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芸娘右脚高抬,跨过?蹚着血色的门槛,像跨过?了一条横隔过?去与现在的分界线。她说:“她们这回被卖,还是?会买去抚州,不拘老幼、高矮胖瘦,能生孩子?的女人都不算老……爷们有?的是?钱。”
檐滚雪落,辛猛的掌心被他自己掐出?血痕,那疼痛让他重?新找回了生的滋味,犹如他一直坚信的那样,凤凰总要浴火重?生。顾芸娘迈出?了门,仰头看天,像了全?此生最后的夙愿。
就在这时,院门开了,一个士兵慌忙进来,他的声音里溢满了惊惶:“师爷!有?人奉命袭击了朝廷的监官——”
“谁?”辛猛面?色一凛。
来报的士兵狠狠吞咽一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郭,郭志勇!”
辛猛怒而转身?:“我是?问你奉谁的命!”
士兵侧头看向顾芸娘,犹豫一瞬。顾芸娘头也不回地离去,似乎对此地、此人,浑然生不起一丝兴趣。
待她走后,辛猛阴沉沉的面?色便再无遮挡,天地一白,只听士兵哆嗦了一下?,猛然吸气,才道:“三爷指九爷,九爷不肯认!小的也不知——”
还在这里小的大?的——这他娘的!
土匪习气全?然改不了。
辛猛啐了一口,当即推开士兵大?步走回暖厅。他踩着无数人的尸体才一脚一脚爬到了如今,什么尹三爷,什么骆老九,不过?是?他成事路上非用不可的走狗!辛猛曾经嗤之?以鼻的,卫元甫那样居高临下?的傲慢,在那失控的前夜笼罩回他身?上。
可他浑然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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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玄瑛这人性子?急,但在战场上是?真稳。当初被漠北人杀到了城墙里,底下?骂得风生水起,每句都沾点?屎尿屁,他也能一步不让地守着城,稳扎稳打做只“缩头乌龟”——就滋着嘴尖牙利齿,随时等着反咬回去。
不过?这就与邵麒截然相反。
他看起来规矩得体,实际上最懂得看人心意。这种?与本人尤为不同的反差,尤其体现在战场上,邵麒往往力求一击制敌。
要他忍着憋屈,以退为进也行,可来突泉峡以东这几日,杨玄瑛迟迟按兵不动,闲来无事不是?出?门瞎逛,就是?揪着他问辽州哪儿的草适合喂马,邵麒有?心借此战博一个前程,杨玄瑛这般作态,先让他的士气跌落大半。
偏偏看似说得上话的封长恭和裴守,一个本就看他不顺眼,拿他当敌手。
另一个管的是?北覃卫,做的是?探听和?侦查,人家压根不愿来管你练兵打仗。
最可气的,还是?几人口风都严,邵麒厚着脸皮,也套不进话?。这样明摆着不拿他当自己人的行径,邵麒有?心找卫冶告状,但转念一想,又不得不直面?悲惨的现状——连卫冶都还没拿他当自己人呢。
他想入伙,只能凭借此仗。
这日雪大?,风也大?,在夜里像鬼哭狼嚎。邵麒天不亮就醒了,这是?他长久以来养成的作息。在洗漱以后,他会遵循惯例去巡视衢州守备军负责看守的一半营地,但事实上另一半他不是?不想去。
邵麒还没完全?醒神,回过?头看了眼中州守备军的驻地,心中轻声叹气。
这要是?他的兵……
这几日朝夕相处,他还没见识到敌人,便已经充分认识到己方之?间?的差距。吕和?伟养得一手好兵,不认命,只认人,吕和?伟的脑袋在卫冶手里提着,但对于衢州守备军来说,没什么用。
他们就是?一帮痞子?,畏威不畏德,表面?肯跟着拿虎符的人干,但真想拿他们使?唤,要么打一仗,赢一场!战得他们心服口服从此再不敢轻易造次,要么,就只能掏银子?。
可惜除了自己以外,貌似没人急着干仗建功。
邵麒遗憾地心想,却不作声,依旧脚踏实地去踩他认为眼前最该走的路。
可是?不对!
邵麒的靴底压扁了第三营前的雪,他倏地回身?,一把抓过?身?侧的小兵,难以置信地失声道:“人呢?”
那小兵刚刚接了夜巡的档,正困得倒头就能睡。邵麒初来乍到,瞧着也并不很得器重?,他本来没多怵这人,此刻让邵麒这么忽然一拽,当即拉下?脸,心道什么东西?山中老虎还在,轮得到你来充大?王?
想到这儿,小兵的语气跟着不好:“什么人?”
这你他娘的都看不出??!
