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仿佛沾染了喜气,提前就已经春风得意,浑身的浪劲儿收也收不住——要卫冶说,这还是任不断前些年跟在他身边,学会?不少收敛。否则再年少点,他得把事儿嚷嚷给河州那边全给听到。
卫冶忍不住逗他:“是啊,急也没?用?,搭窝得三年,下崽还五载,某些人且有的等呢!”
某些人——任不断难得一见,害羞了。
千年王八老铁树开花。
“最迟三月。”卫冶于是不再逗他,他用?手指在沙盘上划了几道,端详了一阵,对?任不断认真地说,“过了年,开春之前,我们要拿下辽州。那里入夏以后就难打了,路不够滑,抓不住慌不择路的兔子。辽州易守难攻,就是因着地形适合打伏击,只要我们掐断了逃跑的可能,他们就被迫要与我们正面迎击,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否则等到河州回过神,错过了军屯春种?的疲软,又将是一阵苦战,不划算。”
任不断听到这里就想叹气,他是单打独斗的战士,但不是一个?运筹帷幄的统帅。
换而言之他只想听令行事,不愿去想那些排兵布阵的差事。
幸而任不断足够有眼力,他为自己选择的首领是卫冶,他知道除了失误或意外?,他不会?因为旁的理由送他去死。
这就够了。
“拣奴,我和童无不会?被私情?绊住脚。你也不必顾及别的,用?得到我们,就同我们讲,无论如何我们一直信任你,只信任你。”任不断说,“这就够了。”
任不断话?音利落地剖析肝胆,这是他年少时羞于做的事。但许是他在心里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丈夫,一位可能拥有两儿两女的父亲,任不断此时开口?,看着卫冶的目光满是无声地坚毅。
倾诉不再是件不好的事,他想卫冶那么多的无可奈何,那么多只能藏匿于深夜的自我疗愈,其实?很大程度也是因为除了自己,卫冶再没?有旁人可以心无旁骛地依赖,疑神疑鬼太伤感情?,索性只靠自己。
好在还有个?封长恭。
这小子是个?要爱不要命的。
任不断迎着卫冶说不清情?绪的视线,那些迟来的复杂羞涩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他想了须臾,还是觉得这样的温情?不太适合自己和卫冶。
“其实?我一直想说,”任不断沉默半晌,绞尽脑汁地挑衅道,“人过三十,还孤枕难眠,的确容易心生躁郁——哎!文雅点!有话?好说,成天踹人屁股算什么志趣!”
卫冶甚少在蛊毒发作的倦怠期有力气与人打闹。但任不断与他相识多年,的确有这样的本?事轻而易举地激怒卫冶。
可是被任不断刻意隐去姓名的封长恭,却在他赶走没?几句好话?的任不断后,不断上涌进?卫冶的脑海。
卫冶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他知道任不断的用?意,说与不说都是不想他担心。
担心吗?
封长恭不是第一次离他这样远,还这样久,甚至很多次的分?别都是卫冶一力促成的,那些短暂的相聚才是他的避之不及。
可是卫冶此刻想到已经三日连封信都不见影的封长恭,却感到真切地头疼起来。
他发觉自己变得软弱。
“臭小子。”卫冶没?好气地摔上窗,心想,“一早那股黏糊劲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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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被风卷到了颊口?,山径峡道总能听见呼呼的狂风。这里是不容许重骑存在的,那些好用?的攻城火器在这里有如自锤,因为一不留神,就容易炸伤自己,不论是燃金本?身,抑或坍塌的山石。
雪被士兵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出小坑,封长恭趴伏在泞雪的岩石上,握着卓少游半道送来的探远镜,久久凝视着一里外?的遇王士兵。
中州守备军还有他带着的数十北覃,已经在此处等候多时,终于摸清了练兵的时间。
“他们得了不少好东西,”杨玄瑛匍匐在他身侧,与他做一样的动?作,思索着说,“你说蝎子由来已久,西洋人在大雍的部署深似潜海……我原本?还不信。但照如今看来,除非遇王这帮草台子也吞下了一个?‘沈氏’,否则想搞来这些燃器——无论是黑市还是丝绸路,都是无稽之谈。”
养兵就得筹钱,这点毋庸置疑,西洋的供给是最快速的来源,左右他们唯恐天下不乱也不是一天两天。
封长恭没?有对?此再作纠结,转而道:“这点你不用?担心,留洋回来的天鼓阁冶金师里,也有我们的储备人才。届时无论是燃铳,还是钉城架,我们所用?都不会?比他们逊色,这点我可以向你做保证。”
“我不是担心这个?,”杨玄瑛放下探远镜,对?封长恭说,“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封长恭:“但说无妨。”
杨玄瑛不由自主地叹气,如实?说:“遇王是草班子,野路子,这点不假,所以他们派来练兵的将士一直都是同几个?人,甚至将领彼此之间还有争执。可长恭,你难道没?察觉到,其实?我们也是吗?”
