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得人喉间滚动,眼也热。
正?这么?睁眼想着?,封长恭翻了个身。屋外的月光如银,毫不吝啬地轻洒在他身上。入夏闷热,封长恭没有盖被,也没有挂帘,靠着?那几缕风,才能体味些许凉爽。
可巡视城府的守备军刚经过,便听见屋里门一关,帘子解绳垂下,罩住了满床月。
守备军目不斜视地经过,心中正?疑惑:“封大帅不热么??”
封长恭从枕下摩挲出一封信,他在帘帐里藏了一把烫,想着?心中月,封长恭把那封刚到不久的信反复看了好几遍,一个字,顿一下,字字几乎连不成句,最后他把头?埋进枕头?里。
狸奴小睡,不知春去?,犹记芙蕖吻绿波。
瘦衣以抚,空掌薄待。
封长恭燥热间,仿佛能听到卫冶的嗓音。
他似欲拒还迎:“瘦衣以抚,空掌薄待……”
那是一把如霜的诱惑。
像融化的三?月坚冰。
封长恭指节微曲,呼吸急促,他感到热,便随手?扯过平日根本用不着?的薄被,他在热流下涌的时刻,选择了放任自己高高地去?够一够月。他在松开手?指的瞬间浑身滚烫,望着?窗檐,随后重重地跌进床榻里,耳根红得犹遭人啃咬。
夜未半,薄被凉,衫襟未干透的隐秘时分,却?有噩耗传来?。
“八百里加急,”童无连蝎子都顾不上搜了,她几步疾奔入衢州主院,肃声道,“军报——!”
东瀛海军跟随西洋援军连夜发起突袭,一夜之间,蛟洲军溃败,退守五城,江南半壁江山沦陷。
而与此同时,破开的旗帜卷刮着?漏出的潮雨,单良均的鼻梁上全是闷出来?的热汗,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千山万水,望向了西南的归处。
这一瞬,每个西南守备军都听见了南蛮进攻的号角声,如穹漏风,在如泣如诉的闷响里咆哮着?贪婪与嗜杀。
第266章 对策
东阿关地处白峮丘陵, 是东南一带难得的高耸地,站在城墙顶,就能用探远镜远远地看到海平面。
丘陵爬道种有茶叶, 到六月正好过了采茶的时节,可战乱遍野, 入目皆是血色四溅, 烘茶的人?都没?了, 哪里还有茶呢?邹子平站在东阿关西门外的马道,看北面黄沙滚滚而来?,铁骑如雷, 涌至身?前。
郭志勇脱下蒙灰的头盔,说:“难过啊。”
一夜征乱, 邹子平的侧脸多了一条渗血的伤,他的盔甲因为重击撮顿出一大块的凹陷。
他与郭志勇拍肩代安, 背后是浮上朝阳的海面清晨, 朱红的光晕罩在了硝烟未散的城墙顶。
“总有那么?几天, 日子是难过的。”邹子平牵过马绳,带踏白营进入东阿关,昔日熙攘的沿海商道如今成了空城。
城门缓缓拉开,再沉重地合上。
郭志勇解下腰系水袋,仰头灌了一口,擦把脸说:“够热的。”
邹子平没?调侃他矫情, 六月的江南本就没?文人?笔下的那般舒坦,潮湿氤氲着雾气, 足够让许多人?叫苦不迭。
邹子平有点用力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是太疲倦了,忘了怎么?笑?。
“是很热, ”他点点头,附和了郭志勇的话?,“西洋援军此番来?势汹汹,又有多年蛰伏钻研,他们把蛟洲军的作战形式和东南地形研究得太透了,跟他们打,我总觉得自己在跟着对方的步子走,甚至有时还比他们慢一步。”
邹子平脚步没?停,却像是被初升的霞光刺到了瞳孔,他闭上眼说:“一夜,短短五个?时辰,港口的海水蒸干了一半,五城的兄弟全死了,我连尸首都没?能给他们抬回来?。”
为了维系战力,残余的蛟洲军只能撤退保命,这在战场上是很简单的选择。但郭志勇明白,作为下这个?决策的主帅,邹子平此刻承载着什么?样的压力——无论是战败,还是士兵折损,都是一经发生就再没?有回头路的痛事?。
但郭志勇只是用力按了按邹子平的后颈,把水袋里的水浇到脸上,说:“我会?替你把他们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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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酒间有钱啊,多年沉淀,权色勾结,各地的置业丝毫不逊色于?明面上的族商巨贾。顾芸娘手笔大,出手就是临市的一街排房,其中一半被破墙划院,由卫冶做主指给了陈子列。两侧的厢房坐满了大小掌柜,算盘声响得“噼里啪啦”。