邵麒方才潦草望去,只一眼,他蓦然意识到营中的人少了大?半,而且少得还很有?规律。
营地的灯火没歇,来回走动的将士也呈零散分布,没有?东一块西一块的残秃。这种?不以“部”为统量的人员减少,很容易导致驻军营内眼下?的异样,无法一言蔽之?来解释——除非有?人时刻注意,或是?有?着邵麒这样敏锐的直觉,否则寻常人乍一眼望去,鲜少能注意到驻兵人数平均的衰减。
而这种?“鲜少能注意”,也恰好意味着一个邵麒刚刚想到,胸口就不受控的骤然剧跳的原因。
这不是?错觉。
这是?一场有?意为之?的撤离!
邵麒眸温骤降,回望主帅营的方向,口中不自觉地带出?一句:“别是?山老虎怕狐狸两?面?三刀,自己先丢下?人跑了……”
小兵还没明白他在嘀咕什么,邵麒已然往前一步,扭头环视营地,说:“传令下?去,清查守备军人数。”
小兵:“什……”
就在此时,夜巡的北覃听探在远处引燃铃哨,迅升的炮响炸开寂静的夜。邵麒脸色沉沉地凝视着那方天空,更近处,是?他们提前布下?边防的地燃雷。小兵面?露怔色,不可置信的喃喃:“这是?来了?要打了?”
“祈祷宋——大?命带回来的玩意儿有?用吧,”邵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沉声道,“否则今日十有?八九是?要做一处孤魂野鬼了。”
闻声赶来的另一个士兵说:“怎么办?刚刚我们点?了数,营内只剩两?千个人。”
真打起来,这点?人给辽州土匪塞牙缝都不够!
邵麒狠狠地深吸一口气,转头记住了这个士兵的脸,他握紧燃铳,说:“这仗能打。”
“打不了!”小兵急声道,慌乱之?下?,他咬牙切齿地把邵麒当上头的将,“得撤!咱们现在又聋又瞎!您不明白吗?”
邵麒当然明白,可眼前的困境是?一样的。如果他不能在打下?辽州的时候展露出?足够的才能,卫冶那里容不下?他,北都的踏白营更容不下?他!邵麒没有?别的选择,他手持燃铳,还有?两?千个兵,不管这兵有?没有?用,是?不是?废物,在郭志勇带他来衢州之?前,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可此刻仗还没打,就已经成了现实。
这仗他不能退。
赢下?来!
邵麒仅仅犹豫了一刹那,在拔刀的那一刻,他已经选择了破釜沉舟的那条不归路。
回不了头了。邵麒不管这是?卫冶心生忌惮,不想用他,还是?封长恭妒恨不满,想要在这里不动声色地除去他,营内被留下?的两?千条人命都是?活生生的,热血溅洒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决战。邵麒不想死,尤其不想像他母亲,生时遭人厌弃,死了亦无名姓。
他要赢,他要在此地扬名!
两?地守备军在此处驻扎多时,辽州土匪熟知地形,早将突泉峡以东的前后左右摸得一清二楚。今早他们的人不知奉谁的命,袭击了朝廷的郭大?帅,这就意味着他们没有?更多的时间?来权衡利弊,思量战术,稳扎稳打地拿下?衢、中两?个还没磨合完全?的守备军。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前有?陶祝雄,后有?郭志勇,如若说国力尚且孱弱多病,北都尚肯吞咽蛰伏之?辱。
可经过?一年的休养生息,朝廷既能拨粮,也能发兵,甚至还有?留洋而归的天鼓阁中人钻研出?的新式武器。况且当敌人数量远超己身?数倍之?时,地利再也不是?一件绝对的优势,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尽早拿下?虎视眈眈的临州守备军,那么等待辽州的将是?一场围剿。
是?围剿,也是?单方面?的屠戮。
辽州的土匪没有?退路。
他们只能在今早将他们一网打尽。
剩余的士兵都围聚在一处,灯火尽数熄灭,邵麒解下?没用过?的燃铳,换上他称手的尖枪。不断被辽州土匪的血肉之?躯误触的地燃雷逐个爆炸,惨叫声、血腥气无数,可风中敌军奔来的脚步声没有?停歇过?一刻。
邵麒一听就知道,他们也是?回不了头的人。
无非是?死在这里。
……或者死在明日。
邵麒一刀劈开了多方人马竞相追逐的燃铳,像是?亲手斩断了退路。守备军像是?迷路的羔羊,一股脑儿地围在身?侧,将邵麒周围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他环顾四周,虽然被夜袭围得密不透风,可邵麒只觉自己被暴露在青天白日的荒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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