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行痛得两眼几乎要翻白了，冷汗不断地从额头上淌下来。
这样的疼痛模糊了时间与空间的边界, 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奥伽帝国的审讯室，沉浸在漫长的, 几乎让人失去意识的酷刑中。
尖利的啸鸣穿透耳膜，李亦行弯腰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苦水。
与此同时，李亦行感到有人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肩膀，轻微的触感在此时此刻明显得不得了，李亦行全身上下都忍不住颤抖，而后一点刺痛出现在小臂上。
封照将舒缓剂Z号打进了李亦行的身体里面。
“兰诺，”封照缓慢地推进针剂，“让家居机器人拿一个热水袋和一张热毛巾上来。”
被吓得六神无主的兰诺急忙应了声好。
因为李亦行肌肉僵硬，舒缓剂推了两分钟才推完。
空掉的针管被扔进垃圾桶里面，舒缓剂还没彻底起效，李亦行仍然在吐，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剧烈了。
封照半跪在地上，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着，他被李亦行吓得不轻。
家居机器人来得很快，封照掰开李亦行自虐般按着腹部的手，将热水袋敷在那块冷硬的器官上，而后他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伸出了手，用掌心缓慢地揉着李亦行的腹部。
李亦行没有反抗——主要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他跪坐在地上，半个身子都靠在封照的怀里面，封照一边揉他的腹部，一边用热毛巾把他脸上的冷汗擦掉了。
棉质的热毛巾在脸上擦拭的触感很轻，像是挠痒一样，李亦行感受到温度和触感，心里觉得难堪又惊恐。
他几乎不在人前显露出这种模样，像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一般被人照顾着，所有的脆弱都被人看光了，而且看见这些的人还是封照。
大概半个小时后，封照才感觉到那冷硬的胃变得柔软起来。
单单是孕早期，孕期反应就已经这么剧烈了，封照无法想象，等到了后面，李亦行要吃多少苦才能生下这个孩子。
况且以封照的眼光，李亦行看起来根本没办法照顾好自己。
前任联盟安全部部长李亦行阁下前三十年活得太过随便，把自己当钢铁人使，什么任务危险就去干什么任务，评级不到S级的任务连眼神都懒得给。就算经历了奥伽帝国的严刑拷打，疯狂追杀，差点丢了一条命，活过来之后也依旧我行我素，根本没在意过自己的身体，属于一种小病小痛懒得治，大病大痛直接生扛，扛不住就去死的状态。
封照怀疑李亦行连自己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都不知道。
感觉身前人稍微好了一些，他想把人抱起来送回床上，但刚有动作，手臂就被李亦行推开了。
后者踉跄着扶着墙站起来：“……咳，谢谢，我自己能走。”
封照伸出的手只能干巴巴地收回去了。
柔软的床垫陷下去一块，李亦行躺在床上，盖上了一层薄厚适中的毛毯，房间内的温度和湿度被调配得事宜孕者休息，窗台的帘子也自动关上了。李亦行蜷缩在床上，一只手搭在小腹处。
刚才突发的胃痉挛和呕吐耗光了李亦行的精力——自从有了这个胚胎之后，李亦行的精力相比之前低了许多，很容易就累了，一次剧烈的孕反过后更是需要长久的休息才能恢复体力。
不知道这样的孕反要持续多久。
在生命科学研究院时，罗森和莫妮卡曾经告诉自己，孕反是因人而异的，有些孕者会没有孕反，有些孕者则恰恰相反，孕反状况很强烈；也有一些孕者前期没有，后期才出现孕反症状，也有些孕者前期孕反剧烈，到了后期平安无事的。
希望后面孕反症状能减轻一些，李亦行迷迷糊糊地想。
他快睡着了，但又没有彻底睡着，眼睛将闭未闭地半睁着，保持着一贯地警惕。模糊的视线里面，他看见灰暗的房间内，一个人影端正地坐在椅子上。
封照没有走。
但李亦行没有力气让封照滚出去了，舒缓剂的药效上来了，他双眼缓慢地合上，终于彻底睡着了。
安静的房间内很快响起一道清浅的呼吸声。
封照双腿交叉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那单薄的人影神游天外。
混乱的思绪似乎已经浮出了脑子，乱七八糟地飞着，又被封照强行抓回来，一一捋顺。
不行，封照想，按李亦行的情况，最好还是不要留下这个胚胎。
