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杨薇蓉没?有说话,只在谁也不曾察觉的,此生相见的最后一面静静地送他离去。
毕竟她太明白,个人的选择在时代的洪流里可谓微乎其微,正确与否,是不是出错,都需要时间去证明,而她与黎州守备军恰恰最缺的就是时间,最赔不起的就是人命。
杨薇蓉早在多年以前,就敏锐地看出大?雍已经在一只不可言明的大?手推动下,无可避免地走向了某个节点。但?她看不出这?是好是坏,不知道该以进为退,还是该以不变应万变。奉元皇帝登基以来,既提拔了寒门官员,也提拔了世家子弟,这?种没?有明显示好偏向的决策,反而意味着这?个启平帝流放亲子也要扶持上位的新皇到底能耐,没?有被任何党私影响抉择,也不会被这?样汇聚一堂的臣下影响。
他是真正像启平帝的人,是个真正的皇帝。
眼下文官互立,相互胁持,兵权才?是即将要摆上台面争抢的重中之重。
岳云江说得不错,如果没?有家室子女,那么杨薇蓉这?样本就不与单良均同路的“假纯臣”,自然也要入局争上一争。
可如今一切“如果”都是虚无,无托无累的假象背后,杨薇蓉无可奈何地要为子女打算,毕竟他们才?是最出不得错、也是最容易在左右搏击中被舍弃的那帮人——他们同许许多多的无名辈一样,在沉野浮萍里,是边缘的人,无助的人,逢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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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赏获封的人里,自然也有崔家的人。大雍上下虽不是一气连枝,却也是福祸相依,没?有你遭了难,我便?能置身事外的道理。江南多富户,衢州登天?富。北疆一线大?破的同时,当?即有许许多多的人们收拾细软,备家待逃。
眼见衢州风波在即,是崔氏出面,崔行?周主笔,带领书院学?生们写下了《江潼谓赋》,在舆论哗然的风口浪尖精准地抓住了民心所向。江左书生抛下清高,舍弃傲骨,在草台走巷里头?四处奔走、诵咏安抚的同时,甚至引燃了百姓商贾对?大?雍的一腔拳拳之心。
几乎在文章的一夜传唱之间,扭转了言论风向,将拿衢州守备军镇压都不好使的人心惶惶,游说成了蓄势待发的狂澜力。
可以说,沈自恪之所以可以那么胆大地应下长宁侯的贪婪,大?半底气,还得归功于崔行?周写下的这?篇文章。
崔行?周稳民心,立大?功,战后江南一带的百姓都很感激他与江左书院,一时间夸耀声遍野,座上客无数。
不过崔院史不仅闭了门,不许座上客,还不许崔行?周进朝廷。面对?衢州州府亲自登门拜访,颁布钦令,崔院史也未直接谢恩,只是推说书生意气,谈何功绩?这?样贸然领赏着实不合规矩。
不出三日,这?个消息便?传入内禁。崔府的折子时隔七年再次递交给内阁。
萧随泽深知崔绪这?只老狐狸,这?是在顾及什么,包括这?次大?张旗鼓的折中自谦与自退请辞,也都在竭力脱身己功的同时,不忘给他递个知人善任、却又仁慈宽宥的台阶。看见崔院史字字恳切,句句戳心地给他上折子,心知他是意思明确,要把?崔家拖离朝廷……唯独可惜了崔行?周手里那支极具感染力的笔。
萧随泽想到这?里,不免有些叹惋,好笔如利刀,如果能为他所用?,那自然最好。
不过眼下朝廷人才?济济,各个削尖了脑袋博出路,何况春闱在即,又临新朝,有能耐的露头?书生倒也并不缺这?一个二个。
是以再如何可惜,他也只是闲暇时与入宫清谈的韦知非感叹一声,没?再多说。
“有些事非人心所望,更?非人力能改。”韦知非放下手中备选的武官名册,望着萧随泽,说,“哪怕崔绪在这?过去的数十年中,都言行?一致地避开政党,不参政事,一心一意地浸在这?方寸书院里头?培养学?生。可正是这?种不争,才?是争。他无可避免地成为了天?下寒士的心中所向,事实上,只要他略透口风,哪怕是无意无心亦无偏向,都可能在天?下人心里煽动起訇然飓风,那是连他自己都不敢握住的‘强势’。”
“只可怜有人宦海沉浮数十载,终究不抵天?才?的不争不抢。”萧随泽看累了名籍,慢慢地抬起头?,看眼韦知非,又看眼殿外飞檐上掠起的余晖疏光。
韦知非却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语气依稀带了点惋惜:“为人处事,越是立身清正,越是会落到个事无大?小,动辄倾覆的地步。”
好比崔氏今日,他越是门第高洁,不碍富贵窠臼,不沾权势分毫,成了寒门子弟一言一行?的风向。那么一旦崔氏有朝一日,在或大?或小的某件事上与他们相背而行?,而且这?“背”,恰好是背向了贵不可言的权势去,那么清正廉明就成了沽名钓誉,安于一隅就变为蓄势待发,言警朝事则会在有心人的撺掇之下,变成按捺不住要夺权入辅!