他说着,就随手在雪面上勾画几笔,指着潦草地图继续说:“中州守备军由我一手搭建,是,你们出钱出粮不少,可是他们只会?听从我的指挥,这也是我绝不可能让的点。而黎州守备军也是一样,他们只听从我母亲的诏令,同样沽州守备军和符机军听命的人是卫子沅,北覃卫只听卫冶的差遣。那么我问你,如果我,我母亲,卫子沅或者卫冶,我们所率的队伍没?有统帅了呢?谁还能代替我们,指挥战场?总会?有人不服的。”
这的确是个?很关?键的问题,其实?岳云江,包括任不断和孔皓,他们很早就跟卫冶提过,倘若全军上下的军魂全权系于首脑一人,这是极其危险的事。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踏白营在卫元甫死后成了徒牛力,岳家军几乎是在岳云江身死的那一刻,溃不成军,再无激战之力。他们的统帅太关?键,这就意味着统帅经不起死伤。但战场上刀枪无眼,所有人倒都想全身而退。
可是所有人也都明白,怎么可能呢?
封长恭说:“你的考量不错,这点也是我与拣奴商讨再三的疑难。所以一开始你们都会?累,会?很累,因为我们承担不起任何损失惨重的可能性,你也好,你母亲也好,拣奴和少帅,谁都不能有分?毫意外?。”
杨玄瑛沉默不语,他知道这短短几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颔首示意自己听见了。
然后他又问:“那以后呢?”
“以后所有的士兵都是一样的,或许统帅各有性格,排兵布阵各有千秋,但士兵不会?再有明显的差异。”封长恭看向杨玄瑛,说,“他们都会?从衢州出去,到中州,到辽州,到黎州……最后一起去北都——我说全部。”
杨玄瑛欲言又止:“你该不是想……”
封长恭把探远镜收好,不置可否地说:“拣奴不会?再上战场,所幸北覃卫还肯认我这张脸。之后他将会?坐镇衢州,演练兵行,包括操演新兵。至于将来的各线奔波,你只有可能看到我。野路子嘛,白手起家,开始总是艰难的。”
杨玄瑛这些时日实?在沉稳不少。
他闻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道:“其实?我一直好奇,你到底拿什么说服他这么信你?要知道卫冶这个?王八蛋,他要我们饿着肚子卖命,还要叫我们开条件——我娘答应了,事成之前,我们母子绝不相见。”
封长恭静了须臾,在杨玄瑛不明所以的目光下,矜娇地笑了。
他说:“身债难偿吧。”
杨玄瑛:“……啊?”
在杨玄瑛不知何故地茫然注视下,封长恭露出点笑容。他拍了拍杨玄瑛的肩膀,说:“辛苦了……既已探清敌情?,你我也有深谈,不如早些回家去,先好好过个?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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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不亮,雪茫茫地下,封长恭就带着几十个?北覃返程。
他们抵达衢州州府的那日晌午,已经距离太学动?乱五日,许多声嘶力竭,愤慨到口?无遮拦的学生下了狱,但时至今日,还有许多太学的学生仍跪着。
段琼月让齐漱石带着,到了跪请地附近。费良紧紧跟在身后,时刻警觉着身旁可能将至的威胁,但这显然是多虑了——因为齐漱石把她看得很牢,紧握在一起的手里满是细密的温汗。
……这是真怕了。
宋时行害人不浅。
一旁的茶舍里人满为患,到处都有对?此啧啧称奇的闲客。不周厂挡得住百米内的行人,但拦不了呼啸千年的朔风。在突泉峡里被反复提起的李喧此刻就出现在这里,他越过人潮攒动?的肩,在来此之前见过段琼月一面。
李喧明白时机到了,再也不会?有哪一刻比现在要好,也心知肚明此番前来,是必死无疑。
而萧承玉明白牺牲的必要性,明白李喧的志向,他避开不拦他,但段琼月到底没?忍住,想来送先生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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