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从前的显贵荣耀都?成了昨日,贵不可?言的金玉摆饰碎了一地。童无飞快掠过慌不择路的下人,冲至前院,一把薅过还欲开口周旋的段琼月的肩膀,想要带她往后院走,并低低地沉声?道:“请随我来,属下自会护您周全。”
天地间忽然又是一片白。
苏勒儿耳力好?,听得见童无的话。战无不胜的狼王笑起来,又一次仰高嗓音,朗声?道:“怎么,竟要做了逃兵!长宁侯府的小丫头就这点本事?”
苏勒儿说着?,不露声?色地扬起手臂。
在她身后,长街累满的弓箭手一起绷紧弓弦。
闻言,童无面色骤冷。段琼月挣开童无,深吸一口气。
她当然不能逃。
也当然不会逃。
……可?门的内外,彼此戒备的谁都?心知肚明,她必须得逃。
段琼月明白自己应当离开,但?她紧握刀柄,问:“他们呢?”
童无不说话,必要之时总会有人牺牲,这是不能两?全的事。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通红眼眶,不住啜泣的颂兰忽然开口。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她,却听颂兰咬了咬唇,当下毫不犹豫地说:“我与小姐身形肖似,旁人都?说,从后头瞧着?是一模一样——”
段琼月听出来她的意思,当即道:“不行!”
童无想了想,几?乎异口同声?:“行。”
段琼月惊怒交加,童无却没有顾忌。非要说起来,她也是侯府义女,虽无族谱之荣,但?与卫冶同辈,在长宁侯府说话做事的分量比起段琼月只高不低。她侧过头,尤其郑重地问颂兰:“你可?想好?了?”
颂兰痛苦地闭上眼,胡乱地点着?头。
于是童无一把捂住段琼月的嘴,握住腰侧的雁翎,在苏勒儿耐心耗尽,挥臂呼杀时,狠狠搂抱住不肯顺从的段琼月往廊院走去。箭雨如同一场凶芒毕露的浪潮,三?百家将是庇护左右的门神。颂兰眼含热泪,小跑着?跟上去。
她伺候惯了人,脱揭衣裳的动作快得很。
不过第三?轮弓箭射入侯府,家将看?着?不断炸开破损的门,看?向门外的刀剑森冷,心里刚刚萌生?胆怯的退意,颂兰已然与段琼月互换衣裳,钗环尽解。
颂兰动作极快,极利落地为自己揽着?段琼月惯常喜爱的发髻。她嗓音颤抖,小声?又温柔地哄着?:“琼月,说一句不恭敬的,我一直把你当做我的孩子……这是奴婢最后为您挽发了,可?惜不能亲眼见着?你及笄嫁人,实在遗憾。”
颂兰话音一落,那侯府的大门已然被炸开。
几?乎在一瞬间,童无一把松开了段琼月,拽住了颂兰的手腕,以一个近乎保护的姿态挡在颂兰身前,与几?个重甲战士身后的苏勒儿四目相对。
一片混乱的对峙里,段琼月只听见颂兰轻而?又轻地留下最后缥缈一句:“能伺候在您左右,是奴婢的福气。”
说罢颂兰借着?童无手里的刀,刻意避开眼前群围军队的虎视眈眈,咬牙撞了上去。童无神色黯然了一瞬,却好?像惊慌失措般来不及抽手。
苏勒儿眉间狠狠一跳,心知不好?,惊呼:“拦下她——”
不过一息间,溅血三?尺,凛落满地。
童无倏地收手,似是失措,却正情不自禁地极大口喘着?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卫冶的命令是保全侯府,护住琼月,其中并不包括其余旁人的生?死安危。
……可?她还是心悸。
段琼月髻角湿透,黑发凌乱。她跌落在地上,痴痴地看?着?颂兰像一只碎了的孱弱灰蝶翩然倒地,恨得牙都?碎了。卫冶留给侯府的家将都?是聪明人,看?出童无的计划,没有人这会儿去看?她。他们不约而?同地用一个婢女的死,保全段琼月的生?。
苏勒儿提着?重剑,剑尖微斜对准地,发暗的血珠沿刀身滴滴砸在地上,又溅起,与雪幕连成了串。
见童无脚步倏地顿住,眉峰似有不解的微怵,神色茫然,不似作假,苏勒儿就知这人约莫是段琼月无疑,也知长宁侯府的小丫头当真烈性,不肯降敌,死亦不惧。
“颂……颂兰。”段琼月心中不住颤抖,不断默念着?这个名字。她不甚娴熟地握住跌在地上的雁翎,垂眸避开苏勒儿的目光,另一手则紧紧攥着?裙裾,染着?豆蔻的指尖狠掐着?大腿,竭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用力之大,几?乎是要刺破金丝银绣的缎巾。
两?人一站一跌坐,隔着?遍地的横尸竖箭,相对无言。
诡黠乱夜,一阵痴望。暮色四合的时候雪下得大。
苏勒儿本不欲杀人,这是实话。
