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没想到下一瞬间,穆缺便如畏惧毒蛇一般猛地甩开他的手,这一串变故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任凭谁都没料到。
空气似乎静了一静。
燕怛手腾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准备好的话一时竟有些犹豫该不该说出口——穆缺的反应这样激烈,倒让他觉得方才趁人不备试探的自己有些不地道,仿佛无心插柳地戳到了对方心底的什么陈旧伤口,是小人之举。
还是穆缺先开的口:“我……我素来不喜与人接触,并不独独对您如此,请燕侯见谅。”
这个临时想出的借口实在拙劣,燕怛却似乎真的信了,诚恳地道:“原来如此……没事,多大点事,是我冒犯了,我在这里向你赔个不是,先生大人有大量,还请不要与我计较。”
观他神情,听他语气,无一不诚,穆缺虽然心中仍有惊疑,却还是暂且安下心来。
燕怛转开话题:“先生是哪里的人?”
穆缺答:“淮州筑阳。”
燕怛想了一下,笑道:“提到筑阳,便会想到翠微湖,‘水为肌肤山作眉,天将淑景与仙姿。’这等美景,却不能亲眼一见,实乃人生憾事,穆先生在筑阳长大,比我们这些京城人有眼福得多啊。”
穆缺并没有一般人提到家乡风物时的自豪,只是淡淡道:“秀山丽水,天底下大多一个样,哪有京城的凤凰台来得独到壮丽,‘北望只疑空马到,南来不觉白鹭愁。’是别处没有的开阔宏伟。”
燕怛一愣,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当年自己所作的《凤凰台赋》中的两句,如今被穆缺单独摘出来,用那副淡如流水的嗓音慢慢念来,竟多了几许寥落春秋,仿佛这两句诗,也因这十多年的岁月而落了尘土,厚重又韵味十足。
他十分意外,道:“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却一时没想起来。
穆缺接过话头:“此赋文采立意不无绝佳,在下自然拜读过,燕侯当年文采斐然,令人景仰。”
没想到时隔多年,竟会从陌生人嘴里听到这样恳切的认同,燕怛纵使将过往种种看得再开,也生出些许复杂的滋味。他沉默片刻,故作<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地道:“你也说了,只是当年。俗话说得好,好汉不提当年勇,我如今不过籍籍无名之辈,空有侯爵加身,却……”
话说到一半,他几乎要把心中的愤懑泻露出来,才陡然醒悟,悬崖勒马,话锋一转,轻飘飘地继续道:“却也乐得清闲,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不提那些……”
穆缺却冷笑一声:“为何不说?从前拜读燕侯的《凤凰台赋》,字里行间俱是少年豪情,何等意气风发……却原来这样的燕侯,也会被磋磨殆尽,真是令人失望。”
没想到随口发的牢骚也会引来这般激烈的辩驳,燕怛又是一愣,随即眼里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光,兴味十足地反问:“你这是在……激将我?”
穆缺说:“不过是,有些扼腕罢了。昔年您师从太子太傅,出了崇文馆后又入国子监读书,六艺经传均是遥遥领先同道,就连锡山先生也曾跨过您‘文绝当世,才冠古今’,天赋才华,您昔日如此风光,真的甘心像现在这样庸庸碌碌,泯然于众吗?”
除了车行进时发出的轱辘声,只有穆缺的声音又轻又缓地响起,在狭小的车厢内绕梁三圈,最后散入夜色里,像魔鬼的声音,蛊惑着人说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燕怛眸色微沉,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捏紧,又缓缓松开,又露出招牌式的懒洋洋的笑:“先生想多了,泯然于众有泯然于众的好处,不愁吃不愁喝,我没什么不满足的。”
说到这,马车突然晃了一晃,旋即停住,尤钧在车外大声喊道:“侯爷回来了!”
燕怛就顺势撩开窗帘,侧头朝外望去,避开穆缺那仿佛能从斗笠下直射而出的目光。
燕府的家仆听到声音,已打开门迎了出来,穆缺跟着燕怛微微扭头,仿佛和他看向了同一个地方,口中道:“您已平安回府,在下便不多打搅了。”
燕怛已趁这短暂的罅隙将心底的魑魅重新锁好,放下帘子,说:“这一路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怎么走?”
穆缺生怕他张口留宿,忙道:“我如今住在瑞王府,离这不远。”
方才还侃侃而谈之人,现在竟又不知为何好像有一丝紧张,燕怛心中越发寻味,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和善地道:“更深露重的,你一介书生,京中也未必太平,还是让尤钧送你吧,那小子有点拳脚功夫,一般贼子伤不到他。小尤——”
尤钧正喊来门房开门,闻声忙扭头:“哎!”
