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封长?恭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崔行周有那个心,但没那个能力。崔绪的确用心教他学问,他是个了不起的书生,做文章很好,可对于这样迫在眉睫的事情,他这样活在天上的神怎么能救得了趴在地上的人?


    世上挺差阳错大抵如此,有能力的人无心,有心的人无力,最终一切苦难都看似无人问津。


    封长?恭想了一会儿,闻声道:“这事儿我来办——但请花御督助我下江南。”


    “好说,”花连翘拎了湿透的衣袍,说,“不过丑话说在前,真在江南出了事,阎王殿前别提我——再过五日吧,第一批外派督察就可以上路了。我方才还愁派谁去?江南都招人恨,你就来了,这还真是……啧,侯爷命好,有人心疼。”


    大概段琼月也想不到封长?恭的动作这般迅速,白日里才催他快些,夜里就见他手脚利落地收拾行囊。


    分明?还有五日才走,就早早地摆出一副恨不得连夜赶路的不值钱样儿。


    再转头看另一边只露个后?脑袋的人。


    “我写信呢。”陈子列埋头写着,把户部近日的动向一笔一画地记下,“走的水路,至多?三日就能到侯爷手上……你们?有什么话要我一并捎过去?吗?”


    段琼月撑着下巴,心中不免还是担心:“跟侯爷说少往人堆里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容易发起疫。封长?恭要来,到时?候让他去?——”


    陈子列笑起来:“哟,天爷,听见没?十三你在人心里就这点?急先锋的用处!”


    他话音才落,封长?恭抬眸扫了段琼月一眼?,心情很好,没空理她。


    封长?恭:“不,前半句可以写,后?半句抹了,别告诉他我会去?。”


    陈子列不确定地说:“你该不是……”


    “是,说了他就把自己藏着掩着不肯给人瞧真的。”封长?恭毫不迟疑地说。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封长?恭总要亲眼?看看卫冶这些时?日究竟把自己折腾成了什么样。


    但这话他没法?开口,真出声时?,封长?恭只说:“你同他说,只要他在江南一日,我的心便悬着一日。这心归他,我说了不算,让他识相点?儿赶紧早回来心疼!”


    陈子列:“……”


    段琼月:“……”


    两人作势要呕,不约而同地说:“黏糊!羞不羞!”


    第194章 嘈夜


    卫冶抬手一抹脸, 都是水。衢州偏地?的?官沟早就被淹得爬不进人了?,富庶地?你争我抢地?扩外墙,如今大雨一下, 冲垮了?堤坝,混沌一片的?江水猛地?冲进来, 先泡没了?田地?, 又压进了?城里。


    久雨成疾, 寒风无情,刚打?听来周遭粮价的?童无此刻刚回了?话,卫冶脸色难看得可怕。


    “被淹的?都是穷苦人家, 没地?方可去的?,真吃不上饭的?也是同?一批人。这么高的?价, 他们想卖与谁?”卫冶没蹚下水,他近日愈感体寒齿冷, 浑身无力。


    身侧的?任不断才穿一件单衣, 卫冶已经裹上厚袍, 大氅更是入了?秋就再不离身——是真离不得,而非言侯以为的?打?定主意要?在?外留到寒冬。


    他原本打?算的?事,现早已经做完了?。


    拖到这日子还不肯回京,也不肯叫故人相见……无非是天气?还不够冷,裹成这样?,简直是将己身的?羸弱不打?自招。


    卫冶是这种打?肿脸也必须充胖子的?人, 他才不觉得这种脆弱会让人怜惜。事实上,趁你病, 要?你命,才是他从前最熟悉的?待遇,也是他后来用在?旁人身上, 运用得炉火纯青的?法子。


    他只是不想让人看出无力,平白惹人笑话。


    卫冶很能?装相,在?周围人似有若无的?打?探目光下,咧嘴嗤笑:“祖宗坟头都要?淹塌了?,也不晓得给自己积点德。”


    长宁侯早前在?衢州大发神威,先端掉了?王氏,再踹平了?孙家,连带着一堆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当地?豪强都不得不碍于风声,收着尾巴装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孙子。此刻后浪拍上前岸,真心怕他的?人不少,但恨不得他赶紧滚的?人更多。


    本来嘛。


    这堤塌水满,赈灾济贫,一不是北覃职权,二是他如今管北覃卫又不多。虽然说是出来巡游,但能?站在?这里说话的?人谁没风口?都知道?当今圣人不比先帝,没那么纵着他肆意妄为,所以轮不到卫冶管的?事,他们自然不愿意让他多插手。


    这就是让卫冶不要?多管闲事。


    但卫冶显然不是那种肯听话的?人,他不识好歹,谁又能?拿他怎样??


