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不虚,如?当?头棒喝。


    叫单良均再也?不能守着西南一角,背过身去,便可以理直气壮地自认已经“尽忠职守”,对?目之所及的一切避而不见。


    然而段琼月还在说。


    “这是大雍无可改变的现状,也?是大雍来日?如?昨的必然——因为这就?是大雍,这就?是北都,这就?是帝王!如?今卫冶据守衢州,江南百姓安居乐业,兴业繁荣,你打河州、打辽州,都势必毁了?这一切。而且衢州战败事小,左不过再累几州的百姓几年,可沽州远征事关重大,干系国本,影响千秋名业!没有了?卫冶,北都势必会与西洋女?王签订谈和条约,到了?那时,西洋人尽皆知我大雍皆是软弱无能、贪生怕死?之辈,不仅是将士枉死?,国面蒙羞,你难道相信他们会遵守条约,再不卷土重来吗?这是一步让、步步让,可卫冶不会让。”她又重复了?一遍,说,“可我们不会让。”


    话到此处,两人俱是默然不语。


    良久,酒珠溅落,才听?单良均缓缓地说:“张力士于我有传业之恩,没能救他,我心中有愧。”单良均的眉间仿佛沾上憔悴,他看着段琼月,既有愧疚,又有欣赏,“等我听?说此事的时候,他们说你……已经留在了?长宁侯府,我便觉得那也?好,长宁侯府嘛,总不会太糟,我便……”


    便逃避似的不去管你是否安好。


    “我很好,我也?不怪你,本来我也?怪不着你。”段琼月的神情难免沾染上几分落寞,她垂眸一笑,举起酒杯,对?单良均一饮而尽,说,“我父亲生前学生无数,他最引以为傲的拳法,也?因为学生比他打得更好,便舍得改名换姓,随了?任不断,叫作‘任义掌’。他这样?的人,说一分话,办一分事,从来不爱自吹自擂,也?不爱吹捧别人,我小时候觉得他好高,满屋子习武的哥哥也?都说他哪儿都好。但你瞧,等到他最后?死?的时候,因为涉及沈氏,居然没有一个人肯来送他。”


    她缓缓地深吸一口气,自嘲笑道:“他不是罪有应得,也?不是死?得其所……北都太厉害了?,风起云涌,根本不是张家人能站稳的地界。他生前活得窝囊,死?得不明不白?……我不敢想这样?的人还有多少?,能被看见的又有多少?。”


    夜色催野,劝君尽酒。


    ……这阳关大道再也?看不到故人何在了?。


    单良均沉默片刻,忽然道:“另投明主,又能有什么分别?”


    “若再无‘主’,”段琼月放下酒盏,看着他,“若这世间再没有了?皇帝,诸位皆是天?下共主,又谈何主奴?何况三姓家奴?”


    这是大逆不道!


    “小女?儿处世不易,更要三思而后?行?!”单良均猛地拍案起身,翻手为云,砸碎了?地图上的烟尘山河,“你多番口出狂言,再三越礼逾矩,你可知这是杀父弑君的死?罪!”


    段琼月按下推演沙盘,笑起来:“我只知,这是杀父弑君的大业。”


    单良均回首:“我不能应。”


    “你会应的。”段琼月了?然一笑,“浮云遮望眼,山中不见月。如?今云雾已拨,高山正塌,大帅何必固步自封,执意去走那一条死?路?殊不知月色长明,千秋史册都将记上你我一笔贤名!”


    第289章 南巫


    欲求极速, 许川彻夜不眠,两日快马赶回衢州。天微微亮,卫冶披衣覆甲, 时隔半年再?度瞒着封长?恭集军北上。


    “深秋已凉,”任不断取过雁翎, “这回我不跟你?在?身?边, 自己注意。”


    卫冶侧过头, 笑着瞧他,轻声骂了句“啰嗦”。


    任不断没搭理他这口是心?非,半点好听话不肯出口的臭毛病。


    他正要继续学着老妈子, 念叨两句,两鬓斑白的楼管事便推门进来, 行礼报名,随即他偏过身?去, 让出了一个身?位。


    卫冶和?任不断齐齐转头望去。


    许川已经连着两日一宿没有休息, 这会儿?面色煞白, 眼下泛青,跪下行礼的动作?都显得晃晃悠悠。但他神情里?难掩喜色,先?开口喊“侯爷”。


    再?向任不断颔首示意,说:“谈成了!我观形势,宁王不会出兵!”


    “会不会也得做一手准备,万一呢?”卫冶弯腰扶起他, 面上露出笑容,“不过这一路着实辛苦你?了, 待沽州胜战,侯爷从辽州回来,一定?仔细赏你?——先?去睡吧, 睡饱了再?回西南去,不着急。”


    许川向来被?那小心?眼的封帅明里?暗里?地堵着,哪怕北覃周训,也始终跟卫冶隔出点距离,何曾挨得这般近过?


