的语气里读出了此刻自己该顺着他心意。
于是封长恭顿了下,飞快把方才仙顶阁内发生的事简略地交代一遍,重点说了不周厂与芩莺的勾结,特别隐去了芩莺的死?,只含糊其辞,说她一生不顺,今终于投进自己选定的归处,也?未尝不算一种得偿所愿。
卫冶闻言,若有所思:“严丰通蛮为图利,不周厂通夷是为了什么?漠北人又不爱用宦官。”
“我在想?,如果不是不周厂,而是号令的某个人呢?”封长恭说,“侯爷,你还记得当年乌郊营过后,也?是同样一个人越过钟敬直,带人来查院。”
卫冶:“你说周署贤?”
封长恭嗯了一句。
卫冶摸索着雁翎的刀柄,想?了想?,说:“行了,我知道了,这事儿多谢你,也?多谢琼月,回头我再?给你俩讨个封赏——还有一件事,你拿了我的令牌,回去宫里告诉肃王,就说周署贤不能用,让他另启——”
“拣奴。”封长恭蓦地打断他,看着卫冶,“倘若不周厂出了内患,日后彻底不得用,那北覃卫就……”
卫冶把这手黑心野的小狗崽子从小养到大,几根筋几根脉,看一眼就知道,自恃能当他半个没有血脉相?连的亲爹。虽然不知道封长恭是哪根筋搭错,看上谁不好,非得看上自己这个老不正经的光棍,但封长恭眼下只状似莽撞地顶了一句,他就明白这小子的言下之意——这么好的机会,时局大乱,前后两任帝王交替,天下势力都得跟着变上一变。
卫子沅不愿意接下踏白营也?就罢了,起码你卫冶手里捏了禁军。
但只要踩一脚不周厂,就能北覃一家独大,到时候进则一挣同反,退则交权博信,你做什么不乐意?
卫冶饶有兴致地看他一眼,扬了扬下巴:“就什么?”
封长恭没有答话。
卫冶想?了想?,对他说:“以退为进,你始终学不会这点。禁军兵权在我手上,但禁军并非我本?家军,就是现在换个主帅,也?照样能用。可北覃和?不周厂不同,它们?是圣人鹰犬,无论是谁做阵,都是要为圣人办事,离了圣人,就没了意义。这不是一种战力,只是一种平衡,我们?更没必要在手握兵权的时候夺权。比这一切更重要的,是踏白营的归属——换句话说,哪怕我把禁军和?北覃卫捆在一处,都没有一个姑母手里的踏白营能立威服人。我这么说,孰轻孰重,你该明白了吧?”
封长恭了然:“你是想?让肃王自己对不周厂起疑,继而对一切人起疑。哪怕不敢轻信你,也?不得不两者相?较取起轻,把踏白营的兵权放给卫夫人?”
卫冶一笑,没说话。
于是封长恭又把话题拐回来:“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卫冶:“……”
卫冶:“滚。”
他这会儿累了一宿,在火舌舔吻的厮杀里疲倦不堪,以至于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卫冶只是有些?好笑地看着封长恭,觉得这人实?在不知天高地厚,三天两头逮着机会,就惦记着以下犯上,仗着在江左里跟唐乐岁学过几天医法,忙不迭就要对自己上手。
封长恭有些?执着地盯着他渗血的手腕,平静道:“你不要拿我当洪水猛兽,我只是看看。”
“少来了,你当我不知道你?”卫冶嗤笑一声。
他一直就有这毛病,累了就容易脑袋发昏,发了昏就容易没轻没重,话里话外,没拿准距离,原先?想?表露的嘲讽早已被封长恭睁只眼闭只眼地忽略过去,里头显得过于亲佻的语气,则被捕捉得严严实?实?。
卫冶挑了下眉:“怎么,北都圈养了大雍,你也?心痒着要圈地儿了?劝你是省省,早点死?心,侯爷我不吃这套。”
“我不是不想?死?心,只是死?不了。”封长恭说,“况且我也?不懂,我不过是喜悦你,想?要你,想?要你也?疼疼我,你就这般对我避之不及,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可既然那帮……他们?这般对你,你又何苦呕心沥血,也?要替他守着这破烂江山?随便?糊弄过去不可以吗?你是不知道自己的身子如何,骨重几两吗?做什么把自己又弄伤?”
卫冶:“我……”
岂料封长恭棒槌似的缠上了他,自顾自道:“倘若真这般不愿见我,你就该一早杀了我,夺了权,掀了这烂天烂地不好吗?你一开?始不就这么想?的吗?现在你装起了良善人,我成了费力不讨好的白眼儿狼。卫拣奴,你有没有良心?”
究竟是谁没有良心?
卫冶无心纠缠,理不清这团烂桃花,干脆说:“没有。”
封长恭:“……”
“再?多送你一句,不正常的开?端,就不要妄想?平常的结局。”卫冶说着回头,往封长恭的脸上轻轻拍了几下巴掌,对他小声说,“你要不想?我抽死?你,最?好是现在就给我进宫去。”
说罢,卫冶就再?也?没看他,转身走开?了。
封长恭无声地闭上嘴,神色似乎有点尴尬,又像是被激起更多的激奋,他也?摸了摸自己被不轻不重拍打过的侧脸,更小声地说:“你打疼我了。”
不过这话没人听见,自然也?没人应答。
贪心难言,欲壑难填。
没人会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不由分说地爱他,而他孤注一掷的爱恨交织从来不曾坦荡。
封长恭自暴自弃地想?,他是卑劣的,所以没人爱他,是他活该。
可与此同时,他又隐隐有些?高兴:“不管怎么说,拣奴总还是需要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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