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薄唇微抿,轻声说:“我——”


    不待他说完,恢复几分年少风流的长宁侯刻意压低嗓子,含混道?:“平白惹得侯爷我心疼。”


    “你难道?也会心疼?”封长恭一顿,抬眸,眼神晦暗难明地?看过去,里边又依稀带着点不可言的期许。


    他有些?怔怔,像是企图借此攀附更多,却又似乎是只想问这一句。


    但封长恭张了?张嘴,闻言还是闭上了?,没有说出口这话。


    “侯爷这是心疼我么,还是只不想见我这般插手你的事?”封长恭语气平淡地?活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儿,一脸麻木地?问责他躺在床上还不安分的混蛋丈夫,手上还不忘替他娴熟换药,“任不断他们就不说了?。可自打你醒来,裴安那个油头滑脑的浪荡子天天跑来献殷勤,六殿下来,七公主来,孔皓也来——今日连赵邕都来了?……他们不烦人吗?也没见你说什么。怎么我想伺候你,黏你这几下子,就嫌我烦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


    卫冶被接连几句问责折腾得简直麻木。


    卫冶:“不是,我……”


    封长恭捧起卫冶的手,默不作声地?揉着那一根根僵直的手指,像是在鼓诃小院里照顾毒发的卫拣奴,陪他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无言的深夜。外?头的红梅开得正好,封长恭半张侧脸沉在飘窗的阴影里,卫冶听见他近乎笨拙地?为他舔舐创伤,为他找着种?种?借口,掩饰自己根本藏不住的真心:“拣奴,你有主意我知?道?,我是生气你偏心。”


    卫冶面色依旧是苍白的,但封长恭的手是暖的。


    封长恭用拇指和掌心交替着为他按摩,说话的语气委屈又温和,这一切都让卫冶很难不去想到那个“家?”的概念。这一次他没有试图抽回?手,而是放任自己仓促地?洗去玩世不恭的面皮,流入沉痛难言的雪夜。


    卫冶闭上眼,声音很轻地?问:“卫子沅……还好么?”


    “该叫卫大帅了?,岳家?军的残部给了?她。”封长恭说,“听说是还好,府里的丧事操持得很妥当,人看着精神也还行?……比你要好些?,你不要担心。”


    卫冶:“这几日,她没来?”


    “岳将军的丧事很是仓促,就是府中常年备着,也难免忙碌,何况她还要统管军营乱部,抽不出身。”封长恭仔仔细细地?揉搓指腹,分明是有问有答,态度像是在哄人,“她中间倒是派人来过一趟,听说你死不了?,便又回?去了?。”


    卫冶笑起来:“这姑奶奶……”


    “咱们府里那姑奶奶这几日待不住,也往人家?府上去了?。”封长恭说到这,顿了?顿,大概是也有些?说不出话,半晌才道?,“……颂兰姑娘,死在城破的那夜里了?。府中与她交好的婢女,说是照她家?乡的说法,非寿终正寝者,轮回?路上,奈何桥边,都会很受苦。琼月就说要去拜拜,为她祈福。”


    卫冶默然?不语,封长恭松开他的左手,捻好被子。


    紧接着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封厂督也管了?这事,一边换了?右手,一边平静道?:“你一直不肯醒,她又想走得急,我就先准了?——侯爷不会嫌我越俎代庖,又烦了?吧?”


    ……亲娘诶,怎么话说一半又给这玩意儿兜回?来了?!


    “十三,如果?此事真叫你这么在意。”卫冶有些?没着没落地?笑起来,说是玩笑,那点笑意更像是被拢在雾色里的月。一头乌发只到了?肩,只能?松松垮垮地?拿绳系着。此刻卫冶正懒懒散散地?靠在榻上,偏头看他,忽然?说,“不如亲手给我下碗面吧,有段时间没吃了?,怪想的。”


    这话的言下之意,俩人都明白。


    在战事里得到的权力与失去的人命孰轻孰重,这没人知?道?。可是如今这个世道?,没有人的命是简简单单只字片语就能?说得清。


    封长恭所有的聪明都给了?直截了?当的利益交替,对于卫冶,他总是显得太笨,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笑。好在卫冶这辈子没怎么哄过人,最大的耐心也就是拿来哄他。


    此刻封长恭嗅着了?味道?,就急于蹬鼻子上脸,着急忙慌地?想要问他讨要以后。他不知?道?该怎么承诺,也不想敷衍,只能?是说:“吃碗面,好好睡一觉,明日的事儿就让明日来说。”


    第144章 夜谈


    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下肚, 就是天大的窟窿都得等到日后再补。卫冶喝完了最后一口汤,血色略微上涌的同时,困意也一并起了。


