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人定本该胜天。
“北都困住她半生还不够么?还要拿‘天’来困她?”卫冶巡视周围,把话说?得很凶。他似乎觉得可笑,然后?便?笑起来,在众目睽睽的朝会上笑得似嘲似讽,刺得每个人都不太舒服,但又?不得不心服口服。
“可见诸公真是大英雄。”卫冶沉吟半晌,感慨道,“……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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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晚上没睡好,刚闭眼不到两个时辰,便?醒了,之后?再歇也睡不着,他干脆就?起来。
封长恭倒是好睡,但没用,他梦里都留了两个心眼给卫冶。侯爷轻手轻脚地起身,他就?像是受到了惊吓,一并醒了过来,下意识就?按住了手腕,让他不要动?,有?什么想要的、想做的,都同他说?。
“我喝口水。”卫冶说?,“你睡你的,天不亮还得摸黑走,跟你说?了别把自己搞那么累。”
封长恭就?着这个姿势替他揉了揉腰,非要亲自探过去瞧一眼案上放凉的茶盏,才肯松手,说?:“你更操心吧。我最近只不过盯着庞定汉跟赵家的走动?,不比你,满脑子?都是燃铳图纸,恨不能自己游到西?洋去……也不知道图什么。”
“这东西?我势在必得。”卫冶不想多说?,喝完水,就?熄灯躺回床,由着腰间立马缠上一只胳膊,把他捆得牢不透风,他懒得挣脱,相当无?奈地说?,“倒是你,你太冒头,天牢里关着的那些都是无?主的肉,散在外头的历年水利钱也还没个准信。那可是一笔大数目,何况如今看着你的眼睛只多不少,恨不得你出半点错,好把你一并活剥了——所以十三,这事?儿?过去,你就?要想法子?把内阀厂甩了,别落在肩上成了负担。”
封长恭笑了笑,贴在卫冶耳后?,亲昵道:“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最听话了,是不是?”
“别,”卫冶嫌热,往边上推了推,不让他靠得太近,“多大人了还——”
封长恭似乎终于察觉到自己已经被没心肝的侯爷暗自嫌弃,冬日里没定下关系呢,卫冶还肯半推半就?地准他上榻,现下溽暑还没到,分明成了好事?,卫冶就?不让他抱。
正在筹谋着甩开官职的封厂督恼羞成怒地偏要挤,两人凑成一团,卫冶被堵得太结实,挣扎不了,只好贴着床栏轻抽着气笑:“登徒子?。”
第189章 挑拨
荣金令与推恩令稳扎稳打地缓缓过渡着前行, 越来越多的金子充盈了国?库。随着新一套班底在朝廷里逐渐扎稳脚跟,避无可避地,因着日子太好过了, 有人开始嫌弃断了一指太疼,盘算着要把胳膊也一并递出去, 并且递得明?目张胆。
卫氏所代表的世家在启平年末, 奉元年初, 都夹紧了尾巴做人,连女儿最多的齐、赵两?家都憋了性子不沾内宅嫁娶事。
可如今一朝龙在天,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 高低转眼间便颠了个倒次,世家眼看着就要重新爬到?江左党头上, 而且这回连宋阁老也似乎是妥协了——奉元帝本人则更加厉害,恨不得全权倚重卫冶, 顺带荫庇到?了卫子沅头上。好像早些时候的猜忌打压统统不存在, 君臣仍旧是一家亲。
庞定汉在衢州经营多年, 牵涉极广,如今心绪最起伏不定的就是他。
可惜卫拣奴素来是个不要脸的,现在还?成了个得天独厚的病秧子,闭门不出,甚至一问三不知还?不准旁人说什么,说就是吆五喝六不给功勋大?臣体面。就算他不闹, 自有那?个带刺的封长恭替他闹。
庞定汉在铁桶一般的内阀厂碰了壁,又在油钉转生的北覃卫混不开, 只好转头反复试探看似大?大?咧咧的陈子列——可惜这也是个葫芦里藏药的笑面虎,他当了陈子列大?半年的直系上司,早摸得一清二楚。
最后庞尚书长叹一声, 发觉忙了一通也只摸了一手的黏糊,除了烦闷什么都没得到?。
蔡有让是个闷头的,上船的时候银子收得好,面上笑得开,眼下不过风声不对,最先?着急上火的也是他。
偏偏这人只是急,催命鬼似的找上他,旁的什么也不做。
“这可怎么办?”蔡有让嘴角急出了燎泡,嗓子干涩,“庞大?人,您可得尽早拿定主意!”
主意,主意,是个人都要来问他要主意!庞定汉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模样,不由得冷笑出声,拿盖碗磕了桌,在蔡有让蓦地噤声后缓笑半晌,说:“坐。蔡尚书为官多年,资历深厚,遇这点事儿着什么急?”