只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也是实话。
苏勒儿上前几?步,用剑挑翻了颂兰,垂眸见她的的确确是救不回来了,便很深地叹了口气,用重剑挑开雁翎刀甩在一边。库尔班没了,卫子沅必然会去支援,地雁军一出,图尔贡眼看?着?已不敌,败军之势已显。她心如明镜,此刻无暇缠斗,当即转道出府奔马向皇城。
事到如今,她得去找萧随泽。
如果能挟住来日新帝,漠北就还有一丝生?机。
——倘若没有别的出路,一定要挟持住他。哪怕不能,也要替漠北百姓最后护住一些来日生?存的尊严与可?能。
第140章 客死
最后一阵雪屑扬尘消失在窄巷之后, 段琼月仿佛被掐住的喉咙陡然一窒,快要?喘不?上气。她顾不?上凌乱的钗发,往院子里奔去, 跑丢了鞋,也跑破了一双足, 粗粝的石子狠狠压在她跌坐的胯肤。她原本是左右逢源的热烈, 此刻却连抚摸颂兰都不?敢, 只能强忍着泪,哽咽道:“颂兰——”
满院寂然,童无默不?作声地走到她身侧, 垂眸去看雪上的血。
段琼月泪流满面:“是我的错,我本该和你走的……是我, 是我害了她!”
童无天生感情淡薄,不?擅长?哄人, 方才的零星悸然已是让她相当?意外, 此刻早已烟消云散。童无见段琼月掩面而泣, 好似肝肠寸断,于是她想了想,用粗糙却很温暖的手掌轻轻握住后脑勺,低声道:“士为知己死,有时死得其所,也未必不?是得偿所愿……你也不?要?太?伤心。”
但是显而易见, 童无在哄骗方面与?卫冶简直走了两个极端——后者是越哄越让人无奈到想笑,简直没?了脾气。
前者则是哄了不?如不?哄, 越说越浇火。
果不?其然,段琼月潸然泪下,哭得愈发悲恸, 恨不?能将这前半生的血泪连同颂兰的惨淡离去,一道化为泪,哭给这大?道无情的贼老天看。
童无见状,不?再?开口?,只沉默地守在身侧。
一夜乱战,夜愈发得深,长?宁侯府的动乱已经归于平静,除了死去一个微不?足道的下人,丢碎好些价值连城的金玉,只待日后重拾库房再?摆上,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损失。
忠心护院的家将得了封赏,仓促逃离的仆从又?悄无声息做回了自己该做的事,侯府在短短一刻钟内,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井然,唯独段琼月还坐在院中雪里,将自己与?面前的颂兰沉进?了夜色。
不?知过去多久,段琼月蓦地丢掉刀,忽然昂起头,朝守在身侧的童无粲然一笑:“待他日,我也要?同你一道学?武!”
“那很苦。”童无看着段琼月那双手,细皮嫩肉的,嘴角似是闪过一个极不?明显的笑,像追念,也像怅然,但她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这时,不?远处的马蹄声逐渐响起,像是某种大?厦将倾前最后的挣扎,震得大?地颤抖不?宁。
童无听出?这是踏白营的战马嘶鸣。
那是一种临近胜利的战鼓,被击响。
她斜眸看向逐渐升起的那轮朝阳,恍惚觉出?,竟已过去一夜。橙黄的昏光打了几片在刀上,隐隐抹去深冬冷夜里独有的寒光,使得通体青黑的雁翎都好似沾染上几分人气。
段琼月在慢慢化开的雪水中泡了整宿,浑身僵硬,冻得几乎是哆嗦了。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问童无:“再?苦,那你不?也学?成了吗?”
“半成而已,不?算。”她摇摇头,见踏白营接管南坊北市,就知侯府已经安全无恙,便不?愿再?与?段琼月多纠缠。她最后一次轻拍段琼月的后脑,示意自己离去,旋即童无绕向来时的角门,脚尖猛地一蹬地,翻身上马。
就在此时,马蹄声越来越近,连铁甲碰撞的金属铁锈味好似都能闻见,此刻众人的心迹却不?如昨日的惴惴不?安,反而带有几分踏实与?豪情——那是踏白营吹响的号角声,与?满地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像极了多年前的那场萦绕在每个漠北人头顶的噩梦。不?知是谁高呼一声:“守北都!清君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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