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有心叫卫冶长长记性,让他多坐回廊,别?出门阀,却迫于无奈——毕竟也不好把人直接晃醒。
只能是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任不断端药进来的时候,已?经对不知何时坐在榻前的封长恭见怪不怪。
他很顺手地把碗递过去,捻了下被?角,又从案下密阁里取出一个青玉小?瓶,说:“煮的是治风寒的,瓶里的,只吃旧疾。”
旧疾指什么,他没明说,但这早已?是所有知情?者的心病。不同于牵挂太多、欲求太过的局中人,北都困得住唐乐岁一时,可随着病民患兵逐渐得到?妥帖救治,他与陈晴儿的离开是迟早的事。
已?经见过苍天的鹰,很难屈从于金筑的笼。
封长恭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唐乐岁愿意呕心沥血地去治卫冶身上?的沉疴毒。
封长恭娴熟地喂了药,看向移开眼的任不断,说:“能说吗?他究竟如何了。”
任不断闻言,犹豫了下。
旧伤添新伤,重疾覆轻病,陆陆续续十几?年下来都没安生休息过,这一个月更是连床都难下。
好不好的,不消说。
谁都长了双眼睛,长了眼就能自己看清。
可有些事不行。
任不断这些年在卫冶身边的时间,远比他要?多得多,很多封长恭不清楚的事,他要?知道得更明白。
卫冶不让他把这些事通通告诉旁人,任不断也一直闭口不言,但如今眼见两人的关系已?是密不容分?,卫冶好像也只有在封长恭的看管下,才肯老实点,不把自己当根野草随意糟蹋了。
左右权衡下,任不断压低声音,没有明说半个字,却把该说的都讲得一清二楚。
“不如从前。”任不断说,“而且只会一日不如一日。”
“药吃得勤?”封长恭嗓音微哑。
任不断低下头,拿块拭布擦着刀身,避开目光说:“勤。就是吃得太勤,才坏得快。”
“唐乐岁先前说,不许他再动刀,更不许受伤。”封长恭说着,火气到?底难敌疼惜,没忍住又伸手过去,蹭了蹭刚吃了一口苦味,正在梦里蹙眉的侯爷,感觉到?手背一烫,这才让火气重新占了上?风。
他脸色明显不好地说:“……但这不可能。别?说拣奴,我都知道这不可能。”
任不断微微叹气:“所以他不肯跟人讲,讲了也没有,徒增烦恼。”
“那也好过他一个人烦。”封长恭沉默片刻,忽而一叹,“其实你我在这千焦万虑,着急上?火……都比不过拣奴心中的万分?之一。是拣奴他自己的身子不好,什么苦,什么痛都只有他自己吃着,要?论想好,谁能有他自己急?”
任不断在这话里无语凝噎。
其实谁不知道只要?撒手不管,保准卫冶他还能捡着条烂命多熬几?年?
道理谁都明白,可落在了自己身上?的,那才叫切肤之痛。谁能替他去怪自己左右为?难,两个都要??
封长恭伸出手指,抚平了卫冶梦里也不安稳的眉眼,说:“这里我会守着,你且去吧。左右等到?荣金令一放、推恩令一下,北覃卫上?下又得忙起来,趁这段时间空着,不如多歇歇。”
“是吧,”任不断接着话茬,拍手道,“是这个理。回头你也劝劝侯爷,多歇歇,日子总不能老围着那同几件事打转,忒没劲儿。”
封长恭不爱跟他一起背后说人小话——打小就不爱。
听出任不断也没别?的阳春屁好放,于是封厂督不亲不热地笑了笑,摆出一副无言以对的模样挥挥手,示??意他可以抓紧滚了。
临出门,任不断问:“关于病,他不让我跟任何人说起,尤其是你。”
任不断说着,顿了一瞬,又作出打诨插科的风流,嬉皮笑脸地问:“你留下,是要?跟他告状吗?”
封长恭平静道:“没,是要?留下来同他吵一架。”
任不断:“……”
任不断甩头就走?,不想再掺和?打情?骂俏的事儿。
卫冶这一病,不知道哪日能醒。本来封长恭做好的打算,是明日下午带着卫冶去,正好能跟萧承玉见上?一面。
谁料一病便是风寒,别?说明日,就是后日也不见得能放心由他出门吹风。
这样一来,计划也得跟着变——索性先太子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封长恭守着卫冶到?正午,等他醒来后,半点没提早上?问病的事儿,只铁面无私地盯着他没滋没味地往嘴里塞七七八八的清淡小?菜,还分?毫不让地灌了一碗青菜白粥。
之后又守着他再次昏昏睡去,封长恭换了一身得体的内阀常服,又拿了厂督令,带了几?个人去到?萧承玉如今所住的巷口小?宅里。
晚上?封长恭回到?府里,好巧不巧,又遇着任不断端着空碗出来。
封长恭往里打量了眼,问:“喝完了?”