它给李亦行带来的风险实在太大，现在都这样了，之后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样的幺蛾子呢，趁现在这个胚胎还小，赶紧进行微创手术拿出来才是正道。
当然，想是这样想，扭转李亦行的态度才是重点，不然手术也是做不了的。
封照长长叹了一口气，决定等李亦行醒后，再开诚布公，尽自己的全力和李亦行谈一谈。
四个小时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风吹动窗帘，李亦行睁开双眼，看见封照仍然坐在原位，像是没动过。
李亦行疲惫地从床上下来，面无表情地看向封照：“你怎么还在这里。”
整个家居系统察觉到李亦行起身时，就打开了卧房的顶灯，暖黄的灯光照下来，打在李亦行和封照的脸上。
睡过一觉后，李亦行明显恢复了不少元气，但脸色在光照下仍然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他看着封照，凌厉的下颌线绷得很紧，黝黑的眼眸透不进光，显出一种冷然深邃的凝视来，充满了审视和警惕感。
另一边，封照栗色头发被暖光包围着，他朝着李亦行笑了笑，貌似人畜无害的样子，回答道：“等你醒。”
“我还是想和你谈谈关于胚胎的事情，”封照敛起笑意，单刀直入，“我还是觉得，你不应该留下它。”
李亦行居高临下，冷冷地瞥了封照一眼：“我已经和你说过了很多次了，我不可能放弃他。”
眼见李亦行还是这么冥顽不灵，拒不配合，封照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和李亦行平视：“你到底明不明白你留下这个它要面对什么？”
李亦行面无表情地回答：“我明白。”
“你明白个屁！你明白就不会把它留下来了。现在它才一个多月，就能把你折腾得半死不活了，那以后呢？”封照据理力争，“岂不是能把你折腾得去掉一条命？”
“留下它只会对你的身心造成巨大的损害，”封照说，“你想要孩子可以以后再要，又不急于一时，非得在这个节骨眼要一个烫手山芋干什么？”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怎么你就非得挑战高难度，头也不回地往南墙撞？！”
李亦行掀起眼皮，看着面前的封照嘴巴一张一合，喋喋不休地向他讲述留下这个孩子会有多大的隐患。
这些李亦行自己会不明白吗？他当然明白，孩子在他的肚子里面，之后的任务也需要他去执行，他是漩涡中心的人，他再清楚不过怀着这个孩子可能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了。
可是他就是想要把这个孩子留下来，封照根本就不懂得这个孩子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封照站在旁观者的安全位置，抱着所谓的“理智”“利益”“好坏”来衡量这个胚胎的价值，像是在做一场赔本的生意。
李亦行闭了闭眼。
他现在不想和封照争论什么。李亦行用手抚摸着腹部，因为他绝不会放弃这个孩子。
见李亦行毫无反应，封照有些气恼地继续开口：“李亦行！你何必要留着它呢？这个胚胎什么也不是，它现在只是一团可有可无阻碍你前进的肉而已！”
“只是一团肉而已！”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保持沉默的李亦行突然开了口。
他愤怒了：“封照！！！”
掷地有声的怒吼让封照愣了一瞬。
“是，对你来说，这个孩子只是一团肉，一团可有可无的肉而已，”那一声怒吼后，李亦行的声音又倏然冷静下来，像是机械的电子音，“可对我来说不是！”
这个胚胎不是生意，也不是一团什么也不是的肉，对李亦行来说，这个胚胎不能用普世的价值来衡量，他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是这个偌大的宇宙唯一的家人，是命运馈赠的珍宝。
“我妈妈李云惬在我十岁的时候为了引开奥伽帝国的追兵让战友逃脱在太空战场上尸骨无存，我爸爸在我十二岁的时候为了修好长城要塞的能量塔被辐射影响全身多器官衰竭而死，”李亦行的眼眸蒙上一层水光，“封照……我没有家人了！”
“我没有家人了！！！”
连珠炮弹的话语像是高能粒子炮一样将封照炸得动弹不得。
他愣在当场，看着李亦行因为情绪激动而颤抖的身躯，起伏的胸口和苍白的面容，那黑色眼眸里蕴含着的水光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顺着李亦行的脸庞滑下来，沿着脖颈没入衣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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