蔡有让摸不清他心里究竟有没有底,干笑一声,还?是追问:“那?自然是不比庞大?人心沉气定,胸有沟壑……况且我?这年纪,也该回乡归野了,总不能这时候出些差子……”
庞定汉没看他,说:“既然要乱,那?就都乱。没有火烧起来,只烧到?咱们的道理——听?说蔡尚书的小?孙子,与赵家女颇有些儿女情?婚事在谈了吧?倒不如择个好日,邀了几家小?辈入贵府一聚?”
蔡有让还?在犹豫。
他这回是真悔了,满脑子都是事发以后,江东老父看他的眼神,家中妻女难以置信的目光。这种让人愧不能当的羞怍或许不能让庞定汉失了体面,但足以让蔡有让这般正统出身的踏实人掩面而泣,不愿见人了。
只是所谓“悔之晚矣”。
庞定汉侧首看他,冷淡地说:“蔡尚书该不会真以为功成身退,是指全身而退吧?想差了,差得太远了。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彻底摆不脱了,你我?居高至此也不例外。”
蔡有让抬手掩捂干涩的双目,一咬牙,狠声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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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元元年是升迁年,眼下入了夏,各地监察司都要入都述职,这会儿进京为的就是秋闱后京官遣谪,有心人都等?着巡抚司门户大?开,好塞银子孝敬。
赵祯没在去年秋闱里考出个章程,今年春闱又落了榜,鲁国?公?都断了指望他的心思,只随他跟着德亲王混,毕竟生得好,平日无知着开心也成嘛!
赵邕对自家弟弟也是这么个念头。
一来赵祯文不成、武不就,房里人还?乱,连如今的亲事都是他求爷爷告姥姥替他求的小?官家小?女。
再者近日朝廷风声紧,捐个不打紧的小?官也得往后稍稍,这都是众所周知的事,赵邕压根儿没想过赵祯今年看起来懂事许多,也不处处与他不好过,成日里对他笑脸相迎,实则就图述职升官。
蔡府的宴请定在了小?暑那?日,鲁国?公?要与来日的孙女婿相看一二,自然举家前去。赵祯耐不住性子,在马车上就问了捐官,赵邕对着家里人,自然不会有所保留,直言得往后等?,如今正是局势变化的紧要关头,他们鲁国?公?府绝不能冒头。
岂料好心没得好报,同样是赵家嫡子,赵邕在内外都混得开,圣人因他对鲁国?公?府一再抬举,连最不好相与的长宁侯都与他交好七分。
而陡然沉默的赵祯呢?
下马车时庞定汉恰好同在,他是个人精,看一眼躲在角落打量赵邕的赵祯,就明?白?兄弟之间最怕差距,差距太大便易生了厌妒之心。
赵家小子是个心高气傲的主。
庞定汉佯装随意地与他攀谈起来,说不过几句,便在吃茶的间隙拊膺暗叹:“心比天高,奈何没什么自知之明?……好,好哇!”
“说起来,内阀厂检举了衢州水钱案,风头正盛,连北覃卫都不得不退避三舍。”庞定汉状似无意地放下盏,颇有意趣地说,“长宁侯府的日子也不好过?难为他家还?有个养得金尊玉贵的郡主,前些时日,就你定亲之前,我?还?听?长宁侯跟你兄长说起,到?时要嫁义女,嫁妆就要摆十?里……你说这人,他这个年纪了,自己的婚事还?不上心,反倒是个没头没脑的郡主捧得好比天高……”
赵祯哪里关心长宁侯的婚事?他满脑子都是长宁侯府的郡主!
庞定汉方才说什么?
跟谁提的婚事?
赵祯忽然感到?手脚发麻,不寒而栗,他心想:“竟有这种事……赵邕跟卫冶那?是什么交情?卫冶看不看得上那?是两?说,赵邕他凭什么不跟自己提?”
他也看不起自己?
都是赵家的嫡出子,若不是祖父偏心,赵邕求娶了韦家女,他哪里……他凭什么看不起自己?!
“不过话又说回来,长宁侯府不是门好亲。倒不是郡主有什么,只是她家主君吧……”庞定汉话锋一转,似感可惜地叹了口气,“好孩子,你是自家人,我?就不顾及。卫冶在北覃卫这些年,俸禄才多少?花销是几何。也就是北覃卫如今归他管,他呢,又得两?代帝王心,没谁敢查他。否则账本一拿,谁能经得起查?保不齐还?得查到?他的亲友,你们赵家头上!”
言及赵家,赵祯才如大?梦惊醒般恍然回神。他赶忙直起身,说:“庞尚书可要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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