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卫冶居然在这?种事情上对封长恭有所隐瞒,他就不能?不在意。


    “对了,这?回我?去西南,还有一件事要谈,”杨玄瑛说,“符机军他们在沽州暗港发现了可疑船只,应该不是?转物,是?运人偷渡入境——在这?个?节骨眼,哪个?人还敢往东南跑?显然是?西洋或者东瀛的军方。甚至来人费尽周折躲上了岸,还很粗心,留下的行迹一路往西南去。”


    那行迹太醒目了,简直是?生怕旁人不知道。


    封长恭眼神森然,他抿了抿,在遍野的青翠之上,露出了扰风乱发的面?庞。


    他随手拂过几?缕,往盔甲内收拢,封长恭拍拍杨玄瑛的手臂,低声道:“你去吧,风再大?些,这?里就不能?开道了。”


    **


    杨玄瑛这?边粮草才动,北覃卫的信差已然先行。


    这?回甚至轮不到营前的看守叫停,北覃卫已经高声喊着?“内有细作,详实后言”,扬了他一脸尘土,长驱直入到主?帅帐前。


    苏和右手扶着?刀柄,与暗自戒备的北覃面?面?相觑,都是?一脸尴尬。


    因为单良均的脸色被卫冶这?不讲规矩的一招,搅和得难得阴沉。


    大?抵是?知道数百封来信,没有一封有幸被单大?帅看进?眼底。


    卫冶改了文雅的法子,转变为简单粗暴的方式,来访的北覃并不知道详情,他只如?实转达了卫冶透露给西南守备军的两个?消息——


    西南有细作。细作系谁人,收粮方得听。


    前一条,是?北覃现在就能?透的底,后一条,则是?卫冶让杨玄瑛随后携粮一并稍去,目的是?让他不得不应下粮,在天下人眼前,跟卫冶达成暂时的“同?盟”关系。


    也因为细作是?历朝历代历军都必须彻底勘探剥除的重中之重,没有一点法外容情的可能?性。单良均但凡听到响,就不得不再帮他瞒过所有人,去查、去做这?件事……


    而这?样?一来,原本可以被时间缓缓冲淡的流言,就从?不攻自破,变成即便自清也是?岌岌可危。


    这?做都做了,难道还能?不上贼船吗?


    强买强卖!


    “你不如?回去叫上卫侯,让他亲自拿着?刀来。”单良均冷冷地说道。


    苏和被这?语焉不详的话弄糊涂了。


    他站在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甚至不知道该给北覃倒杯茶,还是?该把人打出去。


    北覃却已经松了口气,他回头冲苏和笑了笑,又在转向单良均时,虔诚地说:“大?帅大?义。”


    **


    正值战乱,杨玄瑛此番离开中州,没有带走太多人马,偏偏他押送的是?粮车,一路上的威胁很多,必须时刻注意警戒。车马要驮货,人的行囊就不能?装太多,每个?人都只带了最简单的必需品,要节省饮水的时间,一路上连话都不算多。


    白日休息,派人探路;夜间行走,避开流民——可以在最大?程度上保障哪怕危急关头,不得已而动刀,也不会伤及无辜。


    他们每经过一个?驿站都会得到休整,但这?仅限于辽州境内。


    一旦穿过河州边境,这?种待遇也没有了,他们必须要习惯无处不在的当地守备军,还有不知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留下痕迹吸引他们过来的蝎子。


    这?天天不亮,杨玄瑛已经率军穿过河州,在窄道河畔,能?看到连绵三州的拈穗山倒影。


    而另一边,在几?次不痛不痒的小战役后,多日缩在东瀛群岛的西洋援军仿佛得了趣儿?,既不跟踏白营正面?对上,也不再向东阿关发起袭击。


    最近几?日,甚至连五城都没见人来守过。


    蛟洲军回不到海面?上,凶浪翻涌,站在东阿关顶,能?看到海面?起伏的全是?敌军的船只。


    两军对垒,中间隔开的五城尸山血海。


    郭志勇率军在其中行走,仿佛能?闷死人的涨热里,尸体的脸都被烫化了,根本认不清烈士的身份。


    也因为害怕起疫,这?一趟冒着?风险把他们搬回去,只是?为了一把火烧掉平事。


    马革裹尸,却不是?荣归故里。


    ……不过是?不能?再拖下去。


    就在这?时,跟在郭志勇身侧的踏白营小兵突然惊呼一声:“大?帅!”


    郭志勇迅速地提高警惕,侧头去看。


    “不对啊,”小兵皱着?眉头,倏地左右环顾四周,说,“这?里停了这?么多尸首,怎么连只鬣狗都没有……”


    别说鬣狗,连秃鹫都没摸着?一根毛!


