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享神情中闪过一抹戾气,又生生忍住了,别过头没说话。


    燕怛:“我知你不服气,你心有不公,故而怨愤,想以此报复,是也不是?”


    李享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恶狠狠地道:“你知道什么!你,你们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我拿点你们的东西怎么了?!这是你们欠我的!!”


    他越说越激动:“不仅是这些身外之物,总有一天,我连你们的命都要!”


    燕怛轻声问:“那你方才为何救我?”


    李享的仇恨戛然而止,呆呆地看着他,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燕怛:“我官至侯爵,方才那位宋侍郎乃世家出身,我们都是你口中怨恨之人,你要杀我?要杀宋侍郎吗?”


    李享说不出话。


    燕怛拍了拍他的肩:“你心中有善恶,莫要被仇恨蒙蔽了眼睛。”


    李享打下肩上的手,别过头,嘶哑地低吼:“滚蛋!”


    燕怛当真走了,没走两步,又回头:“我如今自身难保,你又心有芥蒂,就不劝你跟我走了,你若实在没地方去,又苦于报仇无门,可以往西北走,那块玉佩价值连城,少说能当五十两,够路上的盘缠了。”


    说完就走了,这次没回头。


    尤钧亦步亦趋地跟上,还未说什么,却见自家主子突然站住,似乎心有所感,猛地抬首,与街对面酒楼二楼某一扇窗户里的人看了个正着。


    那人脸上戴了一只面具,正从窗户往这边看,显然将方才的一切全都看了去。


    许是因为在室内,将不便的斗笠换成了面具,但燕怛还是一眼便从身形认出正是穆缺。


    第33章


    没想到燕怛会突然抬头,穆缺躲闪不及,只得朝他点了点头。


    桌子的另一侧也坐了个人,另半扇窗户关着,那人坐在阴影里,从外边看不见。


    穆缺飞快地道:“怕是有人要来,还要麻烦将军从后院离开。”


    那人没问什么,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朝穆缺一拜:“那我先走了。”


    穆缺也站起身,与他一揖,肃穆又庄重:“明日将军离京,人多眼杂,我就不去送了。南疆穷山恶水,环境艰苦,不比京城,诸位将军为保江山,驻守在那,还要多保重。”


    “都是为了天下百姓,”那人穿上斗篷,走到门口,略一迟疑,驻足回首,“京中险恶尤甚,您以身犯险,更要保重。”


    穆缺心里微热:“我会的。”


    事不宜迟,那人没再逗留,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穆缺将他喝过的杯子收进袖中,又从桌下取出一盘棋放好,见无别的疏漏,就在位置上坐好,理了理衣冠。


    就在这时传来了敲门声,穆缺淡淡道:“请进。”


    燕怛推开门。


    这是酒楼里的一间上房雅座,<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不大,临窗的地方摆着一桌两席,红泥小炉上温着一壶茶,屋子中间摆着一扇仕女游春的屏风,若客人需求,伶人就会在屏风后弹奏助兴。


    简洁雅致,私密性也好极。


    燕怛一眼就将屋内情况收入眼底,让尤钧守在外面,关上门,在穆缺对面盘膝坐下。


    “先生的朋友呢?莫不是被我吓走了?”


    穆缺:“就我一人。”


    顿了顿,他又淡淡道:“燕侯还是莫要叫我先生了,燕侯的这声先生调侃居多,听着别扭。”


    燕怛:“先生哪里的话,燕某对您的尊敬之情可不比瑞王少。”


    穆缺对这种无营养的调侃已经免疫了,左耳进右耳出,索性不理。


    就算穆缺不说,燕怛也能猜到一二,虽然桌上收拾得干净,没有留下第二人存在的痕迹,可燕怛方才在垫子上坐下时却觉有异——这软垫中间仍旧凹着一块,用手一摸还有余温,想来就在不久前还有人坐在此处。


    穆缺身为瑞王的左膀右臂,会掩人耳目地见什么人?


    燕怛先前就曾猜测穆缺是镇南大将军吕子仪在京中的内应,不,是同谋,现在更是确定了几分。镇南大军遣使入京贺岁,原本过了大年就要走,被太后和瑞王热情地一留在留,如今小年也过了,定的是明日启程,想来穆缺见的就是他们。


    燕怛心中思绪百转,却没挑破,只顺着穆缺的话道:“差点叫先生岔开话题。值此良辰佳节,先生却一人独坐于此,岂不寂寞?”


