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鬓边的黄花素而不妖,雅致晕开?在乌发与夜色里,澄澈得像一面胭脂镜。
这?是?崔氏的女人,皇城里的姑娘。
……她是?唯一没嫁的了。
丽太妃停下?话头。
启平帝还在位时,对谁都是?三分?宠爱,三分?疏离,四分?的算计与猜嫌。
唯有?一个萧兰因,他诚心喜欢,真心真意地留了她许多年,不愿她随了崔氏与萧氏的女人命,犹犹豫豫,欲进辄退,哪怕在最后一刻,也没有?松了心,将她指给?本应该娶她的卫冶……再让她终生?无孕。
如今奉元帝在位,也该把她尊称一句“皇妹”,让她尊荣不减,金玉不褪。
为?了合时宜,难道她就该逼她吗?
珠帘随风轻晃,崔婉清着人将药碗端了下?去。气氛微凝,萧兰因撒开?话本,攀在摇篮边去逗艰难扑腾的皇太子。
见丽太妃久不出?声,崔婉清垂眸轻笑,便道:“非得把活生?生?的人逼疯不成?”
丽太妃抚摸着话本,低下?头来:“我在宫里这?样活了一辈子。”
萧兰因伸出?一根手指,将皇太子逗弄得咯咯笑。
她的身影浸在漆夜里,一身素面隐纹的华服袅娜,却不如人显眼,那份举手投足皆娴雅的尊贵,让她身在镜中,犹自有?一番神韵。她没回头,轻轻地说:“我见有?人漏夜赶科场,也见他辞官归隐乡。”
在命运里,人无贵贱,墙无高低,起伏错落唯不平耳。
夜雾氤氲,女人们围坐在高殿里总是?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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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良拿着另一份捏造身份的鱼符,混在行商里如鱼得水,进了北都。他久未进京,但对窄路宽道却仍旧熟悉。抵达花府之前,便已在仙顶阁内打探过消息,朝廷跟西洋女王已经做好了初步和谈,但那边的态度却多有?变化,此时正含糊不清。
大?雍臣知?道,这?是?内乱在即,胜负未分?。
衢州卫党反势正如日中天,大?雍的正统根基是?否稳妥,连远在重洋外的女王都秉持着怀疑的态度,何况大?雍自己?
花府的下?人不多,且要么老,要么残。
……同他家督察大?人似若好女的美姿容甚为?不符。
“大?人请吧。”迎客的老伯声音微哑,侧身让道。
费良朝深深不见影的花府静声凝视了片刻,才迈步进去。
花连翘就在主院里等他。
“胜负至此,已然要分?个高下?。”花连翘抬眸看他的神色微沉,笑道,“观你之色,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何会?始终选择你——们?”
最后的这?一个字,他刻意顿了一息,又倏地放轻嗓音。
费良如实点头。
对于花连翘这?个人,他了解不多。
但就从铲除花家这?一事来看,此人显然不会?是?一个顾念旧情?,囿于世俗之见——能看在李喧可怜他求学?心切,收下?他传业的恩情?上?,义无反顾,来完成李喧遗志的铁直肠。
……事实上?,他人如其名,连翘苦而微寒,脾胃虚寒者不可轻易服用。
“选择这?回事,”花连翘冲他温和笑道,“时机很重要。”
费良心中一动。
花连翘:“我只是?要往高处走?……帮你们,不过是?大?势所趋。”
话音落地,字字掷地有?声。
两个人俱是?一静。
花连翘偏首,眼眸漆黑:“我一早便知?道,大?雍算不得富贵檐——起码它于我而言,靠不住、住不久,我也不是?寄居在上?头的燕,非它就不得活。”
大?厦恐将倾,唯我屹独前!
第283章 背道
邵麒打从手里?平白少了半数兵, 心里?头就一直不痛快。他不是想不通,就是过不去坎儿,身边新养出的?几个亲信都还没舍得让他们来分他的?权, 卫冶遣了一个钱同舟过来盯着他还不算?
这回?一纸调令就夺了半数人,下回?呢?
干脆叫他滚回?邵家种田去。
“但这也不是坏事, ”其中一个亲信看他面上带了气, 干脆转了脑子, 安慰他,“颍州难打啊,打不下得在河州硬熬, 打下了就得等着四面挨刀!那么多的?人,光吃口饭都费劲, 衢州来的?粮还不是得绕辽州过?”
