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黑子从指缝滑落,击在棋盘上,将周遭的棋子打得一团乱。


    燕怛手有些抖,忙拢在袖中,掩耳盗铃自嘲一笑:“自落下肺病起,我这身子便一天不如一天,如今连这棋子都拿不住了。你再跟我说说,太,先太子如何薨的?”


    祝晟没想太多:“三年前冬围时昭穆太子落马,没多久便去了。”


    燕怛袖中的手攥成拳头,又很快松开,若无其事地复好盘,捻起一子,摆在刚刚就看好的地方,“可惜了……”


    祝晟:“可不可惜么,昭穆太子文武双全,才思敏捷,执政后做的几件事,哪个不是惠及百姓的?还教化外夷,毫不藏私。我泱泱大夏,从圣上到百姓,从朝臣到外戎,没有一个不夸赞他的。就连瑞王殿下私下里在我们面前也直叹可惜,殿下还说过,若是昭穆太子当政,他愿为忠臣……可惜啊!”


    燕怛沉默不语,祝晟猜不准他的心思,又想起来之前那位的提醒,便也不说话。


    一局棋很快结束了,燕怛饶有兴致地清点子目,得意地道:“我胜了,这十年过去,你棋艺退步不少啊。”


    祝晟本就无心下棋,敷衍地笑了笑,终于按捺不住,道:“你既然能猜到这么多,那也一定知道我此番前来是为了什么。永康帝昏庸无道,在位这么多年,将祖上治下的盛世山河弄得乌烟瘴气,国力衰薄,一天不如一天。立君立德,能者为君,当年你、我还有诸位同僚,俱都为瑞王殿下所折服,甘愿为其臣子,与其共谋大事——十年来,殿下从未忘记过你,不过为防永康帝忌惮,才一直没来看你。现在他甫一执政,立刻便让我来看你,你……”


    他期待地看着燕怛,燕怛眉梢微挑,掩下的眼中隐含讥诮,语气却仍旧平和:“你说错了一句话,当年你们答应与他共谋大事,我可没应。”


    祝晟急了:“你从前与他交好可是有目共睹的事,便是你不应,你在旁人眼中也早是瑞王的人!”


    燕怛垂眸,眉眼冷峭。


    当年他与瑞王交好,是欣赏他的才学,君子群而不党,后来得知他有反心,便想离开了。


    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抽身就出了那件事,他以罪人之身入大理寺,永无翻身之日。祝晟说得对,无论如何,他早已被打上了瑞王党的标签,如今何不借力脱身,再谋后事呢?


    心中冷笑,他面上却不露分毫,施施然道:“这大理寺的日子其实也不赖,没人聒噪,清净的很。”


    心中已拿定主意,却还这般说,纯粹是他心气不顺,想恶心一下人。


    祝晟果然脸色一僵。


    燕怛才露齿一笑:“说笑了。殿下此等恩情,怛不敢忘,只要殿下不嫌弃,怛出去后自当效以驱驰,辅佐殿下,一同为圣人效力。”


    祝晟大喜,也没把他的那句“一同为圣人效力”放在心上,只道是冠冕堂皇之言。说实话,一开始见燕怛那架势,他还真怕被扫地出门,谈到现在,虽然自己原本的算盘落空,但能完成那位所托已是不虚此行。


    燕怛:“不过我犯的可是谋逆大罪,因祖上留下的丹书铁券才保得爵位,殿下怎么让我出去?燕家只剩我一人,又能帮到他什么?”


    祝晟:“这你就不用担心了。那位在这等情况下还记挂着你,正是重情重义。”


    他不说,燕怛也没有追问,有些答案他自己能琢磨个七七八八,有些琢磨不出来,迟早也会知道。


    祝晟此行的目的达成,不想多留,又聊了两句便找了个借口告辞离开。


    待他走后,燕怛收了笑,一动不动地坐于庑廊下,看着眼前的棋盘,也不知在想什么。日头已高升,阳光从他侧面打来,勾出小半个侧脸的轮廓,却不带半点温度,清冷又寂寥。


    尤钧走了过来:“侯爷,您今日在外吹了一个时辰的风了。”


    燕怛回神,露出个和蔼可亲的笑,还没开口,尤钧就警惕起来:“不行!”


