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从?始至终,两人的视线,从?未放在?一旁静立着的封长恭身上?。
散朝后,封厂督搬入内阀厂起居。
过了几日萧随泽听说了这事,在?吊牌半月以后,赐了封长恭另一个?大宅子,就落于朝拾长街的一侧,紧挨内禁,只是与长宁侯府隔出了快要半座城的距离。去不便,回也不便,就这样人为地隔开了往来?契机。
初八那日,陈子列被调去了恭州查账,守备军的征兵在?即,这就成了刻不容缓的一件事。
来?给封厂督庆贺生辰的人,唯独一个?段琼月。
段琼月拿来?了最好的茶,又拎了一箱陈皮。封长恭煮了沸水,洗净了手落座,朝她微微一笑,罕见地玩笑道:“这会儿还敢来?瞧我,不怕受其乱,嫁不得好郎君?”
“还真不怕。”段琼月也笑,“侯爷势大,拐了谁都不算难的。”
“偏我回不去。”封长恭说。
“那就说点?开心的。”段琼月看他洗了茶碗,称茶道,“这几日你回不去,侯爷避嫌,也不管事,听任大哥说他睡得格外好,连白日里饭都吃了两大碗——小海碗呢!”
“你这是来?让我开心的吗?”封长恭面无表情地瞧她,手上?没停。
“这不好说。”段琼月接过了第一冲茶,笑得开怀,“反正我挺开心。”
“好没良心。”封长恭顿了顿,终于带出点?真切的不情愿,他说,“……真是,谁带的像谁。”
“非要这么说,你跟他最久。”段琼月不理?会他的酸气,说,“合该你跟他十?足得像——不也没有吗?你是多想?回去,我看他也没有很迫切地想?你回来?,到底人生而有异,不一样的。”
封长恭静了须臾,忽地丢下茶盏,捏了块石磨刀。
“先说啊,不准动手。”段琼月没被吓着,倒笑了,从?怀中掏出了个?盒子,往封长恭怀中一丢,随即道,“我特?意讨了找侯爷贺礼,费了心思求,你可不能恩将仇报。”
封长恭接了,没打开看,对段琼月说:“东西带到了,茶也喝了,祝过礼就好走了。”
段琼月早习惯他这用完就丢的畜生习性,半点?没生气,眨了眨眼,倏地开口问:“久不得见,就没旁的想?问?”
封长恭看她:“你想?说什么?”
“花督察私下给侯爷递了消息,说是圣人有言,珍桃事了,不必再查。”段琼月说完,不知是不是想?起了颂兰,同样是婢女,同样死得壮烈却又悄无声息,她静了静,才?继续说,“……其实本来?也查不出什么。珍桃太聪明,什么也没留下。”
封长恭没说话。
段琼月:“她入宫时?是一个?人,走了,也是一个?人干干净净地走。”
圣上?的意思是算了。
该要的目的已经达了全乎。
至于一条人命,两家婚毁……就这么算了吧。算了吧。
那茶水咕噜噜地沸了许久,两人不提这些事,只聊卫冶,倒也足足聊了将近两个?时?辰。临别前,段琼月看眼候在?不远处的马车,因着珍桃一案被降职的童无坐在?踏上?等她。
段琼月收回视线,叹道:“其实还有一事,言侯当年曾无意中对我说起,但恐怕现在?……连他自己都记不得了。”
原来?珍桃之所以肯毫无顾忌地给言侯做事,是因为她早先还是个?无依孤女,在?宫中任人凌辱的时?候,因着犯了小事,差点?儿没让同为仆婢的人活生生打死。是言侯在?有一年的宫宴席间,去换身月白大袖袍的途中,顺手救起的她。
本来?奴婢如草芥,那些无靠之人就像这宫中的一颗浮沉,来?去无人问。
珍桃是个?意志颇坚的女人,所以她才?能在?那样艰难险阻的境地里活下去。而也就是这样的心意跟前,她在?久违的随手帮扶里,盯着那身月白风清,深深地记下那笔恩情,要在?日后慢慢地还,拿命去换。
言侯多年以来?,只托她做了这一件事。
可就这一件事,她再也没处可还。
段琼月默然片刻,问:“十?三,我不懂,我当真不懂……只是随口宽恕一句话的情分,真的会有人傻到因为是此生唯一收到的一点?好,就对人死心塌地吗?别人就罢了,既是见惯了人情冷暖的人,我原以为更该为自己打算。”
封长恭笑笑,说:“怎么没有。”
“你该不是想?说你是?”段琼月顿了一顿。
“你信?”封长恭反问。
“不信。”段琼月说。
“不信就对了。”封长恭笑着摇头,推她上?了马车,撑在?帘子外,笑得有点?坏,“我向来?是贪心不足,招人烦啊。”
送走了段琼月,封长恭拆开了盒子。里头叠放了一张轻飘飘的纸,画的是府里那只愈发惫懒,也就愈发肥壮的狸奴大爷。边上?还跟了几只越鸟,是抚州来?的种。
这是陈子列的笔迹,上?头还用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祝福,封长恭看了两眼,很快就没了兴致。
但下一刻,兴致又回了,还更加勃勃。
纸的下边儿,放了块帕子——是那夜他替他擦了汗,洗净后刻意落在?枕边的帕子。
真好。
封长恭攥紧了帕子,欣然地想?。
拣奴明白他的心思,也不再跟他撒气,连块帕子都默许物归原主呢!
