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悲凉。
所有人都在不停地告诉他，要往前走，所以他要背负着所有人的期盼，赶往这场风雪长路……但他偶尔还是会害怕，会抗拒，就像蚂蚁在面对宇宙时，会生出的那种本能的反应。
毕竟这一路已经死了太多人了。现在的人们光是活着就已经耗费了毕生的力气。
可活着累难道就能不活吗？
庇护所钢架上的临时工人们刚忙碌完，吊着绳索来到地面，有了片刻的休息时间。林越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积雪。
这时，一个女人拎着一个瓶子，朝着他走了过来。
“帅哥，来两瓶？”
林越抬眼看了过去。
这个女人是第一批响应军队号召，来庇护所参与机甲建造维护的工人。女人穿着简陋的工作便装，身上还沾着脏污的润滑油，但这并不影响她精致大气的五官，以及明媚的笑容……
来这里之前林越就认识她了。她叫方媛，曾经是联邦政府的一名小职员，和林越在宣讲会相识，霍成川和希灵的事情林越就是从她口中得知的。
方媛来到庇护所之后，发现这里还有熟人，还是那个她曾经搭讪过的帅哥，顿时就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于是三天两头提着不知从哪弄来的酒，过来找林越喝酒聊天。
今天已经是第五回了。
方媛很是自然地在他身旁坐下，拧开瓶盖咕噜喝了一口酒，然后递给了林越：“这次老板把压箱底的都拿出来了，尝尝？”
林越也只好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然后接过她的酒，轻轻抿了下。
“压箱底的？”
“对啊，”方媛甩着腿，坐姿颇为豪爽，“这批压箱底的喝完，以后可就没酒喝咯。”
林越神色淡淡的，他对喝酒已经没什么需求了，有就喝，没有就不喝，如今好像他对什么都是这样，有也行，没有也行，日子能过就过，不能过也没必要哭。
“那你应该自己留着，”他将酒还了回去，“给我喝一口就少一口，太可惜了。”
方媛拿过他的酒，又灌下一口：“你这话说的，该不会是怪我抢了你的酒吧……没有你的这层关系，我也弄不到这些酒。”
林越摇头失笑。笑容却有些悲意。
这些酒正是来自小常的酒馆，而小常又是周老板的手下，如今周老板没了，酒馆里还剩点存货，自然而然就交到林越手里了。
林越又问：“酒馆的人都怎么样了？”前些天他在设计机甲，一直都没来得及去看过。
方媛喝酒的动作停了片刻，随后又肆无忌惮地大口一喝，坦然道：“老常死了。”
林越眼皮蓦地一抬。
“昨天半夜，在睡梦中死的。”
寒风拍打着钢筋，呼啸声声，吹得人怪心寒。
林越兀自“噢”了一声，然后自言自语道：“老师确实也到岁数了。就这样没有痛苦地死去，也是好事。”
他的表情一直淡淡的，平静的像是一潭死水。
生离死别经历的太多，其实他已经有些麻木了。
以前在遇见秦征之前，他曾想过，他身边的这些人里，按照老师的身体状况，他可能是第一个离自己而去的人……如今看来，老爷子竟然成了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来一根吧？”方媛放下酒瓶，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
林越蹙了下眉：“你什么时候也抽这个了？”
“那是因为你对我了解太少。我向来烟酒茶都来，没什么忌口的。”方媛说，“何况，这东西和酒一样，能叫人快乐。”
“快乐？”真正的末世之后，林越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有人提这两个字了。
“为什么要不快乐？”方媛见他不接，于是转过身，背对着风雪，兀自抽了起来，一口烟雾从她口中吐出：“反正世界迟早要完蛋，不如及时行乐，能快乐一天是一天。”
“活在过去的人和死人没什么区别。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快乐的。”她幽幽瞥了一眼林越，补充道。
一股不怎么浓烈的烟雾混在寒风里，涌进了林越的鼻腔，良久，他问：“所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方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皎洁一笑，反问：“你知道我的人生格言是什么吗？”
“什么？”
“及时行乐。”
林越眉心一动，抬眸看向烟雾中明媚的一张笑脸，像是隔着云雾，看见了太阳，看见了金色海水的尽头。
“因为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所以我要在有限的生命里……”方媛一撩头发，大放厥词，“泡尽天下帅哥，睡遍天下美男！”
林越：“……精神可嘉，值得鼓励，但不提倡。”
方媛一晒，补充道：“当然，不包括你这种出柜的。我可不想自讨苦吃。不过话说回来……”