绿荫正浓,惊起满枝不知?愁的雀。
陈子列拿了把蒲扇,揉着不通气的鼻子,他襟口未扣,赤足盘坐在光洁的廊板上,对跑商的说:“库里的陈茶取出来?,压一压价,沿茶道卖。”
压一压价,里头的学问可多。
跑商的伙计怕会?错意,讪笑?着问:“这以?往合作的商户,多半还是看在沈氏的面子……当然,侯爷的面子自然也是足的!不过生意嘛,小的大着胆子说亮话?,大家伙都奔着钱来?,咱们压价,那是根上显贵,本该积德。但哪里都有些要钱不要命的,世道乱,更是憋着劲儿敛财,您说这……”
陈子列手腕使劲儿扇动扇,说:“四成按惯例,六成分?百姓。”
跑商说:“那粗粗算来?,较之往年,还有些亏余……”
“这样,”陈子列摇着扇子,还嫌热,他干脆一骨碌爬起来?,把井水湃冰的瓜果往茶盏边一放,大热天的,叫人?看着就觉得舒坦。他想了想,说,“那四成里,一会?儿我给你个?去处,你去找了湘姑娘,就说要她带着手下姑娘婆子,加紧赶制一批攒玉香,到时跟陈茶一起捆着卖,别?说茶少,只说稀奇,价格还能往上抬三抬——反正世道怎么?乱,豪绅显贵也有的是钱。不必要叫他们觉得咱们坐地起价,只告诉他们这茶不比卖给百姓的陈茶低廉,叫他们心甘情愿地把缺口补上。你们嘛,把话?说得漂亮点,怎么?稀罕怎么?来?,不必急着缺德,百姓心底谢着你们呢。”
“哎哟,正经做生意,”跑商眼珠子一转,笑?起来?,“说什么?缺不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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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蛮子心眼多,晓得正面打不过,也就喜欢来?阴的。西南守备军在难得干燥的白日里根本摸不到他们的身?影,南蛮的矮鼠往湿雾瘴林里一扎,神鬼难寻。
单良均在第三道求粮的奏章被按下不发的时刻,又一次直面了卫冶的诱惑——苏和和每一个?将?士的眼神都是压在他肩上的一座大山,意味着他们希望他可以?像这三十年来?他每一次都能做到的那样,为西南守备军找到一条安稳又踏实的出路。
可是单良均已?经不再年轻了。
单良均没?有推脱,这句话?不是意味着他不再愿意担责。
但所有人?似乎都没?意识到,他虽然没?有很老,头发也没?花白,可时不时在枯黑乱发里长出的银丝已?经粗得能刺人?眼。单良均也从年轻时可以不吃不喝,往林子里一钻就是一夜,变得跑起来?就容易呼吸沉重,气喘如牛。
在过去的每一年,他都像伏身?在这西南一隅的山脉,可人?非草木,再巍峨的峻岭也总有一天会?在风霜的剥削下,履为平地。
热浪蒸云,结水为潮。单良均在一片闷热里平复下焦躁的心绪。
他垂下头,盯着案上连拆都没?拆的信件,一如北都明治殿内,奉元帝看着那些秘而不发的催饷奏章。
“……也许是他真的想要点头了。”苏和随着单良均呼吸的起伏,目光一如既往,追随他映在脚边挪动的影子。
但是他害怕自己真?的会?点头。
苏和终于?忍不住说:“既然卫冶在过去的半年里都没?有提过他的要求,那么?我们不妨装作不知?道代价。他肯给,我们就收,大不了无论他提什么?事?我们都不应,当没?受过这份恩惠,大不了日后余裕了再把粮还回去。”
“如果人?情债真?的这么?好还,”单良均往后撩起潮泞的湿发,露出皱纹很深的额头。他知?道苏和想要干什么?,他是想替他最敬重的统帅扛下这一份罪责,但单良均不能顺坡下驴,因为他远比这些年轻人?更明白代价的轻重,他反问道,“那么?谁的粮我们都能收。”
“为什么?偏偏直到卫冶开口,我们才肯点头?”
苏和的话?噎在喉咙里,下不来?,也出不去。
为什么??
这个?答案很简单,简单到苏和甚至不必思考,答案就能脱口而出——因为卫冶是自己人?。
可他真?的是吗?
衢州的反军势力正在逐渐成型,端州南城已?在三个?月前被拿下。
一旦崇阳城失守,北城再被易主,接踵而至的就是颍州这个?作为辎重转运必经之路的兵家必争之地。
随后衢、中再次联合辽州,在北都朝廷必须派出大量兵力对敌外族蛮夷的这一刻,占据河州也不费吹灰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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