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要最终调试完毕这些器械,让观测站得以正式开始运行,还需要花费不少时日。


    乔池屿翻找着包裹深处的指南针,忽而,一瓣细小的淡粉色野花,从杂物的间隙轻飘飘落下,卡在一道金属弧边旁。


    他怔住了两秒,拾起那瓣漂亮的花朵,发现花瓣卡住的位置,正是他所在寻找着的那只指南针。


    在这座封闭的水泥大厅中,肯定生长不出这样明亮的野花。


    大约,是在外面打开包裹的时候,意外飘进来的?


    乔池屿取出指南针,放进随身腰包,再起身,小心地将那瓣淡粉色的野花放在收拾干净的操作台上,走出观测站大厅。


    建筑物外的空地平台上,两名黑色登山服的男女已经靠在树干边上,检查着测量工具。


    乔池屿拉起铁门,将钥匙串收好,便听见了那名黑色衣服的女性招呼道:


    “祂就在山路入口的停机场那边,我们带你过去吧,乔先生。”


    停机场旁,直升机机库外。


    树影随海风而轻轻摇荡,潮湿的空气微咸,夹杂着草木的清新味道。


    乔池屿穿过林间小路,远远看见了一抹纯白的高挑身影,正望着山丘上方的无垠天际。


    听见脚步声,殷酆从机库外转过头来,轻轻笑了起来,道:


    “我们出发吗?路上的午餐三明治我已经带好了。”


    乔池屿握紧了登山包的织带,望着那双近乎将一切光芒吸入的金色眼瞳,轻点了点头,也露出一抹笑容,缓缓道:


    “嗯。”


    从地图上来看,即使曾在岛屿的另一侧,有过人工建造的痕迹,也并未与山的这侧连通。


    要来到山丘那头的海崖,需要从上面翻过山,或是先乘船绕过去,再从岛屿的那边开始攀登。


    乔池屿倒是注意到,在观测站设施的背面,闲置有一条久未启用的救生艇。


    然而那么久过去了,救生艇的橡胶是否老化漏水,或是发动机能否开动还是一个问题。


    更何况,岛屿的另一侧没有清理过山路,地形也更为崎岖,难以攀登。


    最终,四人决定从半山腰的这侧开始登山,一边前行,一边探索林间较为容易行走的道路。


    从这里再向上,就没了人工开辟的石板路。


    但或许是他们运气不错,很快,殷酆便找出了一条坡度十分平缓的登山小径,四周都是柔软的藤蔓与低矮的灌木,还能看得见山顶。


    踏入林中。


    周遭的风声便寂静了下来,只能听得见远处隐约的海鸟鸣叫声。


    白色防风衣的那道身影走在最前面,背着瘦窄的登山包,清扫开拦路的枯枝。


    两名背着测量工具的黑色登山服男女,则跟在小队后方的不远处。途中,两人时不时停下来互相说些什么,便渐渐与前面拉开了距离。


    乔池屿拿着地形图,跟在那抹白色防风衣身影的近旁,忍不住抬头,悄然望向身前。


    因为山路的狭窄,并排而行的两人间,只隔着半掌的距离,偶尔甚至无法同时走过小径,需要交错前进。


    细碎的衣物摩挲声,与枯树枝被踏过的清脆声响,侧耳可闻。


    乔池屿指尖微微捏紧了地图边缘,想起不久前,在早餐的时候,殷酆所说的那段关于富翁之子与海崖的悬案故事。


    或许,自己对此确实是反应过度了……因为这份污染观测员的工作,又或是,因为过去所发生的那件“事”。


    可即使是被认为太过迷信。


    他也不能对此视而不见,必须要说出那位守店人所警告的事情,以及最坏的那种可能性。


    自己的登山包中,还放着最后的底牌。


    乔池屿掌心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望着正巧侧过身来,想要提醒自己注意脚下根系的那道金色眼瞳身影。


    他半张开口,声调有些不稳,刚刚说出了一个字音。


    脚下的鞋底便不小心踩上了湿润的松动泥土,在视野范围中,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凸出地面的木质错落根系,而骤然失去平衡。