    他鼻腔里?萦绕着卫冶身?上那股经久不散的清苦药香,莫名闹了个耳红。


    但偏偏这小子实在?正经,耳烫只当紧张。他面上表情不变,只是行动间有点睡眠不足带来的迟缓,许川一板一眼的谢恩告退,卫冶便好新鲜地点头准了,系着襟口好整以暇地看着跟封长?恭截然不同的小年轻三两步地跑远。


    然后他刚转过头,就见任不断斜倚刀身?,冲他阴阳怪气地挑眉说道:“年过三十,魅力不减当年啊?”


    “滚你?丫的,”卫冶撑不住自得一笑,“我这过三十都多久了?”


    任不断仔细回忆了下,如实道:“不记得了。”


    “不意外,”卫冶戴好了甲,接过雁翎,跨过门槛的时候拍拍任不断的肩膀,打趣道,“奴爷花容月貌,生就一副玉颜色,再?过十年出去,依旧能看晕一大片!你?嘛……好好珍惜最后这两年,别回头再?过几年,就成‘好汉不提当年勇’了,说出去都嫌丢面儿?。”


    “无所谓,”任不断咧嘴一笑,“童无不嫌弃。”


    卫冶无情道:“说说而已,你?还当真了。”


    “不是,”任不断不乐意了,“这大喜的日子,可算把你?这祸害送走了,怎么?非得戳我两句伤我的心??我可告诉你?,衢州这地儿?你?还指着我守呢,说话客气点!”


    卫冶笑起来,抬手拱了拱他的腰腹,任不断灵活地闪身?一扭。


    两人笑闹一番,待至集军府外,卫冶骤然正色下来,任不断也将笑容随之?一收,突然道:“不过话说回来,单良均当真跟咱们起势?”


    西南守备军固守西南数十年,呕心?沥血,任劳任怨,才赢得威望声誉满天下。


    催兵的官员没有说错,薛有今话语里?的公正,也没有随他个人情绪的波动而发生偏移。单良均是大雍臣,西南守备军是大雍军,有了这两个前提,他们守国门,为君死,才是值得赞颂的“忠”。


    而今单良均若不出兵,就是公然对抗天子威仪,谁会管他顾虑什么?,担心?什么?,那条划开忠奸的线叫做“俯首听命”,一旦越过去,谈何忠心?!还算什么?忠贤臣子?天下人人得而唾之?!


    为什么?萧承玉离开北都,却?只能投靠卫冶?因为他姓萧,是启平帝亲子,从血缘来看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大雍正统。这就导致无论萧承玉落到了哪个人手里?,只要他甘作?傀儡,有的是人想要扶他登上帝位,摄政监国。


    而为什么?卫冶分明手上拥有萧承玉,却?宁担叛贼骂名,也不肯借称启平帝遗诏有误?明明可以对外宣称萧承玉才是新帝人选,奉元帝谋窃江山,乱了社稷风雨,他卫冶叛都起势便顺理成章,颠倒纲常也能成为师出有名的忠义辈——却?还要将萧承玉藏匿太明,让他写了文章也要隐姓埋名?


    还是因为萧承玉姓萧。卫冶所作?所为,包括他大逆不道,背离家族百年声望,将俗世纲常踩在?脚下,要的都不是让大雍千古永远框限在?“萧”这个姓氏里?。


    大雍或许姓萧,但江山不该有名有姓。


    卫冶可以赴国难,遣山河,却?不能让这岿然天地再另拜一位君主。


    ……思及此,卫冶面上越发冷肃。


    他说:“单良均会明白的。”


    任不断定?定?地立着,没说话。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北都太过注重权衡,先?礼法,再?道义,两座大山往下一压,大伙就只能笑,不能哭,都道盛世假象也是好的,直到触及最根本的利益才有人晓得着急。”卫冶说,“但这不是谁的过错。萧齐也好,萧随泽也罢,不是因为他们姓萧,才会这样,而是坐上了那个位置,就只能这样。”


    百姓真的需要君王吗?


    ……还是说帝王的宝座太过冰冷,交错纵横的根基千疮百孔。那种伤痕太真实,浮云沸雪、红绡珠链根本遮挡不住。


    以至于圣人呕心?沥血,不得不成日筹算着如何让百姓用血肉填这窟窿,才能残喘至今?


    那年寒冬腊月里?,衢州疫病初得平缓,卫冶做了一碗小面,两人一起窝在?榻上,封长?恭彼时脱口的话再?度浮于耳畔。


    封长?恭说:“百姓要的不是君王。”


    子嗣真的重要吗?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姓什么?真的重要吗?封长?恭在?李喧的熏陶下,两人早早达成共识,江山风雨根本不囿于帝王血脉,能够左右其的只不过是谁来坐那个位置。而一旦坐上了那个位置,一颗能够体恤世间不易,怜悯百姓艰难的心?就势必会被?权衡利弊所裹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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