    郭志勇迅速喝令:“全军后撤——!”


    此刻却听见一声巨响!


    晚了!


    可踏白营全军上下甚至都没见着?一个?人!


    **


    东三城的爆炸转瞬吸引了五城的注意,邹子平愣了一瞬,眨眼就撑地而起。


    蛟洲军兵种特殊,不是?可以随意调换的步兵和骑兵,其中多数士兵,都是?从?参军开始就一直听从?邹子皮调派,习惯无条件听从?指挥,那种默契与信任不可与常有统帅调换的守备军并列而语。


    邹子平一个?动作,蛟洲军就能?明白他的指令。


    “撤——!”


    撤退的号角即刻吹响,为了警惕埋伏,他们进?城的速度很慢,况且还要不断派人运送尸体回城外的乱葬岗,到现在为止,也没有进?入城中腹地。出城只有十里远,按理说周围没人,撤退的速度应当很快。


    但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嘭!”


    地燃雷!


    所有的蛟洲军霎时间僵在原地,可是?没有人能?想通,为什么进?城的时候,误触到地燃雷全然无事,偏偏此时此刻、那个?空无一人的地方,分明没有人误触其上,却凭空炸开一朵惊雷。威力不大?,但足以震慑住众人。


    城内一片死寂。


    城门已经被不慌不忙,从?后沿着?城墙围绕上来的西洋援军缓缓合上。


    第269章 陵郡


    烈日当?空, 浓云磅礴,雪白?的厚云仿佛有着气吞山河的气势,高温烘烤着每个人身?上的铁甲, 将金石碰撞的光晕,照耀得熠熠生辉。


    兀鹫盘旋在高空, 俯冲向?下, 恍若尖锐的利箭。铁马在战鼓声里飞快地奔走向?崇阳城, 随后停在城门前,不住前后挪蹄的动作透露出一股嗜血的焦躁。远处松江的水滚滚向?东流去,衢州守备军势如洪流。


    封长恭用兵诡道, 选择在最炎热的正午,将自己?的意图赤|裸地暴露在世人眼?前。


    “封氏余孽!”


    城墙上受惊的崇阳城士兵紧盯着封长恭, 寻人去报敌袭,转头便是一声啐骂, 他低蔑道:“早该乱棍打死的通敌贼党……”


    封世常常年颠三倒四?的名声在此刻又?一次由白?转黑。


    血脉相连, 封长恭一举一动, 都能轻而易举地连上这个他自认与他毫不相干的老爹——哪怕封长恭能打仗的时候,他死了已经十几年。


    宵小竖子!


    封长恭没动怒,骂的是封氏,他是打心底里的不在意。


    “没点新鲜的吗?”封长恭微挑起眉,他稍稍抬高嗓音,带着点卫冶身?上耳濡目染的轻慢, 随意又?欠揍,“仔细算算也有一年过八月, 仗还是打不来,鹦鹉学人骂街,也骂不着人的痛点……可怜呐。”


    启平三十七年, 漠北三十六部转瞬连破三州,除了因探子的眼?睛和战马的铁蹄都被?安逸的生活磨软了,就?是因为防御墙不够厚。


    所以自打战乱停歇,奉元皇帝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精力,将北疆十二州——尤其是西州至恭州一带的城墙全部加厚。


    除了端州。


    端州地形特殊,三面环峡,犹如地势平坦太多的辽州,只要斩断了连峡桥,守住了松江线,可以说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人可以攻上端州,哪怕地雁军来了也没用。


    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哪怕有苏勒儿“珠玉在前”,封长恭之所以还可以在短短三日内,奇袭拿下端州南城,就?是因为他们太自信自己?的安全。


    端州北城的将领才刚刚赶到城墙上,就?看见守城的头领面上青白?阵阵。


    其实?按照封长恭骂街的文雅,这两句不带脏字的话,还真影响不到兵职上混熟的老油子——哪个吃酒玩窑姐儿打败仗的,说话不比这更脏?


    说句贱皮子的话,早就?该习惯了,没那么容易被?刺激到。


    可问题就?出在这是端州北城,这会儿轮岗来守城的士兵头领,却是原本南城的将军。


    四?月前被?封长恭打得慌不择路的耻辱还在眼?前,一场败仗,连降五个官阶,是头领半辈子攒下的家底。


    虽然家人孩子都在南城里,吃得好,穿也有,大致上生活没什么影响,可头领心底哪能过得了这个坎儿?就?说后头这帮有南有北的端州兵,个个都不把对方当?自己?人,南北分得清,这会儿指不定?哪个就?在心里笑话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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