“没喝,背着我倒完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烧糊涂了,倒的动静还挺大?,他还以为?我没听到?。”任不断答得实事求是,“后来见瞒不住,就说喝了犯困,晚点再说,让我滚蛋。”
封长恭看着他,了然道:“醒着,怕犯困——他在忙什么?”
推恩令和?荣金令不用他来操心。昨日早朝上?的争执,封长恭下午也已?经听萧承玉说起,但他并不担心——毕竟萧随泽处在孝期,还未举行登基大?典,手上?能用的和?敢用的人都很少。他要?用北覃卫,还要?用内阀厂,总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卫子沅不痛快。
就是卸磨杀驴,那也得等磨出豆汁儿了才行。
任不断摇摇头,说:“不知道……知道也不能说。瞪我也没用,说了,这回是真不能。”
封长恭截开官服的襟扣,接了碗,说:“给我,再去煮一碗,给我来喂。”他说完顿了下,似乎是在想些什么,但事实上?封长恭只是有些喉咙发?紧,他本以为?是扣子系得太紧,可现在来看,好像只是单纯因为?卫冶这样的不自爱,这才一整日里都喘不上?气。于是封长恭想了想,又说,“算了,等会儿你别?过来,我自己煮了喂。”
任不断有些不信:“你就这么肯定喂得进?”
“内阀厂归我管。”封长恭说,“严丰归内阀厂管。”
任不断立马闭上?嘴,心想我真是多余问。
这小?兔崽子果然翅膀硬了就敢犯咬他卫冶一口!
他不由得想起当初还在抚州时,听鹭水榭里头那位对卫冶这般用心良苦养孩子的评价,从前不以为?然,如今方才深明其中大?义。
顾芸娘还真是,看人真准!
放在年少轻狂时,区区一场风寒,压根困不了卫冶一宿。可早年英雄事,今朝再难提。那些伤病导致的体虚乏力,不仅仅是旁人会将你看成?个纸扎的草人,生怕风一吹,声音一大?,就会飘散而去。
更多的,还体现在如今卫冶的一言一行,的确是得屈从于身体本能,不再能从心所欲。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病,就足足躺了三?日有余。
至于第四日还在出着虚汗,别?说封长恭不许,就连卫冶自己都隐约了然,闭口不言要?出去。
深夜的到?来,往往就带着意识不自觉的模糊。卫冶本来抱着寝被?,看向窗外的梅,想着那几?封还没收到?的回信,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是不知什么,他又闭上?了眼,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梦中的乌郊营风雪,再次席卷过他的全身无力。
那些年轻的、快意的少年人。
那些炙热而汹涌的淋漓鲜血,洋洋洒落在了雪上?。在泥泞的脏污里,卫冶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十七岁的他自己。
在尚且怀有一分?天真的卫冶周围,堆了零零散散的尸体。腥臊的血腥味逸入鼻腔,呛得他几?乎要?干呕出声,腹胃痉挛,被?割开的脖颈上?边是瞠圆了的、不可置信地,死不瞑目的眼珠。
隐隐约约中,有个含笑的嗓音在叫他“都护”。
“怕什么,都护还能护不住我吗?瞎操心什么!”
突然一阵朔风刺骨,这声音犹如被?寒霜贯穿,变得绝望而凄厉。
他在尖叫,在哭喊,在怒吼。
他这回再也没喊他都护。
最终一切的声音消失前,他只听见许多的人,许多年轻的嗓音,在笑着对他说:“侯爷,雪路太滑,你不要?急着跟来,要?慢点走?。”
卫冶指尖微颤,竭力睁眼想去看仔细,看清楚,却除了一团大?得好像永无止境的雪,什么都被?凝在了原地。老侯爷生前曾经执教过他,倘若一样东西?,让你越是恐惧,那么想要?战胜,你就越是要?直面。所以卫冶从来没有害怕过鬼神,哪怕再难,哪怕再痛,哪怕乌郊营的那场雪之后,他感觉到?周围都是看不见的不亡魂,他也只是坐在佛堂里超度已?生,从来没想过要?把那些不甘的魂魄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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