    燕怛:“……我还没说呢。”


    尤钧:“每天都这样,您都不嫌腻。应伯说了,您最多只能在外面待一个时辰,快进屋。”


    燕怛被他拉起,又往屋里推,再加上还有个应伯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一拳难敌二手,只得乖乖进屋。他一边磨蹭着往屋里走,一边忍不住嘀咕:“臭小子,反了天了……”


    尤钧耳朵早被念出老茧了,对自家主子的抱怨充耳不闻,见他进屋了,便蹲下身收拾棋盘。


    “哎!”燕怛目光落在那棋盘上,叫了声。


    尤钧停下动作,抬头道:“您要看的话,我给您端屋里去。”


    他知道燕怛有时候会盯着一盘下完的棋研究好久,复盘重走,左手和右手斗得不亦乐乎。


    燕怛又意兴阑珊起来:“算了。”


    应伯将火盆搬到屋里靠窗的地方,待会太阳会从这头照进屋子,是燕怛最喜欢待的地方。


    “十年了,外面竟还有人记得您。瑞王和祝大人可真是个重情义的。”应伯感慨道,他方才就站在燕怛身后,将对话听了个囫囵。


    燕怛在火盆旁席地坐下,双手拢在袖中,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笑道:“是有情义,燕家落魄至此,也不知还有什么地方值得那位上心。”


    应伯:“您别想太多,也许瑞王就是赏识您。”


    燕怛叹了一声:“不论如何,只要能出去,我便是承了他这份情。”


    应伯:“永康帝下了圣旨,也不知瑞王要用什么办法让您出去。”


    燕怛想了想,正待开口,却听庭中脚步匆匆,又一人高喊道:“弃之!”


    应伯愕然,见这人也很面善,不由道:“侯爷,似乎又是您从前的同窗。”


    燕怛也很惊讶,很快回过神,似笑非笑地道:“今儿倒是热闹。”


    尤钧抱着棋盘棋钵走了进来:“您还要跟客人下棋吗?唉,我好不容易分好棋子。”


    他就差把“好麻烦”这三个字写在脸上了,燕怛无语地看着他,半晌才道:“算了,去沏壶茶来。”


    尤钧笑嘻嘻地走开。


    第2章


    送走客人,院中总算恢复了清净,燕怛把手放在炭火上烘烤。火盆烧得旺,周遭空气都恍如燃着炭火星,燕怛感觉自己被烘得骨头都酥了,懒洋洋地道:“先是瑞王,又是皇后,为何都要来拉拢我……这外面的局势倒是越来越让人猜不透了。”


    应伯也看出些不对:“无论如何,您都要小心些,燕家只剩您一人,您这身子又忧虑不得……”


    燕怛见他有滔滔不绝的架势,忙扯开话题:“我想下会棋。”


    应伯转而开始念叨尤钧:“那小子被您宠得越来越没规矩了,现在竟开始学着偷懒。您也是,他嫌收拾棋子麻烦,您就由着他。这小子一天到晚什么事都不做,就知道在前院摆枪弄棍……”


    燕怛哭笑不得。


    应伯将棋盘翻出,摆在燕怛面前,燕怛捻起棋子就开始摆弄。


    应伯又开始想之前的事,忍不住道:“侯爷,瑞王和皇后都拉拢您,您投靠一个,就要得罪另一个,这,唉,您要不还是别出去了……”


    燕怛:“……哪有这等因噎废食的,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应伯:“您想投靠谁?瑞王?”


    燕怛摇头。


    应伯更愁了:“那是皇后?皇后如今怕是不太行,您看她派来拉拢您的那人,只有六品……”


    燕怛还是摇头,叹道:“我现在也拿不出主意,一切还得等出去之后看清局势再说。”


    说话间,燕怛已摆了一局棋,垂眸看去,一时失神。


    应伯不懂下棋,却认得这棋局,这十年里燕怛常常摆出这局棋,然后盯着一看就是一整天。


    “您又开始摆这局棋了。”


    从前燕怛从来不答,今日竟开了口:“这是太子当年跟我下的一局棋。”


    顿了一顿,他萧条一笑:“说错了,是先太子,昭穆太子——突然多出个谥号,我还真有些说不习惯。”


    应伯恻然:“您……”


    燕怛没听到他说什么,他看着眼前的棋盘,黑白子纵横交错,恍如当年一般。


    少时他被选为太子伴读,入东宫崇文馆修学。


    那天他如往常一般上学,太子来找他,少年的声音尚带着稚气,却已有日后的温醇。


    “燕怛,你来得正好,我听人说你昨日和棋圣的弟子约赌东风楼,你还赢了!我们也有许久没下棋了,你来跟我下一局,让我看看能赢棋圣弟子是何等水准。”


    他被拉到棋盘前,只好应下,二人棋力相当,他又是不肯输的性子,下得全神贯注,一时都忘了时间。直到落下最后一子,他才松了口气,故作从容地道:“太子棋力非凡,比那棋圣弟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太子摆摆手:“还是不及你啊,我先走一步,却还输给你半子。”


    耳旁忽然有人威严地道:“既然你们在上课时间下棋,那我作为老师不得不考教你们一番。这黑白纵横之术自古以来便有讲究,你们二人就这盘棋来说说,其中蕴含了何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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