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面色如常地?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如鼓,如今他已经不能再自欺欺人地?想着“年少无知”,又或者“我该以身作则,赎他正道?而行?”。


    他听得到封长恭胸膛下的跳动,那种独属于年轻人的勃勃热烈仿佛一捧火簇的花,抛之欲出,含苞待放,訇然?得快要?把他溺毙在汗湿锦被的中间。这是一种很难抗拒的热忱,由不得人视而不见。


    卫冶曾经试过,却无奈发觉自己做不到无动于衷。


    何况卫冶比谁都清楚封长恭对他的心意?——无论是眼下之欢,还是长久之意?,只要?他肯开口要?,封长恭一定有取之不尽。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对于封长恭这样的心意?,卫冶是喜欢的。他今夜会来?,就是最好的佐证。


    哪怕此刻被封长恭用这样的眼神紧紧盯着,他也只是疑心今夜恐怕由不得他三言两语便搪塞过去。他一方?面后悔来?得太急,既不是什么特别?时候,也不是日后见不着面,但耳边就是有股冲动催着他来?,快过来?……然?后他就鬼使神差地?来?了,没?有一点?挣扎。


    另一方?面,卫冶呼吸放轻,他生平第一次忧心起了自己的年纪。


    封长恭实在太年轻。


    大约光棍一身久了的人是很难察觉到这点?的,哪怕同样年纪的好友赵邕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大点?的那个都能学骑小马,但三十出头?毕竟是个不见老的年纪。


    卫冶看着铜镜里的人,饶是气质眼神那些皮囊底下的东西变了又变,可是只要?不出意?外,外表同二十不到实在差不了多少。他十年前就爱夸口自己模样好,如今再怎么劳累,他依旧觉得侯爷实在长得出挑,在一帮模样稀奇古怪的男人堆里简直俊得一骑绝尘。


    可这样的情形放在床上人只有二十出头?的情况下,就很不一样了。


    第一次见着十三,他是几岁来?着?


    卫冶难免匀出几分心神去想,任凭封长恭将他的手腕握得又紧又柔。


    这个答案竟然?意?外地?被他记得精准,是十岁。


    那自己呢?


    十七……还是十八?


    封长恭睡时穿得妥帖,可猛然?起身已经让他的衣衫半露。不知是紧张,亦或压抑,他微微沁汗的肌肉有些颤抖,那股淡淡的酒味夹杂他身上的木灰气息,几乎让人想起佛龛前跪拜的少年——只是他已经足够大了。封长恭臂膀宽阔,肌骨紧实,卫冶只消顺势用手指轻描淡写?地?试探一二,就能从封长恭紧绷却又毫不反抗的身体里,明白这已是一个十足的大人了。


    卫冶也是这时候才不着四六,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原来?已经这么多年了啊……”


    原来?这么多年,他是真的亲力亲为,亲手带着一个少年长大成人了啊。


    封长恭放任指尖在胸膛意?乱情迷,他在呼吸交错里,默不作声地?贴上去,只不过他牢牢地?把自己框在随心所欲地?警戒线里,不容许自己越界,也不知道?是害怕吓走了卫冶,还是害怕难以自控的情欲顷刻间就能吞没?了自己。


    两人靠得愈来?愈近,却没?人知道?这是水到渠成的依偎,还是所谓男人的本性。封长恭不发一言地嗅着卫冶身上的味道?,那样迷蒙,那样清苦,掺杂着长年累月的药香,于他却恍若活色生香的引诱。


    身躯之间逐渐没了距离,呼吸粗重,交颈相?闻。在这样的时刻,反而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卫冶是有一种世家子弟自带的矜娇,凡事总讲究个循序渐进。


    他用残存地?理智想,这样稀里糊涂总是不行,再怎么样,这也是他金尊玉贵养出的人,饶是从此跟了他,以男子之躯雌伏人下着实讨不到舆论里的什么好,来?日青史丹册,十三这一生的功绩名节,也多半是要被他毁了——那起码在这儿?,在他卫冶这儿?,他总是要给他一个名分。


    “十三。”卫冶低声敛眸,喃喃地?唤了他一句。


    封长恭耐着燥,说:“嗯?”