    站在距离青年数十厘米之遥,殷酆的神情空茫了一刹那,没有动弹或是伸出手去。


    可是无数纤细而不可见的触丝,从地面飞快涌上柔软的花藤茎叶,缠住了险些踩空落下山道的青年的腰身与脚踝。


    透过触丝与藤蔓,那过分清晰的青年温热身躯的触感,骤然让祂回过神来。


    殷酆伸出手去,眉间下意识地染上一抹无措与迷茫,用力拉住了青年被衣物包裹着的手臂。


    跌落的势头终于被止住,藤蔓仍牢牢缠在两人身周,乔池屿感到自己撞进了那个人的怀中,而手臂丝毫动弹不得。


    劫后余生的慌乱与不小心看山路的后怕,搅合在一处,让他压根也注意不到藤蔓的古怪位置,只有脸颊的温度不断攀升着,染上轻红。


    他看不清殷酆的神色,但显然,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非常糟糕。


    任是谁看见了,都能一眼便明白他心中所藏的那份心思。


    乔池屿维持着如此羞耻的姿势动作,因为害羞,而害怕着被后面跟上来的两人看见,低声颤抖道:


    “谢谢,是我……我没能看清,地上的东西。”


    殷酆握着青年的右手臂,此时垂眸看去,便能望见那道道缠在对方腰间、小腿、脚踝的碧绿藤蔓。


    祂的感知与那些藤蔓相通,又或者说,它们远比自己的“双手”更为敏感。


    而现在,祂能知晓,青年的身体在轻轻发颤。


    这分明应当是人类感到恐惧时的反应,可祂却莫名觉得,并非如此。


    因为,某种古怪的、异样的动摇,也从祂的每一道触丝尽头,传递过来。


    它们在诉说着,想要更多地贴近那道身影,不够不够。


    仍然还不够。


    第8章 Ⅷ


    殷酆缓缓松开了青年的右手臂,神色迷茫地望向那些贴近着青年的花藤。


    因为两人如今极近的距离,青年不会注意到,那些止住了他跌落之势的柔软藤蔓,此时仍轻轻缠在他双·腿·间、腰后。


    殷酆凝眉,盯着自己的花藤们,控制着令它们一点点撤开。


    那种莫名的动摇,令祂有些惭愧和僵硬。


    宛如一瞬失去了对触丝的掌控,变得超出常理。


    郁郁林荫的围绕下。


    白色防风衣的高挑身影偏过头去,垂眸低声,道:


    “最往上的山路,根系繁复的树会变多,你可以跟在我踩的落脚处后。”


    乔池屿在右臂被松开的时候,下意识挣动了一刻,某种草木与花朵的幽凉气息在身周弥漫开,令他隐隐想起什么熟悉的碎片。


    而耳畔所传来的那道平淡话音,飞快拉回了他轻飘的思绪。


    方才所发生的那一幕幕,在他脑海中后知后觉地回放起来。是自己提出了一同登山,可却因为不专心看脚下,而给对方拖了后腿。


    乔池屿松懈下脊背紧绷的力气,不敢看向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瞳,轻吸起了一口气,笑着道:


    “我会的。接下来到山顶就很快了,我总不至于再盯着地图迷路,弄丢你的身影。”


    听着青年的话音,殷酆不自觉也染上了一抹笑意。


    祂的花藤已经潜入了林间,再没有了更多异样。


    从狭窄山道的这侧看去,青年借助着柔软的黑发,遮掩住了耳尖还未褪去的红晕,可是,却挡不住他那垂落在身侧的指尖,正紧张地悄悄扣紧了。


    莫名想触碰的冲动,又轻轻地、拨动了一下殷酆心口的那根空洞的琴弦。


    林间风起了些,树影越发的浓了。


    一道枯叶被踏住的声响,这时候,从不远处的山路下传来。


    是那两名跟在队伍后方的黑色登山服助手,他们背着测量工具,走得虽慢些,再转过一个弯,很快也要跟上来了。


    殷酆偏过头去,还未来得及做出太多的反应,或是招呼他们。


    祂便迅速地发现,怀中的青年立刻宛如受惊的小松鼠般,猛然抬起头来,又忽而仿佛想起来什么般,慌慌忙忙地低声道:


    “唔,地图……”


    殷酆低头看去,在方才的意外碰撞中,散落地上的那张防水地形图,正搁浅在一道凸起的木质根系的上方。


    距离两人的距离,不到三四十厘米。


    压根没有认真寻找地图的黑发青年,却只顾着藏起耳后的轻红,而没能看见那抹荧光发亮的橙色印刷品。


    怀中空了。


    可沁凉的海风之中,那般明快而■■■的色彩,却变得更浓郁而斑斓了。


    就连殷酆自己都不曾意识到,在祂所捏造出的人类面庞上,那如同被雕刻出来的浅淡笑容,仿佛更深了几分。


    狭窄山路之下。


    黑色登山服的助手终于赶上了两人的位置。


    当他们攀上那片根系繁复的狭窄山路,所看到的景象,便是他们一身纯白防风衣的雇主,正与捏着地图脸色还泛着红的青年,错开了视线,相对静悄悄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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