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是?真没?人敢说话了。谁也没?有料到,他会把话挑得?这样明白。


    言侯面色如常,行礼道:“长宁侯府乃先帝所赐,规制本就逾矩,仿的?是?亲王府的?大小。老臣离得?再近,始终隔着几十堵墙,他们若真想轻手轻脚地?走,臣老眼昏花,哪里能摸着行踪呢?”


    “卿可不糊涂。”萧随泽说。


    “这世?上本就人人糊涂。”言侯说,“臣自然不例外。”


    萧随泽笑意不深,轻声道:“那依你看,朕错信了人,是?否算得?上糊涂人?”


    言侯还未作答,先有人坐不住。


    “定是?有人坑害!圣上,前车之鉴至今犹历历在目啊!抚州债,摸金案!如今又怎可偏信!”押送红帛金回?京的?郭志勇先站不住,暴躁地?迈步出列,涨红脸说,“衢州一事?池深水浊,牵涉良多,只?怕内有蹊跷!末将愿请做先锋,先去探它虚实!如若长宁侯当?真有不臣之心,别个?不算,老子先押他回?来砍头?!”


    郭志勇是?踏白营将领,是?卫元甫的?亲信,若说朝廷之中有谁最旗帜鲜明地?站在长宁侯府一侧,那此人必是?他无疑。


    因此不等萧随泽开口,庞定汉先一步出列驳斥,责问他此举亦是?打草惊蛇,先行逼反,就差没?指着鼻子说“你想偏袒”!


    而崔行周忧心江左老父,哪怕不赞同?庞定汉,也出列称:“此事?确有蹊跷,臣以为?不若温水烹煮,如治小鲜。”


    明治殿群声渐起?,人人的?争吵声里都?写?满了自己的?主意。


    他们不敢把心思表露无遗,但人心底的?贪婪和软弱是?藏不住的?。他们把好不容易才修养回?来的?稳定与?安宁当?成无须斗争的?现状,而且哪怕打碎了牙齿往里咽,也必须要维持眼前的?局面——总归长宁侯并没?有大声吆喝“侯爷要造反了!”不是??


    可心底隐隐有种难以掩饰的?恐慌,依旧在本能的?直觉与?坚守的?秩序间,逐渐蔓延开来。


    长宁侯要反。


    这个?念头?像一种挥之不去的?梦魇,并且每个?人都?隐约明白,在不久的?将来——甚至很可能就是?明天,这个?仿佛触之必伤的?噩梦将会落在每个?人惊醒的?黎明时分。


    也是?在这个?时候,所有人才意识到,有些伤痛是?过不去的?。


    好比时至今日,郭志勇还记得?摸金案,萧随泽也记得?,在堂下的?每个?人都?记得?长宁侯独身叛离北都?的?那几年,唯独不敢扪心自问,他们究竟是?在惋惜他的?坚守溃败,还是?暗自庆幸躲过一劫?


    很多事?本来就是?不堪说的?。


    庆幸吧。


    卫冶推开了门,在衢州的?清晨,他一头?乌发稍显凌乱,披了一件厚重到有些繁琐的?大氅。


    左不过北都?没?了一个?敢争为?先的?少年郎。


    第223章 脓雪


    北都?雪铺如毯, 洋洋洒洒,衢州的?雪却始终扬如飘絮。


    哪怕有人不肯承认,但衢州经此一劫, 卫冶已然成为不容二话的?话事人。


    而比起辽州遇王,他又有张弛有度的?决心, 那是因为习以为常, 所以尤其不为权势所动的?淡然。


    哪怕在这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的?半月里,他并没有下令裁军撤职,也不曾宣扬旗帜, 昭告天下将要自立为王——但这也恰好意味着,北都?拿他没有办法。


    毕竟卫冶做的?都?是利民的?好事, 查富商,平粮价;杀贪官, 剿流寇。桩桩件件本该都?是北都?的?责任, 但那边担不起来, 卫冶此刻却来了。


    他把?事做得?这样漂亮,从?伦理到道德没有一丝一毫可供谴责的?地方。倘若北都?敢声色俱厉地发布檄文,指责他有不臣之心,恐怕不用卫冶的?谋士多添笔墨,只管一五一十地宣告实情?,突泉峡共谈在即, 来日有的?是唾向朝廷的?唾沫。