可喜极之后,就是红潮退去的理?智重温。
封长恭在?夜深人静中,眼里一片清明。
花连翘究竟为什么这么帮他?不管帮的是卫冶,还是他封长恭,于情于理?于他都没太大好处,封长恭自然不觉得他花督察是同珍桃一般无二的温良人,壮烈士。能在?诸多选择中毫不犹豫地选中偏路,走出窄巷,他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投机者。
就连李岱朗都有顾虑,他到底为什么能做出抉择?
夜间雨疏风骤,浇化了一地雪。
草木还在?摇曳不定。
院门却悄无声息地被风压开一寸缝隙。
第160章 揽贤
转眼?半月过去, 辽州举旗的逆贼已占地称王,而衢州一带,由沈氏牵头的富商捐银纳粮也已紧慢赶慢地进了辽州。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沈自恪那时在酒馆中的话或有开拓之嫌, 却也是?实话。那样?多的人?,那么多的嘴, 光凭捐、赠, 如何能够?
当初河州大旱, 净蝉和尚之所以可以全靠长宁侯的周旋,施粥布饭便能救活人?,是?因为大旱最怕逢甘霖, 只要熬到了第一场春雨,秋日之后?就能有祈盼。那里的流民都是?造不出反的人?, 他们就算饿死,也只怪自己命不好。
但辽州的不是?。
多年饱受穷困之患, 草寇又多, 没什么耕地, 也因着高山群险走不出衢州商道,这里的人?们已经?把穷苦化成了一种可以与之共存的怨气。
逆王一称“遇王”,就随手封了一圈乱七八糟的朝臣,可以就此改命的机会就在眼?前,辽州的百姓为什么要选择继续容忍官吏腐败、私通草寇的辽州州府,而不是?干脆自己也反了, 或是?给朝廷的人?找些不痛快?
这些道理朝中不是?没有人?懂,卫冶屈居抚州一隅的时候, 萧随泽同样?走过大川大河。
李岱朗可以在地方吏治严重的西南抚州颇得政绩,足以说明?此人?的能耐。因此这回外?派,不是?“流放”, 而是?积攒资历。一旦辽州事毕,而且是?漂漂亮亮地收了结尾,那么待到下?次回朝,齐阁老?年迈辞官,空出席位,李岱朗是?一定能进内阁的。
他将会成为本朝最年轻的阁老?。
这是?种太?了不起的荣耀,此刻又是?新朝,只要能抓住机会,何愁不能一改天地是?是?非非?
卫冶曾就习于江左,师承过李喧,卫冶最明?白这些笔能杀人?,也能搅弄风云的文人?墨客最向往什么,最在乎什么——名留青史,明?辨忠奸,协同圣人?做得这救世济民第一贤!其实哪止文臣,若是?去问十多年前的卫冶,连他自己都会言声抖擞,慷慨激昂地要率军打到漠北王庭,要么干脆打到西洋去!但如今卫冶的这个?念头已经?很淡了,李岱朗却还在。
那日朝上,李岱朗没有开口攻伐,卫冶也只专注花督察,没有攀咬他,就算了全了这些年的彼此照应,相互扶持。
日后?无?论如何都是?彼此的造化,饶是?造化弄人?,也都是?自己的抉择,从此两人?就当再没那去日交情?。
任不断是?天生的江湖儿女,将情?与义?看得最重。他并没有对两人?的现状评价什么,只在封长恭迁府别居的第三日,把煮好的药久违地端到长宁侯的手边。
卫冶刚捱过病,精神?不济,已经?搬回府里的段琼月想来侍疾,却被他用“多大人?了还不懂男女有别”的话术,言不由衷地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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