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犹豫一瞬,大约也是觉得这话不好开口,但不说又不行。
两厢为难之下?,童无?姑娘咬着纱布裹紧左臂,含糊的嗓音停顿一瞬,为难的目光不知?所措地落到任不断的脸上,边说边迟疑地停顿:“所以任不断,同僚之谊本该如此,你倒也不必如此……嗯,不必如此感同身受地哭……”
任不断撑着酸麻的手臂,闻言抹过脸。
他动作潦草得可以,侧脸线条却很?冷硬。现?在下?巴新长出的青色胡茬与溅上的血痕连在一块儿,任不断都?轻描淡写地忽略了。
反而童无?很?不熟练的安慰话语他在乎得紧。
听?完了,就别过头去,假装没听?见什么讨人厌的“同僚”之谊。
至于堂内站着的陈子列,抱着小半本救下?来的账目,看?起来倒很?清闲。
于是沽州守备军的人不敢随意触碰长宁侯鼻息,只好转头来问他,昨夜的火烧得漂亮,侯爷的意思,是今日该往哪儿去?要不要跟他们卫少帅一块儿往沽州去!
岂料陈子列自有自己?的顾虑。
旁人随意地一问,他却当即慌得话都?说不清了,结巴了半天才受不了似的吼了句:“废话!当、当……当然是回,回北斋寺去啊!侯爷受伤了不赶紧治,衢州疫病还没褪,不治想干嘛?这他娘的还用?问我吗!”
但话虽如此,他心里还是很?慌。
一想到人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受的伤,多半还是因为救他受的伤,而且在他答应侯爷,背着封长恭出发?以前?,封督察这个不嫌烦的还专门多次耳提面命,不准他偷偷跟着卫冶跑掉。
眼?下?非但跑了,还闹出这么一遭。
让卫冶原本就不多康健的身子愈发?雪上加霜——事到如今,衢州是势必要占下?的地方,那么北斋寺不仅要回,封长恭他们也是一定要很?快相见的。陈子列一下?子都?不知?道是该拿“没护好兄弟媳妇儿”的脸面,来回去面对封长恭。
还是该以“私自抗命,护送不利”的态度,屁颠颠儿地滚回去找封大人受死。
思来想去,陈子列吼完就不吭声了。
要知?天爷在上,他是真的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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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丘手里攥着图纸,在疏通到一半的官沟前?,对封长恭比划着接下?来该走的动向。
他自从来了衢州,虽然要应付当地官员,最早还得照顾一个很?是麻烦的德亲王,手脚伸不开,心中很?是厌烦。但好在坍塌这事儿闹得是真大,盯的眼?睛太多,长宁侯也在,倒真没人敢明目张胆地为难他。
所以哪怕来了以后,他一直没怎么休息,可干的都?是实?事儿,他乐意!
夜里的暴雨已经停了两个时辰,天光大亮,今早万里无?云。
“这就是好事!”杜丘像是老了好几岁,此刻却满面春风,“看?这天,这云!指不定雨就此停了!只要咱们能在这几日潮退的时候,抓紧把堤坝修起来,再把官沟挖通了,挖宽了!依着眼?下控制廊坊内人丁往来、颇有成效的趋势,没准儿赶在冬季未至,咱们就能把疫病控住,绝不拖到来年春日——至于低洼地,官沟旁,周围的百姓民居么,统一发?点钱,迁一迁,左不过都是些破木板房……别想着唬我啊!我知道这钱衢州州府出得起!”
杜丘说这话,看?的是封长恭,实?际就是对随行的衢州官员说!
“病患都?移去了北斋寺,还有专门圈起来的几块营地,尸体也都?让人迅速处理了,今日已过五个时辰,还没听?到消息,说有新的病患。”封长恭站在其中一块高地,看?了眼?天气,说,“照此下?去,想必是快了……只要能控制住疫病,确保人不死,咱们这沟就还能接着往里挖。”
随行的衢州官员年纪不大,想必是被推出来做这不讨好的苦差事。
但他听?见了杜丘不加掩饰的警告,打着哈哈含糊其辞的姿态却相当熟练,对应的话语也很?圆滑。
他嘿嘿一笑?,说:“俗话都?说,十年饮冰难凉热血……这话谁说的?我看?他是吃饱了撑的!提他自己?亲自来一趟老?天爷都?管不着的灾区,再热的血都?能给?他凉透咯——!”