    以任不断为首的?几个亲卫都在?边上围着呢,只等卫冶一声令下,便可为马首是瞻。


    诚然卫冶不可能?拿他们所有人撒气?,但万一恰好是自己撞到了?火口呢?归根结底,天灾那是没法子,人祸么,也不是自己一个人促成的?,没人想倒霉的?人是自己。


    至于底下的?这帮百姓,惨么?惨,是惨。


    努力半生,当牛做马,也不过?攒了?几串铜板,盖了?个破木房子遮雨避阳,满以为可以就此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了?,结果不过?一场雨,官沟堵着疏通不了?,堤坝老旧也拦不住,这些梦寐以求的?将来顷刻便只能?是梦——但说到底,这样?的?际遇倘若只是落到一个两个人身上,那是值得叫人同?情。


    可眼下是多少人蹚进了?半身泥?


    不嫌烦就不错了?,多了?少了?也不过?几个数字一摊烂账!谁在?乎呢?上头的?补贴银迟迟不下来,今年家中?的?银丝碳都还没买齐!


    各人自扫门前雪不好么?做什么要?他们功名?利禄统统在?身的?人来陪着一道?淋雨!


    “爷,外头多冷呐!”终于有人耐不住,带着江南口音的?腔调总是拖得长,“衢州守备军的?吕总督里屋已经设下薄宴,还早早烤了?燃金笼,定然是不会冷着侯爷分毫。侯爷若是不嫌弃,不如我来带路?”


    卫冶偏头看他一眼,说:“粮价这般高,总督俸禄恐怕也吃不起。我哪儿好意思空手上门吃白食呢?万一开了?胃口,一不小心吃穷了?总督府可怎么好?”


    他把话说得简直让人不知道?该如何接。


    卫冶话音一落,分明就能?所有人面上都淡了?几分笑意,骤然一静。


    “不如这样?吧?饭呢,既已备下,肯定是要?与诸位一道?吃的?。”卫冶扫了?周围一圈,才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但我卫拣奴这人吧,就不是能?厚着脸皮承诸位的?情。我每每想到咱们吃穿不愁,红绡暖帐的?时?候,还有人死?生不知,积蓄家底付之一炬,今晚闭了?眼就不敢管明日吃不吃得上饭……本侯这颗良心实在?是过?意不去。”


    一帮人围在?廊下,卫冶好意思拿良心说话,别人都不好意思应他。


    “但侯爷不是不知民间疾苦的?人。”卫冶话锋一转,又说,“如今时?候不好,大家伙的?日子都难过?,本该是我体谅,却不想还要?劳请列位先一步退让。适才聚在?一块,都说了?不少场面话,但你们真心请我做伴,这我是明白的?。于情于理,我也该告知我的?真心话。”


    众人闻言思忖,都从卫冶的这句话里,听出他的?让步之意。


    但与此同?时?,卫冶明摆着是要?管一管此事,他肯放过今日被他叫来的这帮人,定是有个条件要?提,只不过这条件但凡过得去,大家也是肯好好办的?。


    卖长宁侯一个面子,换不换得来人情不说,起码能留个名儿——这也是好事啊!谁不知道沈家之所以能脱颖而出,除了?沈自恪的?确眼光毒辣,手腕刚硬,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与长宁侯多有往来。


    富贵险中?求,人当逆水而行舟,奋力上游。


    还是那人咬咬牙,试探地问:“侯爷请讲?说句拿大的?话,您肯交心,咱们浮萍游子之身,定然是无敢不从的?。”


    “该谁的?账,记谁头上。”卫冶冲他们笑,微微停顿,“民以食为天,竞提粮价是个好生意,利人又利己。仓库里的?存粮已经是个定数,人要?入口的?饭菜,少说也得买个保底。一来一去,一样?的?粮,凭空多收进个把两银,而且你们吕总督的?消息是真快,侯爷才刚说要?管,他就要?请我吃菜。可惜菜我当然是要?吃的?,能?想出这样?赚钱法子的?人,侯爷也是要?见的?。就怕他们不欢迎!”


    “那是怎么说的?。”那点头哈腰的?官员讪笑着,“前头是有人不准百姓击鼓鸣冤,但那贼人,北覃先头不也抓了?么?跟吕总督可没干系,这市面上的?粮草钱也该是主簿管的?,哪里就跟守备军扯上……”


    他越说越轻,因为卫冶正?似笑非笑地?看过?来,而在?他身后的?北覃卫一个个面容肃冷,望向他的?视线毫无情绪,仿佛在?看一样?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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