    而封长恭见他能吃会睡, 那?些说不出的幽微心?思忽然散了大半——至于剩下的一小撮不满,仅容封长恭情?不自禁, 趁卫冶困倦到动弹不得的时候, 给他戴那?支插不上的青玉簪子, 玩头发撒娇。


    暖香混着清苦的药味,他只觉得一切闲适得像一场美梦。


    至于卫冶??不堪其扰,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得撑起精神?应付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可在这雪化的夜里, 外头的天地都太冷了,燃金的暖炉又太燥了, 卫冶被轻薄的一层锦被轻轻罩着,透过畅快的温暖, 依稀嗅到封长恭身上的味道。


    那?是一种怎样的味道。


    卫冶这会儿头昏脑胀得厉害, 感官却相当敏锐。


    他才闻出了一丝刻意匿去的端倪, 方才强压下的疑心?便已不过脑地脱口而出。他没有睁眼,靠在软榻上,一只胳膊搭在他的发上,压得他有些疼。封长恭听见卫冶问:“内阀厂……不是好地方,谁让你去的?”


    封长恭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有话,一边轻轻替他梳理?头发, 一边从容地回答:“官职调派,自然是吏部。首肯吏部的, 自然是圣人。”


    “十三?,不要哄我。你还脸嫩。”卫冶声音放得轻,有些懒倦,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封长恭垂眸看他,说:“我不知道。”


    卫冶略微加强了语气,又叫他:“十三?。”


    封长恭嘴角略微翘起一丝弧度,好像被凶了,反倒开怀。


    他活像是恃宠而骄,偏要犯些蠢处,要卫冶包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爱——哪怕封长恭心?中明白,这样浅尝辄止的亲昵,已经是病中的卫冶可以?给出最大限度的忍让。况且其中无关风月,无非一个心?软、放不下,另一个尚且有用,而且是长宁侯不得不用,说是“恃宠”实?在牵强得可悲可怜——但那?又怎样?


    即便是从来得寸进尺的封长恭,此刻也已满足了。


    比起当日倒在自己面前,冰凉苍白的卫冶,眼前这个人呼吸温热,能说会笑,还肯找些瞎话来搪塞。


    封长恭只觉得天下之?大,也比不过这床榻一隅算得可人。


    何况谁说只有耳鬓厮磨算得上爱?


    封长恭仍旧垂着双眸,听雪落檐墙。他一向厌倦雨雪天,那?种彻骨的湿冷总会让他想起幼时的不堪与任人宰割,那?些经年?累月积攒的不安,已经变成?一种刻骨铭心?的阴郁。


    他想他是爱卫拣奴的,那?是救他出深渊的人。可横隔在其间还有一个卫冶,封长恭曾经把?所有的躁动与恨,化成?冰凉的霜箭,企图投掷在踩着他上阶的长宁侯身上。


    但在很早之?前,早到他还一心?想要逃离侯府,却没法割舍下所有对卫拣奴的留恋之?前??,他想他也早就割舍不下卫冶。


    卫冶要带他进京,他就能抛却所有无法衡量的爱恨,稀里糊涂地铁了心?,要跟他去。


    这些年?从南到北,衢州北都几次往返,卫冶哪怕不便露面,或是自己惹了他生气,他不想见……却始终都在。


    封长恭的胸前还戴着狼牙链,只有在内阀厂的天牢里才肯摘下,不肯沾染腥气。


    而那?根命运多舛,总也好像谁都瞧不上的廉价青玉簪……三?年?前的封长恭心?乱如麻,没能顾得上带走,卫冶却不知从何时起,一直带在身边,悄无声息,留到如今。


    床侧的燃金小灯熄了。


    他的胸膛好像被某种充盈的暖流涨满,像被爱意裹挟。


    封长恭又笑了,几不可见地低眉垂首,亲了亲指间的乌发。


    怀中人是梦中身,封长恭想永远在他身上扎根。


    卫冶闭着眼,没有看见这一幕,否则还混沌着的意识恐怕当即就能清醒大半。好在封长恭似乎也并不打算乘人之?危得太彻底,浅尝辄止地亲一下,就停了手。


    他见卫冶是真累了,才小声地答先前那?个问题:“没谁,是我自己。”


    卫冶沉默片刻,问他:“我是死了吗?”


    要你自己背着人折腾这些事?


    封长恭顿时眸色一暗,将手抵在卫冶耳后,不轻不重地揉着,低低地说道:“拣奴,我不喜欢听你说这个。”


    “我还不喜欢你总爱自作主张,但那?又怎样?你肯改吗?官位还低,主意比我都大。”卫冶忽然抬手,往他脸上扇了个巴掌,打得封长恭微微侧过头去,脸颊微红,留下隔夜便能消的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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