燕怛:“你驾车送穆先生回瑞王府,路上仔细着点,别惊着先生。”
尤钧拍胸脯保证:“我做事您还不放心,保证不让穆先生掉一根毫毛。”
燕怛撸了一把他的头发:“臭小子,就是放心你才托给你的。”
说话间,燕怛已下了马车,身上披着闻讯赶来的应伯带来的裘衣,在家仆的搀扶下上了两级台阶,又想起什么,驻足回首。檐下灯笼洒下的蒙蒙红光罩在他脸上,他冲着正要启程的马车喊道:“穆先生——”
车帘微动,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将其挑起。
这位三思侯长身玉立,疏朗一笑,说不出的君子如风,“多谢先生送我回家,我与先生一见如故,今后有机会请先生喝茶,还望先生赏光。”
那只手顿了片刻,收了回去,青色布帘回落,恍惚与记忆里久远的一幕重叠。
马车颠簸着行远了。
第18章
燕怛有千杯不倒的酒量,可惜没有一个铜墙铁壁的胃。
打从路上开始,他的五脏六腑就一直隐隐翻腾,回到府上后在应伯的照料下喝了药,又蒸出一身汗,才略略舒坦。
从耳房出来,他一边拢了拢潮湿的头发,一边自嘲:“我现在离病美人就可差一个“美”了。”
已经回府的尤钧正候在外室,闻言不由嘴快了一句:“您别妄自菲薄,就算您明儿出去‘捧个心’,保证也不会有人笑您东施效颦。侯爷,您可一点都看不出来三十了,就您这永葆青春的劲头,恐怕过一千一万年都不会老。”
全赖燕怛这个主子把人宠得无法无天,应伯一看到这个兔崽子就下意识要磨他的性子,立马呵斥道:“去去去,怎么说话呢,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不会说话就别乱说。”
燕怛:“……”
……到底是谁不会说话?
燕怛嘴角抽了抽,挨着火盆坐下,问尤钧:“人送回去了?”
尤钧邀功:“送回去了,我可是亲眼看着他走进瑞王府才回来的。”
燕怛点点头,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此刻已是亥时初,但他毫无睡意,索性吩咐尤钧摆来棋盘,左右手对弈,行黑白之术。
这一下就到了子时,街上隐隐传来三更锣声,正是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尤钧披着外套守在廊下,头一点一点地垂在身前,也不知睡了多久了。
“啪”,长久的寂静后,响起一声清脆的落子声,尤钧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揉揉眼睛,迷茫地张口:“侯爷,我好像听到有人敲门……”
话音未落,又有三声叩门声响起,这一回尤钧听清楚了,一跃而起,嘴里嘀咕:“这么晚了还会有谁……小风那小子不是守门的吗,肯定又睡死过去了……”
他又放大声音:“侯爷,我去看看。”
燕怛似乎还沉浸在棋局厮杀里,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倒是应伯走了出来,扶着门框叮嘱了一句:“小心点歹人。”
话还没说完,尤钧已经风风火火地消失在院外,应伯无奈摇头:“这小子……”
这么晚怎么还会有访客,别是来者不善……应伯看着尤钧离开的方向,越想越忧心忡忡,他一紧张话就会变得比以往更加絮叨,此刻就没忍住,道:“侯爷,这么晚怎么还会有人来?”
燕怛宽慰他:“既然敲门,便应当没有歹心。”
应伯看着他笃定的样子,心里的不安当真消减许多,想到自家侯爷一直以来的表现,应伯脱口问道:“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燕怛是真的哭笑不得:“我又不是神仙,哪能未卜先知。”
正说着话,尤钧已领着一人走了进来,那人身批斗篷,头脸都盖着看不甚清,直到行至光下,四顾无人,才脱下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有些眼熟的脸。
燕怛微怔,不确定地道:“你是跟在徐将军身边的……”
那人抱拳行礼:“末将宋邪,见过燕侯。”
燕怛还没反应过来,倒是这些日子趁没事到处乱窜听了一耳朵新鲜事的尤钧激动了起来,这孩子激动之下连声音都结巴了:“你你你就是那个,那个‘横山虎’宋邪?”
燕怛询问地看去,尤钧激动之色尤未退,更掺入几分憧憬:“传闻镇南大将军手下有一名猛将,尤其擅长丛林作战,在南疆的山林里神出鬼没,用兵如神,未尝一败。南疆多山,山中以虎为王,百姓多有崇拜,南疆百姓将这位将军叫做‘虎大将’,而南夷军中则称其为‘横山虎’,但凡在山中短兵相接,听到这位虎大王的名号,皆闻风丧胆,不战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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