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顶着绿廊疏雪,头昏脑胀地哭喊一阵就控制住自己强压下情绪,瞥一眼刚刚扎堆入府的?骑兵,问:“那这?些人呢?”
后头的?封长恭说:“大帅还用问么??”
身侧的?陈子列嗑着瓜子,跟他一唱一和似的?,唱道:“学成了,来杀敌的?呗!”
第232章 邵麒
卫冶不是酷爱压榨人的个性, 宋时行一路颠簸,自当给足她休整的时间——用过?膳再去书房,这?说的是晚膳。
午后?太阳就淡了, 但没落下。光线晒在庭院里?,四处都是摇摇曳曳的影。
任不断原本就是留在府里?等人, 结果意料之中的意外之喜先来, 等的人脚程慢一步, 这?时才抵达。
萧承玉这?几日都睡不好,他神色黯淡,站在门跟前。这?位自幼一板一眼很规矩的先太子殿下, 这?下眼里?是彻底没光亮了。
“很快就要走吗?”卫冶问道。
萧承玉一直等在门外,没有进院。卫冶瞧着他随身携带的小袋, 就看出?他没有久留的打算。
萧承玉果然勉强扬了下唇角。他摇摇头,轻声道:“你们要做的是大事, 我留下不合适。”
萧承玉是先太子, 他终究是萧氏。奉元帝的皇位如若真?按祖宗礼法来, 其实本该落到他头上,而且圣人膝下空空,皇后?肚子里?的也不知是男是女,所以?乱云涌动,萧承玉从去年的无人问津,一下子又变得炙手?可热。
不说别的, 起码卫冶就听说有不少企图效仿辽州遇王的乱党,都在打萧承玉的主意。
师出?有名嘛。
但卫冶要的拨乱反正, 从来不是把江山从一个“萧”氏,按成另一个萧氏——李喧自然也是这?个意思。
萧承玉是作为储君被养大的,再怎么天资平平, 察觉到衢州的抗拒也不是什么难事。何况他本来的心思也不在筹谋权势,否则以?萧随泽的心胸,他留在北都也没什么关系,萧随泽不至于找他麻烦。
萧承玉之所以?来衢州一趟,只是要把一些东西还给卫冶。
卫冶低头看了一眼。
卫冶说:“这?鼠毫笔……你还带着呢?”
鼠毫没有狼毫价贵,但这?方?面其实差别不大,主要就稀在流通较少,采制不易。
从前几人在宫中伴读的时候,李喧喝了敬师茶,就给了他们一人一支笔。卫冶想不起这?支是哪天不见了的,他笔力遒劲,平日更?爱用紫毫,不见了也没提。毕竟在他心里?,这?不是什么要紧的贵物。
但萧承玉居然替他收着了。
萧承玉:“是啊,一直带着,总想有天还你。”
……谁知如今已经百感交集。
萧承玉静了片刻,说:“犹记那时你也好,随泽也好,赵邕知非他们都是数一数二的浪荡,来习文也不像样?,先生当年没少被你们气。这?笔你们不看重,或许也是忘了,不过?我后?来替你们一一收了。你的这?根,如今便还你,此?后?再怎么处置,都随你……我只是觉得我该拿来给你。”
过?了一会儿,他深知不合时宜,但还是继续说:“随泽的那支,我也在离京前还给他了……先生当年也是真?喜欢他。”
他说这?一切时,卫冶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卫冶实在是找不着合适的词,他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萧承玉这?样?的人?他只能看着萧承玉,用眼神表达感谢,却听萧承玉像是还完了东西,就要告辞。
他站在门阶下,避开日光,仰头对卫冶说:“我从前不懂先生为何总是一个人,分明是不结党,不营私,身为太子太傅却也走得摇摇欲坠,如履薄冰,如今才算明白一二。”
“他想走的路,是条没人走过?,甚至没人敢想的路。”萧承玉说,“拣奴,那恐怕是一条极危险而又极疯狂的单层纸糊道。”
“你若要走,我不拦你,也不会阻挡你。其实我如今时常想,若我当初能够多一分坚定,别让他那么失望,是否先生便不欲置之死?地而后?生,不必赴死?,此?刻还能常伴我左右。”萧承玉就这?么站在晨昏线的交界处,半张脸被日光晒得亮亮的,眼底隐含自嘲的笑意。
卫冶没有安慰他。他也是受过?伤的人,深知在这?种时候,无论怎样?自以?为善解人意的宽慰,都只是幸存者高高在上的傲慢。
天上地下往返一遭,心潮起伏摇摆不定,萧承玉已经不再抱有含着金玉的贵子天性。
他经得起磕碰,也能吞咽下苦痛,像这?世上每一个平凡人一般,必须不得已地将过?往甩在身后?,才能支撑住麻木的身躯,逼迫自己继续往前一步步走。
萧承玉还了卫冶这?支鼠毫,就仿佛偿还了这?半生的恩怨。恩怨就此?分明,他从此?如浮萍,飘转一身轻。
卫冶就在门内对他做了最?后?的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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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不断在用晚膳后来叫卫冶,今夜议事排兵,明日封长恭就要穿上玄甲,去突泉峡以?东与?杨玄瑛汇合,下午正在衢州守备军里查营。
任不断敏锐地注意到书房内多了个笔架,不过?他没多留意,见到卫冶便说:“人都已经候在外头,十三也回了。现在要唤他们进来吗?”
