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栖被她这一句话说得愣在了原地。
她想过木沉舟会怎么回答,冷淡地岔开话题,或者干脆不答。
唯独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木沉舟收拾完东西站起身来,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低垂着,“昨晚到今天,我们在一起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我连你全名都只知道两个读音,哪两个字都不知道。”
“你所谓的认识,又是什么定义?”
晚风把木沉舟的头发吹起来,几缕黑色的发丝落在她颊侧,被她随手向后抓了一把。
欲栖坐在花坛边缘,仰着脸看着她。
暮色把一切都染成暧昧的色调,路灯刚刚亮起来,那层惯常挂在她嘴角薄薄的笑意,此刻褪了大半。
“也对,”欲栖低下头,“确实算不上认识。”
也不过是上了床、未来一段时间还要住一间房子睡同一张床的关系。
木沉舟将垃圾丢进垃圾桶,弯下腰,拎起脚边的购物袋,侧过脸看她,“脚好点了吗?”
欲栖抬起头,看她逆着光站在面前,忽然开口:“欲栖。”
木沉舟:“嗯?”
“我的名字,谷欠欲,木西栖。”
木沉舟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哪两个字,“知道了。”
她甚至没有问到底有没有这个姓。
不多问,不多说,不往前多走半步。
欲栖觉得有意思极了,又觉得没意思极了。
她站起来,将高跟鞋拎在手里,“走吧,回家。”
回到家里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木沉舟把东西拎上楼,换了衣服便开始做饭。
欲栖买的那些衣服也送到了门口,欲栖探过头,问木沉舟:“我衣服放哪儿?”
“衣柜有空位。”
欲栖拉开木沉舟的衣柜,里面挂着的衣服颜色单调得惊人,黑色、白色、灰色,偶尔有一件其他颜色,突兀地像是被不小心混进去的异类。
衣服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件衣服之间的间距都差不多。
旁边有空位置,但欲栖不往那里放,她把自己的衣服插空挂在木沉舟的衣服间,瞬间就像是往一片灰白色的天空里泼了一盘颜料。
洗漱用品也一件一件地摆上浴室的洗手台,花花绿绿地挤在一起,把木沉舟孤零零的牙杯衬得反倒像是客人。
做完这一切,欲栖偏头看着厨房的方向。
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木沉舟系着一条黑色的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
火舌舔着锅底,油烟升腾起来,被抽油烟机吸走,但仍有几缕从缝隙里逃出来,在灯光下袅袅地飘。
木沉舟的侧脸被灶火映出一层暖色的光,眉眼间的冷淡被那层光晕柔化了几分。
欲栖看了几秒,转身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需要帮忙吗?”
“不用。”
“你总是说不用。”
木沉舟终于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你会?”
欲栖被她问得噎了一下,诚实道:“不会。”
木沉舟转回去继续炒菜,声音从油烟机的噪音里传出来,“那就乖乖坐着,不要捣乱。”
不知道哪个词戳中了欲栖,她笑了笑,转身回到了客厅,又拿起了木沉舟的那本纹身稿。
等木沉舟端着菜出来的时候,欲栖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不知道在上面写什么。
木沉舟把菜放在桌上,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吃饭。”
欲栖闻言抬起头,把活页夹反过来,面向着木沉舟,“看。”
那页纸上,是一幅素描,画的是木沉舟。
线条不算精细,甚至有些地方还带着仓促的笔触,来不及把每一根线条都收拾妥帖。
但轮廓抓得很准,眉骨的弧度,眼窝陷下去的深度,还有唇角那道天生向下的弧线,全都被她一笔一笔地勾勒出来。
纸的右下角,画了一条活灵活现的小鱼,小鱼翘着尾巴,莫名有种得意洋洋的感觉。
木沉舟看了两秒,“吃饭。”
“你就这个反应?”欲栖举着活页夹不肯放下,“你知道我的画曾经有多值钱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现在不吃饭,一会儿就没得吃了。”
欲栖举着活页夹的手僵在半空,表情从期待变成了一种“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的控诉。
“你是木头吗?”她把活页夹合上,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正常人看到别人给自己画肖像,就算画得不好也要礼貌性地夸两句吧?更何况我画得这么好!”