    这春夜热得仿佛起了波纹,卫冶眼神似乎溃散了一瞬。封长恭汗湿地?等着他的下一句话?,不知何时干燥起来?的唇舌已经静静地?贴上了手腕的内侧。


    那是他的。


    封长恭紧紧地?攥着纱布下的手腕,把脸庞贴在卫冶的掌心,一点?又一点?地?亲吻他。


    被亲至发红发胀的皮肤渐渐变得滚烫,然?而还不等肌肤相?亲的苏麻过去,甚至没?有留下喘息的间隙,随即那热气愈发下坠,濒临失控。


    卫冶垂眸看着身下只露出半张侧脸,用泛红的漆黑眼眸盯着自己的人,他不由得心生无比的怜爱,在两人尚未变得大汗淋漓之前,轻轻握住封长恭的后脑勺,就着姿势抚摸他一下,又一下。有些话?不能拖到太后头?说,否则真心也成了欺负人的话?——所以卫冶在封长恭还没?能适应之前,又是怜惜,又是安抚地?说:“十三……我会对你好,我这辈子都对你好。”


    封长恭埋着首,看不见表情。但卫冶只看见他动作似是顿了一瞬,继而唇舌又凶又狠,吞地?极深。


    卫冶于是就微微仰首,脖颈间的喉结倒影在窗纱上,上下翻滚。


    封长恭这时候才肯松开紧攥手腕的手,哪怕他对此依旧耿耿于怀,但眼下显然?有更重要?的事做。这个姿势不舒服,但好事还要?做,他改成握住卫冶的腰,把舌尖湿溽的每一瞬都含得仔细又认真。他不再满足于从前简简单单的唇齿相?依,那股淡淡的气息变成了引诱,又变成捆住他的枷锁,封长恭恨不能就此划开这方?寸天地?,把自己和卫冶都关?在其间,谁也不能来?,谁也不要?管——察觉到大腿肌肉猛地?紧缩,封长恭明明喉头?发疼,嘴唇却微微抿出一丝笑来?。


    “……十三。”卫冶呼吸一滞,继而失神地?呢喃喊他。


    封长恭轻声应了一句,含了会儿?手指,才把东西吞咽下去。卫冶的线条上下起伏,封长恭看了他半晌,靠过去亲亲他的嘴唇,又亲亲他的耳垂,最后又攥回他的手腕。


    两人只是亲吻,只是拥抱,没?有痴缠,或者说此刻肌肤的相?贴就是最好的抚慰。


    封长恭留足了温存的时间,哪怕他只是稍微解了馋,胃里仍是饥肠辘辘地?渴望着他思?慕已久的一切。但当卫冶回吻过来?的瞬间,他还是微微避开了抚上腰腹的手,在卫冶鼻腔里发出不解的闷哼,垂眸望来?湿漉漉的茫然?眼神里,封长恭连心都快软了。但他只是闭上眼,探出指节蹭了蹭卫冶腕上的纱,感觉到那薄薄的一层布被汗渗得湿透。


    卫冶察觉不对,猛然?一顿,沉声道?:“你做什么?”


    封长恭似是不解地?“嗯”了一声,低低地?说:“拣奴,来?做好事啊。”


    卫冶抿紧唇线,终于察出这小子的狼子野心远不止此,他半眯了眼,刚要?开口。


    封长恭说:“拣奴,你对我好,这辈子都对我好……我好开心,我这辈子没?有这样开心过。”


    卫冶话?口一顿。


    封长恭继续说:“但你骗我。”


    甜言蜜语说在前头?,手指却在愈发深入。两厢为难之下,卫冶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放屁。”


    封长恭仍继续说:“没?有。你说你没?事儿?,但你伤了,伤得好重——你还骗我,你还把我当孩子吗?觉得我会不听话?地?跑去看你?”


    卫冶内心情绪起伏,并不很想理他,于是随口敷衍一句:“下回不会了,行?了吧——”


    不待他说完,封长恭抱着他,脑袋拱到肩颈上,说:“你还骗我了什么?”


    卫冶哪儿?知道?自己又骗了什么?他嘴上没?把的时候多了,真要?挨个记了,那也没?工夫干别?的了。


    好在封长恭很快就自顾自说:“两只螃蟹,一只给了段琼月,一只分了陈子列,偏偏没?有我的份,是不够分,还是你压根没?想到我……”


    卫冶忍无可忍地?一把抓住身后的手,同时骂了句:“你管这叫骗?这也要?计较?”


    “不是骗,瞒也不行?。”封长恭不看他,闷在肩颈不肯出来?。作乱的手还在与?侯爷角力,他小声地?说,“我给你鞍前马后,你不能这么欺负我。他们有的,我也要?有。”


    “封长恭。”卫冶捏了他下巴,强迫他抬头?,“喝傻了吧?人家大英雄温酒斩华雄,你温酒邀人入帐中,说的都是什么屁话??瞧瞧你这出息。”


    这事儿?当然?是借题发挥,顺便含酸掂醋。但卫冶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背着他受伤,伤了还不告诉他,封长恭没?法不跟他生气。


    可一想到是为了什么受的伤,又为什么要?瞒他,封长恭就气得很不坦荡——天晓得方?才摸到那抹纱,在腥气里,他是想气他还是吻他。


    太喜欢的时候,反而会流泪吗?


    他半是忧虑,又半是无可奈何的骄傲,难免甜蜜而又自责地?心想:“……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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