她话锋一转，忽然凑近道：“那位的滋味怎么样？”
林越：“……”
林越不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指的谁。
方媛看向他一言难尽的神情，大悟：“你不会还没尝过吧？”
林越不语，方媛继续喋喋不休：“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美人军官？何况你们都走到现在这个地步了，你居然还没下……”
林越蹙眉：“闭嘴吧。”
方媛闭嘴了，过了一会，林越看着方媛手里刚才没递出去、现在却被震惊到一动不动的烟，忽然伸出了手：“谢谢。”
方媛抖了抖烟灰，眼神变得怪异，再次迟疑着将烟递了过去。
林越拿起烟头，默不作声地盯着亮着火光的烟，盯了有一会，才试探性地拿到嘴里，轻轻抽了一口……
“咳咳咳！”
林越猛烈地咳了几下，差点没把肺给咳出来。
方媛“啧”了一声，不忘在一旁鄙夷道：“抽不了烟也睡不了男人，原来帅哥都是花瓶，中看不中用。”
林越：“……”
林越还是选择了老老实实喝点酒。
并且在他们喝完酒之后，方媛一走，林越就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今晚要回家睡。
回和秦征的那个家。
第114章风雪夜
家门口, 门檐积雪已经堆了一米厚——说明很多天没有人来清扫了。
林越轻轻推开了门，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阴寒到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他知道秦征不在, 在看见门前积雪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夜深霜雪重，林越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 洗漱换了件衣服，便躺上了床……
这床被子曾残留过秦征身上的清香, 只是这些日子过后，气味已经彻底淡去了。
林越关了灯，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明明已经回了家，躺在自己的床上，却比躺在庇护所还要不踏实。
床板冷的僵硬，这个时候他才清楚地意识到——没有某个人的家，其实是算不上家的。
睡在庇护所的时候, 他每天都在忙着设计机甲，睡觉只是一种纯粹的大脑休息活动, 更没有机会去想某个人。可一旦回了家，一切又变得全然不一样。
他会总是忍不住的在家里寻找那个人存在感过的痕迹, 即将入眠之时，这种感觉更甚——
他会用他用过的洗漱用品, 穿他穿过的睡衣, 躺他躺过的床，甚至他还会期盼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那个人会奇遇般地出现在他眼前……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很想他。
可成年人的世界里, 爱情永远都不是在第一位的。
他们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有自己的隐秘空间, 有自己不愿说的秘密。爱从来不是捆绑与禁锢，而是充分的尊重与理解。
想到这，林越的心又静了下来。
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够枕着那人枕过的枕头，安静入睡，就已经足够了。秦征回不回家都没有关系的。
世界都已经乱成这个样子了，秦征身上的担子又那么重，他没有道理再去奢望他能做到更多。
林越沉沉睡去，直到半夜。
呼呼啪啦——窗外的狂风如恶魔般轰鸣低语，不够稳固的门窗发出阵阵拍打作响声。
他在睡梦中猛然惊醒，大脑突然的清醒，他的思维比入睡前都还要活跃。他睡不着了，可他却不敢睁眼。
他将被窝往里拽了拽。
外面呼呼作响的风声像是不知名的恶魔在引诱他，只要他敢睁开眼，恶魔就会将他拽入地狱。他分明是无神论科学家，居然在无人的半夜里惧怕鬼神。
这些日子他浑浑噩噩，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变成这样一点风吹草动就畏手畏脚的样子，只是越想越感到害怕，一个人挤在又冷又硬的床脚，拽着被子紧紧缩了起来，将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
这一刻，他想，要是秦征在就好了。
他开始无比想念那个令人心安的怀抱。
孤独与思恋像是洪水猛兽，找到了一个泄洪口，便瞬间泛滥成灾。分明入睡前他还在想，秦征在不在都没有关系，可此刻泛滥的思念，瞬间将他自己给自己的编织的谎言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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