“过了你?想干嘛?”邵麒面色不佳,说, “吃饭的?玩意儿谁都别?瞎他妈碰。”
开口的?亲信是野路子出身, 叫徐台, 从前做过几日土匪,见辽州几个匪首靠不住,当?即偷跑了出去,转头靠向了新军。
他这人腿脚不算利落,可心思活络,胆子大?。
虽然大?事上有些是非不分吧, 但待人接物是没差的?,很能看人脸色改话风。
邵麒自己是个“活”的?人, 知道?军中上下也需要这样的?人给磨合通滑,所以此人很得他青眼?,邵麒心里?有事, 也肯给他透露一二。
徐台一看邵麒沉了色,立马走?到邵麒身边,安抚地?笑道?:“大?帅这就误解我?了,我?是想说粮从这边过,不往地?平太多的?中州走?,为什?么呀?还不是侯爷信任大?帅,知道?您御下有方,领着半数兵,就能把?活做全乎了?这才是大?能耐。”
“我?尽忠职守,侯爷当?然信我?。”邵麒面色不虞。
别?的?不说,光是卡在两人中间、谁也轻易越不过去的?郭志勇,就是最好的?担保。
……毕竟死人嘛,在活人跟前总是高?一头。
“再者?说了,如今的?知州还是李岱朗,”徐台继续劝道?,“虽然这老?小子时常与我?们作对,但好歹有他在,钱同舟还是肯多帮着咱们说话的?。况且李岱朗后头不还塞了个妻侄过去么?他的?出身还不如咱们,不也得侯爷重用?可见英雄不论出处,侯爷不是那囿于来历的?人。”
问题就在这儿!
都是有人举荐,都是踏实办事,一文一武,邵麒没觉得自己比蒋筠差在哪里?!本事嘛,不拘泥于一格,他倒从未看轻过文人,可如今待遇却是天差地?别?——蒋筠是从衢州到了河州,再从河州立功回?了衢州,那阵仗!邵麒在辽州都有所耳闻。
什?么礼遇有加,什?么多有看重,什?么连封帅都立门亲迎……这本都没什?么,邵麒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他也并不是很爱看封长恭那张臭脸对着他说“恭喜”,“厉害”,听了吃饭都不自在。
可仔细算算他来衢州以后经历的?一系列事,先是费尽心思讨好卖立场,连亲娘都从坟里?拖出来给自己自证,而后好容易洗脱了底细不清的?嫌疑,打了几场仗,守着一州到如今,也算是站稳了脚跟。
但邵麒可是敢摸着心口说,起码到今天为止,他是一点好处都没给自己捞,要给亲娘立的?碑还停留在选址阶段。
甚至郭志勇走?了,他连三尺白幡都是偷摸着挂在自己屋里?祭奠。
可衢州还是防着他!
千防万防,防贼一样!
要说这重文轻武,多是怕武官造反,自己脑袋落地?——但乖顺到了这种程度,也该满意了吧?邵麒越想越窝火,拿手狠狠一拍桌面,“咣当?”一声响,吓得几个亲信齐齐扭过脑袋,拿余光偷瞟他。
邵麒心想:“他卫冶自己也是饱受其害的?人,怎么就这么不肯体谅?”
徐台看他一眼?,犹豫片刻,咬咬牙说:“其实太平的?地?方,只是稳稳百姓,还的?确用不着那么多兵……”
“你?不必再说了,这话侯爷说过,如今我?再和你?说一遍——辽州不能乱。我?邵麒也不是那般下作的?人,杀良冒功的?事,我?做不出,且歇了心思吧。”邵麒心里?乱,但这话还是说得相当?笃定,不容争辩,可语气俨然没有方才那般暴躁。
这就是心思拿捏不定,需要有旁个帮着推一把?。
“辽州自然不能乱,别?的?不说,咱自己都在这儿呢。”徐台笑起来,说,“可大?帅难道?就没感觉吗?”
邵麒一顿:“……什?么?”
“好几次与钱总旗当?面闹了冲突,大?多都是衙门在中调节,我?那时还说李岱朗人好呢,肯约束手下人别?玩文官兜兜转转的?那一套,有事儿就该直说明了,对簿公堂来得好!可后来回?头仔细一想,才觉不对啊!”
徐台一拍手掌。
“这许多事不都是衙门里闹出来的?么!”他激愤道?,“好比前些时日蒋筠分发军粮,那之前他也没跟咱说要挪兵给封帅啊!没说,我?们以为还有那么多人在这儿,给这么点吃的?当?然不够了,要回?去找侯爷讨说法有错吗?没错。钱总旗护着侯爷,说他要养病,拦着不肯让咱们见,这有错吗?也没错。可最后吵起来,怎么又全成了咱们的?错,衙门的?好了?本就是他们藏着掖着没讲清楚,我?们才弄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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