木沉舟已经把一碗饭摆在了她面前,闻言抬眼看了她一下。
“我没说画得不好。”
“那你夸啊。”
“先吃饭,饭凉了对胃不好。”
欲栖深吸一口气,觉得跟这个人说话简直是对牛弹琴,但又觉得自己要是真的生气了反而显得很幼稚。
她拿起筷子,重重地戳了一下碗里的米饭,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大口,嚼得咬牙切齿。
木沉舟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表情一如既往地寡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吃到一半,欲栖忽然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木沉舟的眼睛。
“木沉舟。”
“嗯。”
“我漂亮吗?”
木沉舟动作顿住,实事求是,“嗯。”
欲栖盯着她,像是在等她多说一个字。
但木沉舟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
欲栖深吸一口气,一把把她筷子夺走,“就这?”
“不然呢。”
“比如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让你一眼就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之类的。”
“你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让我一眼就无法自拔地爱上了,”木沉舟面无表情地重复,“所以,可以把筷子还给我了吗?”
欲栖:“…………”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饭,木沉舟收拾碗筷去洗,欲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着,木沉舟的手浸在泡沫里,指骨分明的手指在碗碟之间穿梭,动作利落又从容。
“你不问我为什么认识林景吗?”欲栖忽然开口。
木沉舟没回头,“你想说自然会说。”
“那我不想说呢?”
“那就别说。”
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地响了几下,木沉舟把洗好的碗摞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擦手。
“但是,”她把擦手巾挂回去,看着欲栖,“如果你要住在这里,有些事情我需要知道。”
欲栖眉梢挑起,“比如?”
“比如你有没有仇家,会不会有人找上门来砸我的店。”
欲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你就担心这个?”
“我的店虽然不大,但是吃饭的家伙。你要是有麻烦,提前告诉我,我好做准备。”
“什么准备?”
“把门加固一下。”
欲栖笑够了,直起身,眼角还挂着一点笑出来的水光,“放心吧,没人会砸你的店。”
“如果真的被砸了,我也能给你买一家新的。”
木沉舟也不知道信没信她这句话,从她身边走过,拎起睡衣便进了浴室。
欲栖黏在她身后本想跟着进去,结果木沉舟像是早有预料,不给她任何插空的机会,砰——地一声,关上并反锁。
欲栖:“……”
不解风情的木头。
等欲栖也收拾完后,出浴室门就看到木沉舟坐在沙发上,拿着茶几上那本被她画了画的纹身稿在看。
欲栖走过去,贴着木沉舟坐下。
“木沉舟。”
“嗯。”
“我们现在算认识了吗?”
“不算。”
“那你想认识我吗?”
“……不想。”
木沉舟正看着手里的活页夹,突然被人抽走,随手丢到茶几另一头。
活页夹滑过桌面,撞翻了一只空杯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木沉舟抬眼看着她,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被风吹散,露出底下一小片清冷的底色。
“你到底想——”
话没说完。
欲栖已经跨坐到了她身上。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她又把木沉舟的那件白衬衫拿去当了睡衣穿。
里面只有下面穿了衣服,没有彻底擦干的身体把衬衫浸湿,那层布料聊胜于无,什么也遮不住。
光裸的膝盖抵在木沉舟腰侧的沙发垫上,两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把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木沉舟的背脊贴着沙发靠背,没有退路。
她抬起头,欲栖的脸就在上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离得太近,像深色的琥珀里封存着一缕烟。
“真的不想吗?”
木沉舟放在一旁的手被欲栖握着,然后贴在了她的脸上,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丝绸,底下是清晰的骨相轮廓。
欲栖的脸很小,木沉舟一只手几乎就能盖住大半。
木沉舟指尖蜷缩了一下,“放手。”
欲栖不仅没放,还把木沉舟的手往自己脸侧又按了按,让她的掌心完完整整地贴上来。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木沉舟侧过头,“不想。”
欲栖笑了下,松开她的手,顺着木沉舟的耳边滑到她微凉的后颈,“你在撒谎。”
木沉舟的后颈被那只手扣住,掌心的温度不高不低,刚好能把她的体温熨成和欲栖同样的热度。
她偏着头,视线落在茶几那头被撞翻的空杯子上,杯口染着一点暧昧的唇印。
“没有。”
“那你看着我。”
木沉舟终于转回视线,对上欲栖的眼睛,“然后呢?”
欲栖低下头,鼻尖抵上木沉舟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扑在彼此唇间。
“然后,你就没有想要和我接吻的冲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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