杜丘垂着衣袖睨他一眼?,冷笑?着,不说话。
“可见两位大人都?是有志之士呐。”那官员眨眨眼?,看?见当看?不见,继续自顾自地戴高帽,“这次堤塌是赶了巧,起了疫病更是衢州官民的无?妄之灾!若非天意眷顾我大雍,咱们衢州子民何以得二位青眼?,有来日可图哪……”
封长恭转头看?向那官员,大约是想看?看?说此等瞎话也不脸红的究竟是何人?
却见此人居然有几分眼?熟,似乎是当年在哪儿见过。
那官员眼?色极快,见状立马笑?笑?:“封督察或许不记得我了……当年在江左书院,曾经有过几堂课,下?官有幸与封大人同过桌。”
封长恭:“草木不言堂依山而建,堂桌设得巧妙,与山峦之势同形。一课之内能同过桌的同窗,少说也有十来位吧。这你都?能记得我?”
官员大笑?起来,似乎不在意地一摆手,说:“嗨,封大人那年言辩十人,绞春冠军的风姿谁人能忘?况且先是同窗,再是同科,现?如今又成了半个同僚——下?官斗胆,这话拿出去说给?旁人听?,都?要叹一句有缘呢!”
封长恭依稀还记得这人。
他当年虽然不大在意堂内都?坐了些什么人,却对此人印象深刻。
原因无?他,此人当年与人争论最是积极,却非滥论,也非拾人牙慧的偷论。观点角度极刁钻古怪,政策论据皆鞭辟入里,当年入朝廷,因着皮相着实?差了些,没能留京。
最后定下?了外派来江南时,封长恭也去送了。
他似乎还记得那时送走的诸位新官大人,天性或沉稳、或轻狂,家世?或显赫、或清寒,那日所有人的脸上都?涂满了如出一辙,想要一改天地的跃跃欲试……
然而至今不过数余年,世?事蹉跎也好,时运不济也罢,当年的影子的确是分毫都?找不见了。
如今站在这里与他再为同列的人,恐怕会怨当年的人,而当年人又恐瞧不得如今人。
难道人都?是从壮志凌云变成能活就行的吗?
此时,一对行乞的流民母子恰巧路过此地。
母亲体貌沧桑,但能看?出年岁不大。她大约是把所有讨来的食物都?分了儿子,饿得面黄肌瘦,瞧见他们便恍如受惊地垂下?眼?,跪地连磕了几个头,拽过儿子就要往另一边走。
儿子年岁很?小,恐怕理解不了母亲的胆战心惊。小孩儿站在原地,仰头看?着许久未见的晴空,开口问:“娘亲,我妹妹呢?”
“养不活了。”女人说,“送人了。”
“那爹嘞?”
“没了。”
小孩儿沉默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指着天:“娘亲,看?!蓝天白云!”
杜丘蓦地偏过头去。那官员似有所感,却看?得多了,也麻木了,只是从袖中掏了一把铜钱,指挥下?人给?母子送去。
封长恭忽然想起年少时,生母还未被封世?常所厌弃,他还是封家养在外宅里的十三子,他和母亲也曾有个可以安稳度日的小院子。
他曾透过那外宅小院的一角,瞥见外边儿的天空,好像恍惚升起过的,也是这样不着调的一念。
“这个江山不该是这样的。”封长恭忽然道,“你也是,他们也是,人不该是这么活着的。”
他把话说得太含糊,所有人却都?能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所有人都?只能装作听?不懂。
封长恭看?见满地饿殍,决心不能再等下?去,一味去找那个时机,因为他很?早就明白这世?上不会有那样完美的时机。
但反之前?,他还要跟卫冶商量一声——当然前?提是,如果他把通知?叫做商量的话。
于是封督察刚从沟里拖着泥泞多日的衣袍离去,准备回到北斋寺里写个信,传给?应该还在北斋寺——要么偷跑去中州,去找杨玄瑛要人帮忙的卫冶。
结果一进庙里,封长恭就愕然非常地看?见沿着寺门滴滴答答流了一路的血水。
而卫冶那好死不死的玩意儿捂着腰腹处一直不被人察觉的伤口,居然还有闲心跟人止不住似的打趣儿。
只见卫冶探手压着草茎,娴熟流畅地折了一只草蛐蛐儿,拿来逗那个哭了一夜,眼?下?眼?睛肿得跟脸一样圆的小丫头。
长宁侯低下?头,笑?眯眯地对她说:“小美人啊,今年多大了?哦……七岁了,那病好了就该走了,老?缠着娘亲像什么话?能记事了的话……来,哥哥托你做件事儿!你拿着我的腰牌,跟那几个……诺,就那几个叔叔,跟他们上衙门口同那花督察说,喊他给?封大人多找几件事,争取让他今日忙得脚不沾地,倒头直接睡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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