    这是北都?所有人心知肚明的?要点,也是他们不得?不暗吃闷亏的?实情?。


    卫冶小病初愈, 一张佻达的?薄情?脸素净得?可以,连一点血色都?不肯剩下。


    他这会儿站在院里,仰头望的?正是北方的?天际。


    他曾经在老侯爷面前发誓要效忠的?君王与他滔天的?权势都?在那里。


    他相伴相知的?旧友, 他亦父亦兄的?尊长。


    他为数不多嬉笑怒骂的?童年,甚至一直在注视着他的?圣上,他往日揣一壶酒就能翻墙入院喊人起床陪他胡闹的?萧随泽……也都?在那里。


    北方的?天万年不变地下着雪。


    但卫冶要食言了。


    他静了静,肩头覆上的?薄雪因他的?轻叹,而抖落些?许。


    卫冶这几日病得?突然,寒气来势汹汹,他却半分抵挡不住,只好由封长恭来做他抵御外敌的?屏障。昨晚封长恭在床边守了一夜,清晨突然似有所感,习惯性?地在梦中摸了摸床榻,忽觉手边一空。


    封长恭登时迷迷糊糊醒来。他只花了一息的?时间回?神,在发觉卫冶不在以后,匆忙起身跑到了门外,只着单衣,连鞋也没顾上穿。


    卫冶听见声响回?头。


    就见封长恭倦怠的?眉目间隐有疲色,但见自己望来,知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封长恭便安抚地笑了笑,示意无事。


    卫冶招招手。


    封长恭在这公子哥儿模样的?招猫遛狗里很没出?息地红了眼。


    卫冶站在原地等他一步一步走近,看他抿着嘴,不肯让眼泪流下来,最?终把?头埋进自己胸膛里。


    卫冶像是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轻声道:“怕什么?你把?我盯得?这样紧,我又跑不了。”


    封长恭只是用力?地抱住了卫冶,感受他微凉的?掌心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后脑。封长恭一声不吭,仿佛要在这里划一道结界,圈起来的?人走不掉,界限是永远。他像是被?吓着了,又像是委屈含着怒意。


    封长恭就在那絮雪里,眼圈通红地告诉卫冶:“你吓死我了……”


    但卫冶能怎么办呢?他这一辈子都?像在被?某种东西推着走,也是在不久之前,他才想明白了,那种无法抵抗却又触之无形的?强硬,叫做命。


    所以他只能把?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地送给封长恭,包括他的?爱和夜晚。因为卫冶知道,封长恭和他不同,他是学不会信命的?人,或许他有能应对之法。总归卫冶是累了,他是真?懒得?折腾。


    **


    内阁在三日以后,准了郭志勇请往衢州的?奏章,但却留下了踏白营,只着一支小队,要他只身前去。


    郭志勇自然气得?瞠目结舌,当场对着重获帝心的?不周厂番子骂骂咧咧。


    但对方只爱莫能助地看着他,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说:“那谁让您与长……卫氏的?交情?实在好呢?偏偏人家畏罪潜逃,也不记得?知会您一声,多恼人。”


    郭志勇怒得?手抖,猛然拍案,从?军帐里挥袖而去。


    而奉元皇帝不甘示弱,安睡枕榻不是萧家人的?风格。


    萧随泽仿佛有种天生的?嗅觉,他在内阁会议里把?江南一带的?地形拿出?来推演沙盘。


    随后他连下三道急召,令中州守备军统领杨玄瑛即刻攻打?辽州逆王,沽州守备军随之同往,作先锋军,同时“监保”突泉峡的?文人会谈。


    紧接着萧随泽又派人前往黎州,命杨薇蓉率守备军剿清西域沙匪,确保边境安稳,保障鸿雁群山周边的?往来行商可以来去自如,不必有后顾之忧。


    与此同时,从?西洋学成归来的?冶金师与天鼓阁亲手挑选的?学生们恰好归岸。


    长达三个月的海上航行让所有人几乎是在靠岸的?那一刻,纷纷你推我挤地连滚带爬,争着上岸。卫子沅已经率领守备军西去中州,沽州港口的?不周厂番子见状,立马传信入京,告知愁云密布的北都朝廷此等好事。


    “一年了。”宋时行撑在船边,微眯起眼,嗅闻着潮湿的?海风,“终于回?来了……他们大半,都?是要进天鼓阁的?,那么你呢?”


    卓少游顶着乱糟糟的?发,心照不宣地说:“我能随你同去,走的?是长宁侯的?路子。”他说着,扬扬下巴,点了下岸边状似相迎,实则肌肉紧绷,蓄势待发的不周厂番子,不以为意地笑道,“不过嘛……世事无常,眼下怕是不方便回?了,去了北都?就得?挨打?!”


    哪怕在船上闭目合耳三月之久,对有些?事,他们心照不宣。


    在番子逼近船只前,两人最?后作一商计,宋时行与卓少游决心兵分两路,各自先把?各自的?事儿办了,再谈以后。


    卓少游孑然一身,学到的?东西都?装在脑子里,倒是没什么牵挂,托宋时行带封写着“我要去打?仗,反了,抱歉啊”的?书信,拿去给宋阁老交代一二就算完事,了却一番“滥用”职权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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