到了那时候,从前做过的每一篇文章,说过的每一句话,指点过的每一个学?生每一画沾染政事的笔墨,都会被翻出来、剖开来细细察看,成为背刺向自己的掌心刀。
而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长此以往,谈何辩驳?
崔氏越是冒头?,就越是不得不把?自己困在原处。这?便?是世人的眼界所限,是天?下人怪之又怪的心眼。可见福祸相依,无怪如是。
这?些话韦知非没?有说出口,萧随泽怎么能不知道?他苦笑着,揉着太阳穴,眉目间有种惺忪的朦胧困倦,没?有再提。
可崔行?周不能理解,他有着年少的热忱,满腔的抱负,甚至还有点都属于书生的天?真。他满心欢喜可以为家国稳健献上一臂之力,更?希望苦读多年,可以在朝堂上一展拳脚。可是崔院史此举,却无异于硬生生折断了他的手脚,还要他安心闭上眼睛,装睡扮聋,困在书院里潦草一生最好。
这?个冬天?实在太冷,连一向身子康健的崔绪都受了风寒,烫倒在了床上。他缓缓地侧首,看向跪在榻边的崔行?周,想要说些什么,却咳了起来,足足咳了一刻才?停。
崔行?周垂首跪在地上,挺着的脖颈写满强压下的愤懑。崔绪干瘦的手颤抖地扶住苍老的须发,他嗓间干涸,仍旧看着崔行?周,艰难地说:“当?年我让你读书,读诗书,读史书……我,我不求你名垂秋千,就是想让你知道,想让你以史为鉴……明白这?世上,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如你所愿——子川啊,崔子川。”
他捶胸顿足,陡然怅然地叹惋:“难道那些青史留名的千古败者,就当?真比你愚钝些么!”
第165章 横渠
崔行周俯首, 叩着头不作?声。
屋外寒风簌雪,青竹立交,往来书生或高谈阔论, 或竖衣疾走,甘愿为之奔游的前方都是?心之所?想, 行至所?望。草木不言堂外的荷池枯色已深, 各处吊着的竹帘相隔, 屋内却烧得闷热。
崔绪如今体虚难挨,倒也觉不出什么,可对?于崔行周而言, 却是?切实闷出了?一身?的汗。
上了?年岁的人,是?病不得的。崔绪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听不清。
唯独几声压制不住的喘息还?在崔行周耳边静静流淌,不由分?说地灌入心中, 直逼心底的那个?念想。
凭什么谁都可以, 只有崔氏的儿子不行?
他默不作?声, 齿关紧咬。
青色的素旧衣襟被汗水浸湿,跪立着的膝下没有软垫,只有一块粗粝的硬木。这不公?平,他想,这绝不公?平。
崔行周自幼循规蹈矩,他生来不是?个?喜好奢靡的人, 后来养成?的寡淡性情,让他并?不以勤俭廉洁为耻, 粗茶淡饭亦是?修身?养性。哪怕这样的日子向来为人耻笑,在北都里时有难堪,他也从不在意。
崔绪既是?他的祖父, 也是?他的师长,他又不是?个?洒脱的活络人,从来都是?崔绪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从未逆反,当面顶撞,也从没有私下过界,阳奉阴违。
他整个?人就像一汪温暾的泉,看似没什么脾气,内里却暗自修养出君子修竹之姿。
年少之时,同龄的世家子弟要么为非作?歹,要么集交良友。只有他,一直是?踽踽独行——就像崔绪一直教他的那样,不要与谁交好太过,也不要与谁交恶生隙。君子之交本就合该淡如水,在今日之前,这是?他一直奉行的准则。
可如今崔行周却开始想,凭什么?
崔行周强撑着脊背,立得笔直,好像这样就不至于露怯。他其实不是?不知崔绪为何为因着那篇流传甚远、影响甚广的文章发怒,只是?除此之外,他别无?它法?,想越过崔绪的阻碍,像平常举子一般迈步入朝堂,他只能借此露头。
思及此,崔行周有些胸闷。他顿了?口气,才?咬着声,低而坚定地说:“江左书生本就该观天下事,议万民路。北疆之乱闹得人心惶惶,四海八境皆是?动?荡不安。辽州逆王直逼衢州,而圣人在京,事必躬亲,夜夜劳于案牍,我等远坐衢州,自当为上分?忧。学生以为,我们忧心国事,四处奔走呐喊,哪怕不堪有功,起码无?过,今日谈何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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