“郭大帅有带人来吗?”卫冶回过?头问。
任不断摇摇头,想了下又点?头,说:“郭大帅惦记着避嫌,他人没来,但是身边那个叫邵麒的来了。”
卫冶对这小子有印象。
这?人跟封长恭年纪相仿,面相是差不多的漠然。但若说封长恭的清俊表象下,是动辄咬人痛处的凶狠,那么邵麒则是稚子心性。
他的眼底可以?看出?几分纯真?,是熟于世故却不世故的那种,可这单纯里依稀可以嗅见几分血气。
怪不得讨郭志勇喜欢。
卫冶默默地想,同?时对任不断说:“让他们一起进来。”
任不断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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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行一见到卫冶,就说“欢迎我吧”,这?相当自信的态度背后?俨然依仗着精巧的技术。
以?重开丝绸之路为交易,西洋人给了大雍一点?落后?很久的甜头,燃铳的图纸一直牢牢地掌握在天鼓阁手?里?。
卫冶很早前就打过?它?的主意,可是北都把他按得太死?了,他眼馋了很久还是拿不到。
不过?现在好了。
“咱们不用老式的,忒埋汰!”宋时行把图纸拍在卫冶眼皮底下,用手?罩着。
卓少游就站在她身后?,状似无意,却牢牢挡住邵麒探来的好奇视线。
宋时行颇有豪情地说:“我‘死?’前专程去看了天鼓阁的样?式,比西洋那边矮了好几截,不耐久。眼下时间所剩不多,无法招募足够工匠批量冶造,春天以?前恐怕不能投入实战。幸好辽州守备军也有燃铳,而且草莽松散,我们只需少量装配,就可主动出?击,用来练手?再合适不过?。”
邵麒一直没吭声,但那只是他眼色好,看出?来封长恭不喜他,其余几个人也都忌惮他——不过?以?他的来历,这?些倒也是意料之中的待遇。
邵麒原本也不打算做些多余的事,不想此?刻见到宋时行。他一方?面不明白卫冶为何对他这?般不加防备。
另一方?面,又难免对这?份另眼相待,感到心潮澎湃。
“侯爷,”邵麒忍不住开口,“这?位该不是宋……”
“送去西洋,再回来的。”宋时行截断他的话,冲他笑,“叫我屠大命。”
邵麒:“……啊?”
邵麒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他没有进踏白营之前,在北都家府是个没影的人,但他的兄弟不拘嫡庶,都仗着郭志勇,在外头的风流阵里?混得开。
他的二哥哥同?周府少爷玩得好,周府少爷与?德亲王又有私交。
有回萧平泰吃酒吃得太醉,不肯叫下人碰,裴安一个人又抬不动他,正好席面就办在邵家附近,他二哥哥难得叫他出?来见人。
也就是那天,邵麒见到了裴安,又远远地看见恰好路过?此?地,驻足观赏乐子的宋时行。
是以?邵麒其实听闻过?宋时行的名,但离得这?般近,仔细看过?本尊,其实也就这?一趟。
他把原先停留在卫冶身上的好奇,尽数转移到了宋时行身上,他心知若不拿出?诚意,没有人会对他卸下心防,认真?回答他的话。
于是邵麒微微站正身子,对卫冶说:“侯爷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有什么用得着我的,也请务必尽管开口。我初来乍到,必定会全力以?赴。”
“我还没说要留下你,”卫冶将视线从图纸上抬起,凝视邵麒须臾,说,“给我一个理由。”
邵麒:“我年轻力壮,能打能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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