    穆缺一叹:“燕侯来找我到底有何事,不妨直说罢。”


    “没有事便不能找你了么?”燕怛也跟着叹了口气,“我想跟先生亲近,可先生一直拒我于千里之外,实在是伤我的心。”


    穆缺:“……”


    燕怛目光下落,便看到了桌上的棋,棋局精妙,黑白纵横,正厮杀到酣处。


    他不由有些技痒:“这是先生摆的局?”


    穆缺说:“不是,是从书上看来的。”


    燕怛抬头看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先生倒是好兴致。听闻先生棋艺一绝,不知燕某可否有机会讨教一二。”


    说着,他已伸出手去捻棋子,就听穆缺一口回绝:“不了。”


    燕怛呆住:“啊?”


    穆缺:“时候不早了,改天罢。”


    燕怛松开手,棋子落回钵里,似笑非笑:“棋风如人,先生不敢与我下,难道是怕我看出什么?”


    穆缺在桌下指尖一颤,被他用另一只手握住,口气却四平八稳:“燕侯多虑了。”


    燕怛轻笑一声,侧首推开关着的半扇窗,目光落在街对面,开口道:“方才奉阳郡主被歹人所掳,先生却还有闲心在此作壁上观,甚至品茶手谈,不知若瑞王殿下知晓,会否伤心呢。”


    穆缺:“街上太过喧嚣,一时未曾留意。”


    燕怛:“我和歹人打了许久,动静闹得可不小,先生当真一眼都未看到?”


    穆缺:“我推窗时已经打完了,没能见到燕侯的骁勇身姿,倒是遗憾。”


    他不想由着燕怛继续试探下去,便不给燕怛说话的机会,道:“说来还要恭喜燕侯。”


    燕怛一怔:“恭喜我?喜从何来?”


    “瑞王殿下怜您孤身至今,又赏识您的才学,想将奉阳郡主嫁给您,”穆缺慢慢地道,“郡主原本不愿,在家里大闹一场,可方才燕侯英雄救美,郡主这次回去,怕不会继续闹下去了。”


    本是随便挑了个话题,可说着说着,他自己胸口先发起堵来,除开酸涩,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恨。


    炉上茶水滚沸,穆缺用布巾包着壶柄,正要提上桌子,就听燕怛笑说:“不曾想我年至中年,还有这种美人福气。”


    字字句句,无端刺耳,穆缺手一抖,没拿稳,茶壶脱手,向脚上砸下去!


    “当心!”


    燕怛大惊,想也不想就欺身上前,一挥袖将茶壶朝外打落,哐当一声裂在地上,沸水溅了一地。


    燕怛脸色一白:“嘶——”


    穆缺慌忙起身,握住他打茶壶的手臂,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和方才的冷漠判若两人:“伤到哪儿了?”


    燕怛仔细琢磨他的声音,怎么都觉得这关切不是假的,心中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一次浮上心头,他面上却冷汗连连,苦笑一声,“不是手臂,是方才打斗时留在后背的伤,似乎扯到了。”


    怪不得他进屋后还一直穿着斗篷,穆缺扶着他慢慢坐下,脱开斗篷,就见背后衣服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的棉絮都染成了淡红,他张口想说什么,已经到了嘴边,又生生吞了下去,换做平时的口吻道:“看不到伤口,我送您去医馆包扎一下罢。”


    燕怛说:“我从前打仗,什么伤没受过,这伤看起来严重,实则只破了层皮,无需这般劳师动众,你让小二去买些药,我自己包扎一下就好。”


    他穿好斗篷,又加了句:“对了,别让小尤知道,他知道了应伯也会知道,也不知要唠叨多久。”


    穆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拉开门,尤钧果然好奇地看了过来,燕怛支他去买酒,穆缺才找来另一位小二,吩咐他去买药。


    医馆就在同一条街上,没等多久小二就敲开门,将手里的酒并佐酒小菜放在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裹,递给穆缺,“这是客官您要的东西。”


    尤钧在门外看着,没在意穆缺拿的包裹,燕怛在场时,他眼里就只有自家主子了。


    尤钧老气横秋地叮嘱:“侯爷您可少喝点酒。”


    燕怛不置可否:“今日佳节,怎能不喝几杯。”


    尤钧:“您要是醉得走不动路,我就不带您回去了,把您丢这自生自灭。”


    燕怛嘴角抽了抽:“行了,我知道了,这酒就让穆先生喝,我只看不喝,行了吧?”


    他又从怀里掏出钱袋,丢给尤钧:“自己玩去。”


    尤钧喜不自禁:“那我去了!”


    走了两步,他期期艾艾地回头:“我不会玩多久的,等会回来接您。”


    穆缺实在没忍住,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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